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不来》乔七爷

1、雨夜

　　余果是个高中生，在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就读。住校。轻易她是不回家的，不是单单因为远，而是因为那来回80元的车票足可以够她一周的伙食。可是，今天，余果不知道怎么了，上着课忽然就思维转化，我想回家！这个念头强烈到她心慌出汗，不知所以。她看着老师，仿佛出现了无声3D电影的画面，老师正在一个遥远的场景里，只说话，不出声。她分分钟煎熬着，等待下课。一旦下课，她立马跑去班主任那里请假。

　　理由？不管什么理由，对于一个刚上高三的学生来说，都显得那么轻描淡写。学业，高考任务胜于一切！尤其对余果这样一个重点班级的种子选手，老师更是容不得半点疏忽。

　　余果深知这一切。事实上，从高一到现在，她都是个好学生。所说的好，一是学习顶尖，二是她从来都服从学校和老师的决定。她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不能给别人找麻烦。这样的心理与其说是行为模范，不如说成是骨子里的自卑。

　　一种飘零的，没有安全感的自卑。这样的自卑从不外露，展现给人前的，恰恰是自傲，一种傲视金钱傲视一切权威的轻慢与不屑。寝室里的女孩都在睡前的有限时间里谈论品牌时装和化妆品的时候，她总是把英语磁带的耳机放到无限大，在她看来，炫耀是可耻的，任何财富都属于她们的父母，拿父母的东西来炫耀算什么本事？余果觉得，恰恰自己是高尚的，自己可以炫耀的成绩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多年以后，余果才明白，其实炫耀财富是需要资本的，这东西装不来。

　　“为什么要请假？没有理由？余果，你不是发烧了吧？你知道高三的每一分钟要当一个小时来过。不行！”
　　班主任老师深深层层的眼镜后面，一双无比坚定的眼神像利剑一样，没有弯曲，直接注视到余果的心里。
　　余果就那样站着，泪水簌簌而下。就三个字：我回家。

　　此时，正是深秋时节。天气有些凉了。班主任葛老师是个在教育战线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她看着余果穿着单薄的毛衣和一脸不干的泪痕，她终于决定：
　　“回去吧。下午最后一班车走，明早最早一班车来。’’顿了一下马上补充：“把换季的衣服都带齐了。”

　　最后一班车到达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从镇里下车到余果家的村子还需要10里的路程。她必须和别人一起雇一个车赶回去。好不容易凑成了一车四个人，天空却下起了雨。出租车司机是个很体谅的年轻人，叫余果坐在副驾驶，那三个年龄不一的男士坐在了后面。其中有一个还骂骂咧咧，说坐后面的要少付钱。司机一脚油门把车启动，车飞一般冲出去，然后急刹车，车上的人吓了一跳，司机说：“后悔吗 ？后悔可以下去，大雨天的，我不拦着。”
　　这一声管用。后面的不说话了。余果有点怕，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怎么了，为什么非要回来呢 ？难不成老人说的，天作有雨，人作有祸？想到这里，她侧头看了看司机，胖胖的光头，脖子带着很粗的金项链，一颗烟夹在耳朵上。余果忽然想到了电影里□□的小跟班，她不由得周身发凉，赶紧裹紧了衣服。

　　上路了。农村从事出租行业的车都是几近报废的二手车，开车的司机也都是二把刀，但却都有一股子虎劲，似乎快就是技术好。余果这一路胆战心惊。好在有惊无险。她是第一个下车的人，近。但是，因为雨大路滑，余果到家的时候也快到九点了。想必母亲和弟弟早都睡下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质的院门。门没有锁。往常母亲是用一个链子锁上的，如果锁上了，她需从高高的栅栏上跳过去。雨很大，她拿了一把太阳伞，很小，腿和鞋子瞬间就湿透了。她快步朝房门走去。门打开了，门也没锁。好奇怪。她叫了声：“妈妈，是我，我回来了 。”
　　然后她就听见了奇怪的响动，是从厨房那边的柴草堆那边传来的，是人，是人在动，是小偷，是坏蛋？余果不假思索地娴熟地跨到厨房的门口，一把拉开了电灯。

