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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直初 ...

  •   第二章
      时间过去一月有余。死门上下认识了新左司,也默认了商泛这位特殊的存在。本来传言这名男子是一名男妓,后来大家慢慢知道这男子原来是一名琴师,年轻时为了救助自己的父母,将自己卖予与京城第一妓馆明月楼十年。左司被他的琴音感动,将这男子赎身,并将他带上死门。
      从表现来看,他们更像知己而并非包养与被包养的关系。左司并没有和商泛同住,反而对他礼待有加;商泛话少,平日不肯多说一个字,也只愿意和左司秉烛夜谈。他们的关系更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商泛近来已经习惯死门对他的态度。要知道,他现在可是一个从妓馆带回来的‘琴师’,和温直初有暧昧,这种身份。
      死门上下认同商泛的存在,熟视无睹就是他们认同的方式。
      他知道温直初在办一些事情,只是不知道进程如何。他不过问。第一是很信任温直初,第二是即便他知道温直初在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他帮不上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商泛自己的事情进展也不大。他只是熟悉了死门的环境,暗暗进行了一些调查。但是知道的仍然非常有限。
      思前想后,更加觉得如雾里看花,没有头绪。商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索性便披了件衣服,轻轻推门出去。
      夜凉如水,他不敢走出太远,只在稍远的一个亭子里坐下,闭上眼睛,感受着舒心的凉风,呼吸着风从远处带来的香气,将不安的心绪镇定下来。等他睁开眼睛之时,心情已经平静下来。
      突然传来悠扬的琴声。
      循声望去,在与他这个亭子相对的一个亭子里,有一个身影在弹琴。那琴音舒缓不冗杂,让商泛想起“蓝田日暖玉生烟”。
      正沉醉其中,商泛突然瞥见那边亭子有一个人。商泛有点震惊,他刚刚望向那处时分明还没有人。那人着黑衣,就像隐在黑暗中,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凌厉,商泛根本无法发现他。
      目光如炬,直直向他射来。
      那是极具侵犯性的眼神,如果平日被人如此注视,商泛必定反感非常,这种情况下,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久留。
      商泛几乎本能的感觉到了威胁,即刻起身向房间走去。
      可是双脚还没有完成它的使命,就在半路停顿。
      打颤,全身的战栗就像本来微风吹拂的湖面,风忽然停止,湖面的涟漪还是争抢着把彼此推到更远的地方。
      他没办法不停下。本来平常的曲子后面,琴音一转,一首他十分熟悉的旋律乘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商泛顿时心跳如雷,身体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这是他的曲子!
      商泛听过很多曲子,正是因为他听过那么多曲子,这个时候他才会那么震惊。这首曲子,他在其他的地方从来没有听过,可见在江湖上并不流传;如今居然有第二个人会弹这首曲目!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人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他直直转身,向亭子望去,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商泛的直觉告诉他不应该过去,那边的黑衣人肯定是个难惹的角色,但是他的双腿一抖,居然不能控制得向那边亭子走去!
      越走越快,到最后他已经开始小跑起来,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商泛?你怎么了?”
      商泛还没到那边亭子,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吓了一跳,立刻停了下来。
      温直初走到他身边,居然没有带上他惯有的笑,他面色凝重,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商泛失控。
      “怎么了?”
      商泛恍惚之间不知如何回话。他缓了缓,道:“没什么。是我有点魔怔,你看一下,那边亭子弹琴的人是谁?”
      温直初顺着商泛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不是为弹琴之人,而是他也不可避免的看见了那个黑衣人。黑衣人一看温直初向那个地方望去,身影立刻闪开,快如闪电,温直初只堪堪捕捉到一个背影。
      “那弹琴之人是罗九。”温直初淡淡道。
      “罗九?怎么是他?”
      “怎么了商泛,有什么不对的么?”
