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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归酒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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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盼兮思颜,提笔邪荇竹。巧笑不伺属,下马孑匹夫。
孤城念借蜀,诸子丧祀足。祠歌莫诵德,累世崇蓿无。
三百年前的古镇被戏称为“在世桃源”。
有巧笑倩兮的女子,又有谦谦君子温良如玉。
小城的幻如梦烟的迷雾还未散去,来人已情不自禁的醉在弥漫于空中的酒香。
芳沁一入口,六道笑回眸。
朝饮坊间酿,经年思琼觞。
有美酒,自然要配玉杯。
古镇桥头的小酒馆中酒香奕奕,将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古镇面貌的游人吸引驻足。
就一杯。
少年饮下佳酿,唇舌尖流淌着酒香。
就一杯。
像每个路过这里的游人一样,一杯浊酒便让人忘记了归途,就像误饮了那三川桥头孟婆的孟婆汤。
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归来啊。
面色苍白的女店主揖起垂落脸颊的长发,乌黑的青丝中夹杂着一两根若隐若显的白发。
有好事者闻之吟得一首感伤词,似是而非。
何故鬓发秋?愁容含怨朱颜掩,笑中刈颓酌酒杯。
所等归人仍未归。
她已经忘记自己在这里等了多久,只是淡看往昔欲吞云梦的古镇渐渐变得冷清,阳光普照若有神祝的城池空变,成那浓重的惑人的迷雾。再也不见喧嚣车竹,响彻云霄的五彩烟花,像是连四时都遗忘了这个地方,大雾自他离开那早便再也没有散去。
灯笼朽了,也再也没有人来修。
空等数十载,只等来了衰老。
执念太强,便把路人通通都留住了,可偏偏没有想要的那个人。像是细心的寻找遗失的珍爱玩具,她日复一日的酿着他爱的酒。
人们戏称其为“孟婆”,所酿之酒为“孟婆汤”,说来也怪,凡是喝了他的酒的人便真的忘了过去,至死不思归程。
不归,不归。
便是这酒的另一个名字。
可惜再好的酒,也不过是杯酒水罢了。
三
这一日阳光正好,他历经长途跋涉,终于远远的看到村庄的影子,路上没有行人,正直夏日酷暑,却听不到蝉鸣鸟唱,静的让人心中发荒。
书生在路上迷了路,误闯入这有着亘古腐败之气的小镇。
桥头上他四处张望,却始终看不到任何人家。醉人的酒香袭来,像是指引着游子的归途,悠远惑人,让人不禁心神向往。等到书生醒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小酒坊前了。
店里的客人有说有笑,不时的传来茬苛打诨的声音。店面还算朴素,两层小楼摇摇欲坠,似是许久未曾修缮过,店前的旗杆上高高的挂着一张红底的布幡,用黑色的大大书着一个“酒”字,字体浑然天成,一看便知写字之人的性情。
店内四五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再往里看,一女子斜倚在柜台旁,正嘴角含笑的看着他,手中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书生颔首,绕过喝酒的客人走到柜台前,显得有些羞赧。
“店家,请问能否在此借宿一晚?”书生朗朗开口,抬首间却瞥见店主异常热情的眼神。
那眼中的神情似乎已经不能只用喜悦来形容。书生有些不解,却又不好指明,只好闷在肚子里。此地离其初始的家乡已有数月行程,风餐露宿早已是累极。
“当然可以,客官要不要顺便尝尝本店的佳酿,奴家再去做几个小菜给客官下酒。”老板娘笑得温忍。
“多谢,不过在下从不沾酒。”书生拱手作揖,算是谢过老板娘的好意。
书生的话貌似使店家吃了一惊,花容月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随后又立即恢复了生意人惯有的笑脸。
“那真是可惜了,本店的酒可是远近闻名的佳酿,客房在楼上左手第二间,您请。”
老板娘将书生请上楼后,随着脚步声渐远渐轻,店内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宁静。
一直在角落里的醉鬼突然开口笑道:“终于回来了,恭喜老板娘。”
店里的客人们心领神会,在寂静的古镇中不约而同的传出了一声可怕的“恭喜”。
而安排好书生的老板娘苍白的脸上同时绽放出似撕裂的花心般的笑容。
终于……终于回来了。
镇青……
二
官道上渺无人烟,清风阵阵,小镇镇扁旁挂着的灯笼又晃了晃,摇摇欲坠。
“老板娘,来壶酒。”一个体态臃肿的胖汉不请自来,大大咧咧的坐在一张空桌前,热汗淋漓的喘着粗气。