　　啊？啊！她惊呆了，用尽她所有的努力都无法想象的场景就那么，那么刺目地倾泻在她的眼前……

　　她看到的一切，是她，一生的，噩梦！

　　她的命运，她所有的际遇都将和这个雨夜息息相关。

　　班主任葛老师来了。
　　在到达余果家之前，葛老师知道余果家穷，但是到她家之后，才知道余果家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要贫穷得多。
　　余果从那次请假回家，三天都没有回来。余果家没有电话，葛老师急坏了。匆匆放下手里的工作，按照学校记录的地址，几番辗转，终于站到了余果家门口。
　　一座低矮破旧的泥土房，在周围林立的很多高大整齐的砖瓦院套房里，余果家显得格外地突兀。院子里没有人，葛老师推开屋门，开屋就是灶间，门的一侧是泥质锅台，门的对面墙放着做饭的柴草。在锅台的同一侧有一个门，估计就是里间卧室了。葛老师通过灶台上和卧室通着的玻璃窗，看见一个座在炕上发呆的女人的背影。估计应该是余果的妈妈。
　　葛老师直接推门进去了。
　　“我是余果的班主任葛老师。”
　　女人一愣神才发现有人进来，慌忙从炕上下地，她一面邀请老师坐，一面用随手拿的抹布把木头的炕沿擦了擦。葛老师打量一下余果的妈妈，心里一惊；多么俊俏的女人啊，余果和妈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余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和她妈妈比，除了天生丽质外，还有一份吸引人的孤傲在。
　　“余果在哪里？她已经三天没有上学了。”
　　余果的妈妈一双美丽忧伤的眼睛望向葛老师 ，低头小声地说：“想，不念了。”
　　“你做妈妈的支持她的决定？”葛老师一股愤怒从心头涌起。她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不负责的家长。
　　“我一直在劝说她，她不听，我也没有办法。她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才回家一次，果果的爷爷瘫痪，十多年了一直是我在家照顾，去年刚刚走了。果果还有个弟弟在上中学。确实，经济上挺困难的。我家的情况，葛老师你也都看到了。我和她爸其实最希望果果能考上大学，有出息，不要在农村待着，您这次来了，正好劝劝她。”
　　葛老师心忽然软了。这个女人不容易。

　　秋日的阳光总是充满温暖的味道。葛老师在村子边余果家的玉米垛旁，见到了余果。
　　远远地，余果修长的身子懒懒地依在一棵脱光了树叶的杨树上，瀑布一样浓密的黑发遮挡着她半个脸庞，她穿着高领的白毛衣，蓝色的紧身牛仔裤，一条灰色的围巾绕脖子一周后从胸前随意地垂下来。这是一幅绝美的画面！葛老师不由得在内心赞叹起来，只可惜了这个孩子，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学校里多少老师都有意无意地问过葛老师，你们班级的那个像模特像演员一样的女孩子叫什么啊 ？余果尽管被校服包裹着，但她的美丽在任何时候都呼之欲出。她一举手一投足都牵引着你的视线。很多男孩子更是蠢蠢欲动，但是余果，真是个有定力的孩子，从来都不屑一顾，冷冷地精致的脸把一些小男生吓退了。这是葛老师最为骄傲的。这样的女孩子真是万里挑一。
　　余果抬头看到老师的一瞬间，就开始哭泣。葛老师走过去，拥抱了她一下。
　　“孩子，老师接你回去上学。无论有多大的困难，我们一起去面对。走吧，现在就走。你耽误一天意味着你必须冲刺十天。”
　　余果抬起头，“不，我决定辍学了。对不起葛老师，这是我深思后的决定。”
　　“是因为钱吗？葛老师帮助你，直到你大学毕业。孩子，你现在掉队了，你的未来就是另外一个方向。而且，而且，你先天条件这么好，你不应该生活在这片土壤里。属于的天空很广阔，你要坚持。必须跟我回去。”
　　余果不说话了。任由葛老师说下去，说下去。她此时的心已经悄悄地关闭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她心里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