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栖隐

5、醴城变5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如果任少侠没记错的话，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于是，空荡的破庙里接连响起了一串“咕”声，他的肚子率先抗议了。
　　“宁哥哥，咱们去吃东西吧。”
　　“你确定？”
　　顺着宁的目光看回来，任安微微错愣，立马红了俊脸，天啊，自己简直不能用“凄惨”来形容了，最外面藏蓝色的劲装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件衣服，里衫上也是处处挂彩，满目疮痍，更不用说自己包扎得跟只螃蟹钳子似的左臂和几乎全部裸露在外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大腿，这一身，怎一个惨字了得！即使是平时大大咧咧惯了的任安，也受不了这副德行，往宁哥哥旁边一站，他就是一要饭的，不，是连要饭的都不如。同是天涯沦落人，偏偏同命不同运，人家衣冠楚楚文质彬彬风采不减，他却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神气不再。不过，抛开这恼人的鲜明对比…
　　“看，宁哥哥，我把你保护得多好，一点伤都没受呢！”少年抬起头，绽开一张五彩斑斓的大笑脸。
　　没受伤？！这话要是给某人听到了一准怄得吐血，那人现在还在青蘅的医室里躺着呢。宁心中暗笑，面上却极尽温柔“是啊，任大英雄，妾身…愿以身相许来报答英雄的救命之恩。”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但可惜，这里没有国也没有城，只有一个不解风情的“英雄”，被美人一语吓倒在地。

　　醴城的夜是没有宵禁的，喧嚣与鼓噪才是它的主调。看那九嶷之下，座落着广厦三千、屋宇百万，洺河之上，点缀着画舫香船、水榭歌台，走到哪里都是一片摇曳的灯火。在夜的怀抱中，醴城就如同一位撩人的美妇，行动处皆是风情，顾盼间媚态尽显，带着三分白日里残留的酣然，把放浪形骸演绎到极致！
　　明明是致命的诱惑，却总有不计其数的人趋之若鹜，或许诚如像荀子所言，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所谓仁义，不过是人人都戴在脸上的虚假面具，唯有欲望，才是真实，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成王败寇…而醴城，恰恰遵循了这份本心。
　　夜的醴城从来不缺少入幕的来宾，纷繁和靡丽正是它的本色。
　　虽然少年侠客很排斥这种跟正道传统截然相悖的风气，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这种风气无疑是最好的掩护。毕竟，在目前这个时辰，以他现在这副尊容，这要是放在楚都郢城，绝对一出门就会被巡逻的卫兵抓到京兆尹大牢做客去。
　　而不是…
　　“唉唉唉，少侠小…爷请留步，来小店看一看，瞧一瞧，小店的服务准保二位满意。”一处不起眼小巷口前，殷勤的店铺学徒正试图留住两个经过的路人。除了差点弄错了一下其中一位的性别外，这位小学徒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惊讶。
　　“我们正急着去找衣坊，不用服务。”任安断然拒绝，这一路他可真的被上来拉客的鸨母吓怕了。
　　小学徒贼贼一笑，“小店绝对比一般的衣坊更符合两位的要求～无论客官您是想变装还是想易容，是想伪声还是想换形，小店都能为您实现。”
　　“哼，真有这种手艺的话，还怕没有顾客上门？”宁一针见血地说。
　　小学徒一时语塞，眼见着生意又要飞走，干脆把心一横，豁出去一般说“唉，还不是师傅他老人家好赌，搞得债台高筑，不得不四处躲债，否则，凭他千面侯府的出身，又岂会接一般生意？”
　　“千面侯府，万俟世家？”任安的小师叔是他们苍山派中的侍书贤者，司掌本派典籍，平日里常跟任安说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其中不乏许多传奇的武林世家，而素有“千面狐仙”之称的万俟世家更是传奇中的传奇。跟以超凡内功独步中原的百里宗室一样，万俟世家起源成迷，族址扑朔，神秘消失于十几年前，直到近些年才间或传出过有关其传人的消息，但大多都是假的，即使不是假的，也真不到哪去。
　　任宁二人遇见的便是那种打着万俟家旗号行骗的冒牌货，可我们的任少侠这辈子恰好最缺的就是心眼，一看到那小学徒亮出千面狐的家徽，他便坚信不疑地拉着宁拐进了小巷，然后，第一千零一次地，少侠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那个连宁的性别都认错的大叔要是个易容高手，那他任安的武功还天下第一呢。可是，当看到小学徒无比乞求的眼神和墙角里随意搁置的皮鞭时，任少侠多得泛滥的同情心又发作了，扯了扯正因为被错认为女子而不悦的宁的袖子，耳语道“宁哥哥，我们不妨就在此处换套衣服吧，也免得暴露行踪。”

　　从实用角度考虑，宁并不需要换衣服，但他这个人太耀眼，鉴于是在逃亡途中，还是低调为好。所以，宁毫不犹豫地就换上一套短褐布衣，并用同色的粗布把自己绸缎一般的黑发束起，再扣上一顶草帽，遮去大半容颜，最后还不忘挑一柄配剑别在腰间，俨然一副随从武夫的打扮，隔远看还真看不出是原来那个翩翩美人儿。
　　相比之下，任安那边就慢得多了，他是要装扮成富家公子，穿戴起来本就麻烦，他却还要在旧衣服里翻东翻西，让小学徒抱着一大堆衣裳在旁边干晾。
　　“任安，你好了没有？”小学徒没催，那边换好衣服的宁倒先催起来了，其实，他不是没耐心，而是店老板一直色迷迷地想给他易容，令多年没有应付过他人龌龊想法的他好不耐烦，只想一剑刺穿那双猥琐的眼睛，再插进他散发着恶臭的喉咙里。
　　“再…再等等，我马上就好。”任安也很着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那神情比弃天要挖他眼睛时还紧张，原来的衣裳在他的翻弄下完全成了一堆破布。
　　小学徒很喜欢这个好心的哥哥，见他如此焦虑，便主动走上来为他擦汗，想劝他别急。不料任安一把抓住他的手，俯身逼视他，“看到我腰上的锦囊没？”小学徒被他的神情唬住了，哪还记得那么细节的东西，无意识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任安心里着急，语气更冲。
　　好巧不巧地，这时，宁刚好掀开帘子撞到这一幕，一边是高大英挺的贵族公子，一边是瘦瘦小小的贫苦学徒，压倒性的强弱对比令他不自觉地绞起飞眉。在这一天里，他从少年的褐瞳里见过惊艳、见过倔强、见过苦恼、见过得意，见过专注，但最多的时候还是那种暖融融的亲切与真诚，他几乎是完全不曾预想，那双鹿瞳似的琥珀色眸子也能表露出这般富有侵略性的情绪，不，那不是鹿瞳，那完全就是一对鹰眼，锐利的、凌冽的，更因为那双锋利无比的剑眉的衬托，显现出不可一世的霸道。忽然之间，宁好像明白了什么，对，就是这双剑眉，实在是标致得让人生恨，趁这次机会一定要修了它！
　　小小的更衣室中多了个大活人，任安立刻机警地转头看去，见是宁，便没有多大的惊慌，依然板着一张俊脸，随手抓起一件外衣提起钧径直奔向门口，半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毕竟他心里现在只惦记着一件事情。
　　“你要去哪？”宁适时截住他。
　　“我…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掉在路上了，我得回去找找。”任安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应该跟宁哥哥交代一声。
　　“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宁还是没有放手，压低声音正色问道。
　　任安怔住，思绪不禁飘到两年前，魔鬼沙漠外的安西都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