“客官您的酒。”老板娘笑着将酒端上桌,附赠样式精美的小菜。
“客官您打哪来啊?”斟酒,依旧客套的微笑。
“唉,别提了!老板娘,打尖住店的您给收拾间客房吧。”胖子一边吃着菜一边跟老板娘闲聊。
“不巧,最后一间客房刚刚已经租出去了。”老板娘有些歉意的笑。
巧的是,说到这儿时书生刚好下楼来,老板娘抬头婉尔一笑,对旁客解释道:“您瞧,就那位公子,看样子是个文化人……”
老板娘话还未说完确见那胖子已经敏捷的起身到了书生跟前,一把抱住书生的肩,“兄弟,人在江湖自然要互相照应,在下王旋开,人称三胖子,今晚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只能睡桥头啦。”说完还对书生挤了自己那双只有一条缝的小眼睛。
书生一只手不停的把胖子的手往下扒,一边感觉半听不大懂的应了句:“啊?”说完疑惑的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老板娘。
老板娘会意,笑道:“客房只剩您那一间,这位客官要想投宿,只能跟公子挤一挤了。”
“老板娘的酒实在是香,害得我胖子都不舍得走了,兄弟你看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说完又收紧了臂膀,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撒手的架势。
“恩……”书生正在犹豫,却见胖子猛的对着他的背部落下一巴掌,大笑道:“我就知道!哈哈哈哈”。
“君子!你这个兄弟我认了,大好人啊!”胖子自顾的笑着,“来来来,喝酒喝酒!”
书生一扭头躲开了送到嘴边的酒壶,然后看着干脆一人豪饮的王璇开,将话收回了肚里。
“在下尧佐。”许久后,书生应道。
胖子咧嘴一笑,嘴里的肉渣喷了书生一脸,“我知道。”说完又顾自的喝酒次肉,说着些不相干的胡话。
书生大略的吃了点干粮,便上楼了。胖子在同间打地铺,见尧佐进来便打了个滚坐了起来。
“我说兄弟,你看这店是不是有古怪,都几点了那些客人还在喝,我刚喝了口那酒,真香,现在怎么也睡不着,总想再喝一杯,你说是不是这店有古怪?”
本来屋子就不宽敞,躺了个胖子,更显得路窄。胖子让位让书生过去,书生顺势和衣而坐,拿出本书来,不怎么在意。
“是你想多了吧,黑店下药酒怎么会好喝。”
“唉呦,不行,我去再找老板娘讨口酒喝。”说完胖子起身披上褂子就想向外走。
“你刚刚不是还说有古怪?”书生抬头,问道。
“我这肚子不听使唤”,胖子说完摸了摸肚子,“死就死吧,你先睡,我去去就回。”说完便急着迈步出去,轻轻地合上了门。
书生看胖子慢腾腾的跑出房去,不禁觉得好笑。摇摇头又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天蒙亮。
书生揉了揉眼,起身发现屋内只有自己一人,铺下的铺盖还码放的整整齐齐,只有被面上一个坑,显然是昨天胖子走时就在的,自己进屋时在铺盖上打滚留下的。
胖子竟然一夜未归。
书生心下奇怪,便下楼询问。
“胖客官昨晚说有急事就先回去了。”老板娘温婉一笑,鬓角上泛着柔光的蓝色玳瑁发饰在晨曦中莹莹可爱,显得更加姿容艳丽。
书生心有疑窦,却道不出个中缘由,只得作罢,上楼草草的收拾好包裹,准备继续上路了。没想到老板娘依旧在楼下等他,见他下来,便几步上前,竟然没有脚步声。
“客官,难得相逢,尝尝本店的佳酿再走吧。”老板娘又来劝酒。
书生心中早有疑惑,此时脑中更是开始考虑事情始末,尤其是胖子昨晚离去时的情景。
这店有古怪。
我去去就回。
而那胖子的行礼也并未带走。
一
“老板娘,不知你可否喝过自己酿的酒?”尧佐轻笑,似是恍然,似是决绝,径自从怀中取出一只玉质通透的高脚玉杯,对着老板娘又是一鞠。
老板娘一愣,答道:“未曾。”
“那这杯便赠与你,姑且做我们这一面之缘的谢礼。”尧佐微微一笑,将手中酒杯递给老板娘。
“其实酒好不好,只要闻香便可知晓,有些佳酿还是不偿为好。”即非我等凡人能沾染的,又何必硬牵强。
老板娘接过玉杯,陷入沉默。
“老板娘,就此别过了。”
老板娘并未阻拦,只是一味的看着手中的物什发愣,表情怔忪,青紫中透着绝望。
书生背上行囊,迈出门去。
倾刻间,身后的小酒坊便变了模样。
书生回头,只见刚刚还热闹非凡的小酒馆已经变成废墟的模样,店中的食客也全都化做了白骨散坐在桌旁。
店中的老板娘正拿着那玉杯发呆。
“只有品酒的人才知道酿酒人的酸涩。”老板娘目泛星光,却依旧笑得温婉。
“我怎么能尝这明明不是酿给自己的酒呢?”老板娘像是喝醉了,东倒西歪的踱步到酒坛旁,小心的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可是不尝又怎么知道这佳酿倒底是何等滋味。”说完,老板娘近似疯颠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点星光从其面颊两侧滑落,落入尘埃。
“好酒!好酒!”