      商泛闭了闭眼睛,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才道:“没什么要紧事,进去说吧。”
      温直初也不多问,只一颔首,跟着商泛向房间走去。
      商泛坐到桌子旁边,嘴紧紧抿着。
      温直初给他倒了一杯茶。
      商泛喝了一口,神色已恢复如常,不等温直初问,直接开口:“现在有突破点了。我要找的人估计和罗九有关。他弹的曲子,我只听那人谈过。”
      温直初道:“恩。我这边的事情也算有点进展。”
      “说来听听。”
      “我现在可以确定那件事大概和红天下没有关系。我刚刚看罗九弹琴的时候看见了一个黑衣人,估计就是红天下的二弟子红火。这个人十分厉害,不好控制,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红天下只收他做二弟子的原因,大概红天下对他也不能完全放心。”
      商泛道:“我刚刚也看见了,十分危险的人物。”
      温直初道:“恩。再过半月就是红天下七十大寿,我先去试探试探,估计到那时,狐狸尾巴就会露出来。我现在已经有点头绪了。”
      商泛道:“你叔叔呢?”
      温直初笑了笑,“你是说温风莲?商泛我跟你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早年就已经是个纨绔子弟,这是他们一致认为的,到这里之后,又整日游手好闲,对左司分内之事不闻不问,又表现的喜爱男色,说我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之人是最好不过了。向我这样,门主红天下不来管我,但仍劝过我一两次,让我想想我死去的父亲,那右司非常看我不顺眼,甚至以我为耻,看样子是很敬重温风荷,而且见不得我这种无能之人上位。而我的亲叔叔温风莲呢,见到我只表现出对温风荷死去的难过惋惜,说他们兄弟情义如何深厚,回头就给我安排了两个长相标致的小厮。这就让我不得不起疑心了。”温风荷就是温直初的父亲,商泛以前在江湖上也略有耳闻。而温风莲,是死门的长老之一。
      商泛点了点头。
      温直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一口,继续道:“我来死门之前,从不过问温风荷的任何事务,若不是他死得蹊跷,我断然是不可能踏进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半步。待在这里让人气闷啊气闷。”
      商泛转头看着窗外,道:“稍冷一点,这满院的梅花就要开了。”
      温直初笑:“路人不赏,梅花开又如何,不开又如何?”
      商泛是最见不得这种笑的。皮笑肉不笑,就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封装起来,只给你一副只会笑的皮囊,让人看不见心底的哀怨和悲伤。
      商泛也不说话,给自己倒满一杯酒。两个人就这样喝,不再开口,只盯着面前的酒杯,好像整个世界都包含在一杯酒中。
      一壶酒大约马上要喝完的时候,温直初突然开口,“要是有月就更好了。对酒当歌,举杯望月,人要是能那么一直无忧无虑忘掉世间事,他所触目之世界,应当就是简单美好的了吧。”
      商泛答道:“人生须尽欢,复饮在几时?”
      温直初哈哈大笑,“跟我喝酒的莫不是酒量深不见底的,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酒量很差。今日才发现有人酒量比我更差。商泛,你是不是醉了?”
      商泛也笑起来。两人笑的一发不可收拾,酣畅淋漓。
      温直初道:“好久没过热闹日子了,红天下七十大寿的时候应当是热闹非常,期待的很呐。好了商泛,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最近会留意罗九的。”
      商泛站起身,将温直初送到门外。
      晚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辰诉说着寂寥。
      商泛躺倒床上,仍然思绪万千。一是今天听到那首曲子,确实在他心中泛起波澜,二是今天温直初情绪实在露得有点多。

      商泛是在南方一个破庙认识温直初的。当时商泛去拜访一个名医,名医隐居山林,要去那个地方,破庙是唯一落脚的地方。
      如果不是那场大雨,商泛肯定不会在那个破庙落脚,那么也许温直初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因为商泛对血腥味的敏感,温直初也可能已经死了。
      商泛在破庙的一个稻草堆里发现了满身血痕的温直初。当时温直初身上的血都已经结痂,在草堆中奄奄一息,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商泛原来并不打算救他,可是离开的时候绊了一下,发出一点声响,温直初原本睁着的眼睛竟然睁开了,一动不动的看着商泛。
      正是因为这一个眼神,商泛决定把他救下。
      商泛是一名医师。学医自然是极苦的,但是商泛对那些枯燥的医书特别着迷,他从十岁起学医,一心一意,几乎每天都是医书医药作伴。
      他要拜师学医,就去找最有名的医者。那位老者不肯收他,他就一直去,每天拿着新鲜的药草去问老者,整整一年,老者才肯收下他,让他拜了师,并提前说好,只准跟他学八年。
      这是老者的规矩,几个徒弟都是如此。八年之后,商泛进入江湖,从此游遍大江南北,见识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医药医术,发展了自己的医术。救活了很多人,也对很多疾病束手无策。
      商泛接人待物,有自己的一套体系。在他这里,没有应不应该救的问题,只有想不想救的问题。有一次他游到一个地方,有一个当地著名的孝子生了重病,本来商泛想去治疗,但见到那位孝子,觉得眼神并不诚恳,他就放弃了。他救过世人眼中的好人,也救过世人眼中的坏人。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谁手上又没有几条人命?他觉得要就他就救,他不想救就决不会出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方法,也都有自己的标准。商泛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加给他人,自然也就比较封闭,不肯轻易接受其他的想法。但是……因为有了那个人,他在这点上有了很大改变。渐渐也能多考虑别人的意见。
      但他依然相信直觉。
      所以在那破庙里,正是商泛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可以救。
      如果硬是要说个原因,也许是因为温直初见了他那样一个陌生人,只是觉得有点诧异,但是并没有求他救他,也不害怕商泛会伤害他。也许是因为温直初身上的伤口显示出温直初已经受伤一段时间,而且从破庙的状况来看,他并不是在这里受伤的,应该是从别处忍着伤口的痛楚一直走来的。
      商泛给温直初包扎了伤口,从野外踩了一点草药,给他敷上。内伤商泛别无他法,只有加上一些简单的能够对内伤痊愈比较好的药草。荒郊野外,药材是很有限的,幸好商泛总是随身带着一些药。
      商泛给温直初换了一次药,又留给他一些药物,一些食物。
      商法没有给温直初留水,破庙的附近有一条小溪。
      临走之前,商泛给温直初采了点药,并告诉他识别的方法。若是等商泛走了,而温直初若没有因严重的内伤而死,是必定要自己换药的。
      商泛那时并不知道温直初的名字,他医人也从不问名字。
      他告诉温直初他要离开,温直初却把他叫住,他原本以为他是要道谢,不想温直初却道:“我叫温直初。”
      商泛对他印象深刻,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这个印象深刻是相对于其他病人而言,这点印象是不足以在商泛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商泛拜访完名医再到破庙处,已是一个月之后。他一直赶路,身心劳累,只得在破庙歇脚。
      进了破庙惊讶的发现,温直初居然还在。
      温直初并没有死,这点是足以让商泛惊讶的。当时救他之时,并不抱很大的期望,他只能医外伤,可是即便医好外伤,在那么严重的内伤面前,也是无济于事。
      温直初的内伤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商泛顿时可以判定,此人意志极为顽强,不想死在这荒芜之地。商泛给他检查伤势,发现他的内伤居然比外伤愈合的更快一些,只是仍然很慢,所以他仍旧很虚弱。
      他的外伤好的特别慢,毕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料,药材也确实太少。
      商泛心中隐隐生出对温直初的佩服。他看得出来,温直初本来是可以离开的,虽然他伤势并没有好很多,但是他是可以离开的。
      商泛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温直初留在这里,但是商泛想把他医好。
      他和温直初在一起待了一个月。商泛对医病有一种虔诚,只要然决定要医治一个人,就会尽心尽力把他照顾到最好。
      一个月后温直初外伤痊愈,内伤也有了较大的起色。
      商泛是有要去的地方,因为温直初耽搁,现下温直初已经不需要他照料,商泛自然是不会再留。
      温直初把他送到小镇边际,与他作别。
      直到他走,温直初才对他道谢。虽然商泛救人并为谁的感谢,但商泛隐约明白,温直初之前不对他道谢,是觉得商泛并不一定能救他回来。后来他道谢,是感谢商泛救了他的命。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他们或许不会再相聚。他也不会真的有机会去了解温直初的身世背景。
      温直初算是到目前为止,他最默契最觉得惺惺相惜的一个朋友了。他们的友情不长,但真正的友情又岂是时间决定的。
      商泛以前一贯只信奉君子浅交,这下他突然觉得,有一个可以真正说上话的朋友,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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