说完老板娘抱着酒坛失声痛哭了起来,嘴中喃喃的嘀咕着“你不是他”“你不是”“你怎能是他”,神情悲戚,似是失却了所有。周围狂风大作,女子的抽泣声渐渐减轻,随后竟不见了其踪影,平白消失于酒肆中。
地上只留了一只空酒杯,滚了两滚,杯口缀着胭脂的浅红,杯壁沾染了些许尘土。
零
书生用手里的书拍了拍被泡在酒坛里睡得正香的胖子的脸,然后在其鼻下探了探鼻息。确定还有气后,便不急着将其唤醒,抬头四处打量一番后,才再来看这王胖子。
负手而立,用没握书的手在胖子鼻底的人中位置用立一按。
“唉哟喂!疼死我了……呦!兄弟这么早啊…不对!我跟你说,这老板娘有古怪!我看到她竟然在空中飘……诶…我怎么在酒坛子里?”胖子一醒来话多得就像被点燃的炮仗,噼里啪啦的响个没玩。
尧佐没办法,只好慢慢的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
“这么说她真是女鬼了?这是什么杯子这么神。”胖子一遍把衣服脱下来拧干一边唠叨。
“我说兄弟你也够神的,你一来这女鬼就自动升天去了。”
“自古玉器就能避邪,个中原由我也说不清,一定有她自己的故事吧,此玉杯也是我偶然所得,我赠干粮与一落难道长,他予我此杯,道能助有缘人,想来说的就是此事了。”书生说完将酒杯远远一抛,扔入店中的酒坛。
放了一把大火,将酒坊烧了。
古镇早已一片废墟,只有那桥还立着,河下没有水,它却像等着渡人过岸,静静的候着。
王璇开上前拦住欲继续前行的尧佐,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笑的不怀好意。
“兄台这是?”书生有些疑惑,“在下还有些琐事,要一直往那边去,”说着伸出苍白的手指向远处的一座高山,“可能不能再耽搁了。”
“兄弟,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虽说未有八拜之交,也算是萍水相逢,共患难之谊,我得罪了一个很厉害的权贵,早已有家归不得,不若我们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也好四处看看,权当长长见识!你看如何?”
“这……兄台你若不嫌弃,一同上路自然是再好不过。”尧佐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不过我此行凶险,能否有命去游山玩水还未可知。”
“哈哈哈,兄弟你真会说笑,我胖爷什么没见识过!”胖子抓了抓自己头发,似是想到刚刚的窘境,“看你这小身板,以后遇到恶人看胖爷我一拳打趴下,遇到恶鬼就全靠你了!我们双剑合璧,所向无敌!”
尧佐闻此也不禁开怀,笑容挂在脸上,显得有些青涩。
“不过你说此行凶险,到底是去干什么啊?”胖子问完,又补充道,“你就给兄弟撂个底。”
“我要找一个人,本来也不清楚要怎么去寻的好,现在却有线索了。”尧佐说完,礼貌一笑。
“此行我便要一直前行,直到找到他为我解惑为止。”
序章·不归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