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栖隐

22、云梦殇10

　　“等等，今天在码头唱歌那姑娘，你认识吧，找个机会带过来。”
　　卓宣翰身体微震，不自觉地在长袖里握起拳头，“下官遵命。”
　　“哦，还有，听说皇室那个不要脸的老三回来了。”小侯爷夏侯敬揉搓着怀中美女的□□，漫不经心地提到。
　　卓宣翰收回迈出房间的一只脚，转过身恭敬地回答，“秉小侯爷，确有此事，三皇子殿下目前正在下官府邸。”
　　“那就好办了，老爷子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夏侯笑得有点高深。
　　卓宣翰垂下眸子点点头，再抬起头时，他的眼底全是读书人的狡诈，“小侯爷的意思是…”
　　“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吧，本侯爷可没那种奇怪的癖好，一个男人再美也还是个男人，抱起来有什么意思？你我都知道，他司天宁放在我朝也就是个变数，老爷子想留着他静观其变，那是老爷子越老越优柔。”
　　“所以，小侯爷想…”卓宣翰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嗯，不过手脚一定要干净，我们都知道的事情，那位表哥陛下肯定也知道了，相信他是不会任由司天宁出事的，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
　　“下官明白，只是相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吧。”
　　“老爷子那边有我，你尽管放心，倒是云梦这边的强盗…你拖得太久了，如果端午前还没招安成功，本侯不介意亲自带兵铲平贼窝。”小侯爷搂紧已经在发抖的美女，死死盯住门口的郡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可郡守那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上真就没有一点变化，卓大人依旧礼貌地微笑，眼里流露着文士的狡狯，“呵呵，希望到那时云梦还有强盗。”
　　“卓宣翰，本侯不是老爷子，听不惯你这种油腔滑调。”
　　卓郡守是何等圆滑的人，见这小主子不开心了，赶紧告辞闪人，生怕碍着人眼了。可也有不长眼睛的，□□美女就是其中一个，她知晓自己听到了不能听的东西了，吓得半死，看到卓宣翰要走了，便追了过去，结果他们的郡守大人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扯住自己衣襟的手指，说“好好伺候侯爷，我会赏你爹娘一口饭吃的。”
　　“哈哈哈哈哈！”屋里的小侯爷放声笑了出来，卓宣翰，你够冷，也够狠！

　　任安见到卓宣翰是第二天一早，卓郡守来向宁请安的时候。任安本以为这个年少得志身居高位又同云梦的蛟爷较量了这么些年的家伙会是一个很不同凡响的人物，可现实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对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从样貌到气质，无任何出色之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任安对于这种夫子型的人物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虽然他们苍山派中也不乏博学之人，他的师傅任我狂和师叔任我游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苍山派提倡经世致用，文人那套酸腐的学问他一届武人可消受不起。于是，他这次乖乖地躲在宁后头，没有多一句嘴。
　　一个郡守跟一个刚刚归国的皇子坐一块儿能聊什么？自然是当朝的时局，而郡守有异于他平凡模样的卓越口才也在他博古通今的言谈中显露出来。
　　“这么说，卓大人是欲劝说在下加入镇国侯的阵营了。”
　　卓大人能言善辩，宁公子却也不是吃素的，一针见血地挑明了对方暗藏的用心。
　　卓宣翰见他如此直白，便不再同他兜圈子，居然大方承认了自己的立场。
　　宁微微诧异，“卓大人，你可知你这是公然结党营私？”
　　“下官研读律法多年，怎会不知？”一种狡黠的神态不知不觉间爬上了卓宣翰的脸，令他那平凡的面容看起来有了些微的变化，“但是，识实务者为俊杰，殿下多年为质，岂会不知？”
　　“我不过是无权无势的闲人一个，何徳何能让镇国侯如此上心。”直进不成，宁公子以退为进。
　　“太傅专权，相爷拱卫皇室之心，愿殿□□谅。”不依不挠，卓郡守以力打力。
　　两人推来搡去半天也没达成一致，宁摆明了就是不愿加入，卓宣翰只叹气道：“殿下如此人物，为何不择明途而行？”
　　宁笑曰，“大人如此尽心，难怪被托云梦重地。”
　　那卓大人到底也是个凡人，被这灿然一笑乱了心神，无意识地提起：“说来，我与那强盗头子乃是故人…”他话一出口，立即意识到失言，赶紧打住，旋又似想起什么般自顾自地笑起来，“殿下，下官既然敢把请柬送进寨子，便没打算隐瞒什么。”
　　“哦？”
　　“这次请殿下来府上做客，一来是受侯爷之托，二来却是为了陈蛟他们。”卓郡守坦然直言，就像刚才承认自己结党营私一样，他丝毫也不觉得一个郡守跟一个强盗头子有交情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无聊候在一旁的任安这时终于打起精神来，沅郡郡守跟陈蛟他们是旧识，并且希望宁哥哥能帮助他们，他没听错吧！
　　强盗们不愿意招安，而云梦的情势又无法扭转，这张官商勾结编织而成的巨大网络牵连的利益实在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为了一伙刁民而有变所更。但是，降云四十九寨的势力也不能再任由其壮大了，只要沅郡城里多一个失去土地的百姓，降云寨中便可能多一个走投无路的刁民，因此，为今之计是要让强盗们分到田地，因为一旦获得了土地，他们就会为土地所束缚而自动转变为良民。
　　可是，怎样才能从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嘴中抠出这块肥肉呢？这是困扰卓宣翰很久的问题，这些田地面子上是朝廷的，私底下却以各种名目卖给了贵族豪绅和地主巨贾。不过既然这些人可以拿钱把买地走，那么，云梦的流民自然也能把地买回去…
　　“依大人的意思，陈蛟他们尚缺一个代理和一笔的银两。”宁端起茶杯，吹了吹，不动声色地说。
　　卓宣翰耐人寻味地看着他，“这个代理不就在眼前吗？就陈蛟的交际圈子而言，又有谁比殿下更适合出面置地呢？而且，殿下也需要为自己在楚国找一处容身之所。”
　　“呵，云梦之地不是镇国侯的食邑吗？”
　　“这正是相爷的诚意所在，殿下。”宁的杯子空了，卓郡守又亲自为他沏上。
　　“哦，够了，谢谢…只是…”
　　“过几天就是端午祭，要赛龙舟和选湘夫人了，几乎所有人都会参与到竞猜的过程来，陈蛟只要赢了这两场比赛，钱财便不是问题。”
　　卓郡守自信而从容，任安似乎有些明白朝廷会把云梦重地托付给这样一个年轻人的原因了，在贵族、商贾甚至强盗间游刃有余的人，的确堪称人才。但任安好像忘记了，不久前令他九死一生的醴城，那里聚集了天下最恶的人与天下最贪的人，却是七年来都平安无事，真正实现了繁而不乱，它的管理者难道不是更胜一筹吗？
　　宁跟任安不同，他是从醴城走出来的人，见惯了某位尊使大人自鸣得意的嘴脸，于是，他只是浅笑着，看不出情绪，却美得惊人。

　　知了，知了，知了…
　　夏至了，半残的月下，满树都是知了的叫声。送走了皇子，满足了侯爷，年轻的一郡长官难得忙里偷闲一回，提了一盏灯笼来到树下。
　　树是桂树，八月开花的时候香气四溢，沁人心脾，但现在还是五月，只有一树青葱的树叶，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圈，同灯笼的光化在了一块儿，朦朦胧胧的光影中依稀浮现出一张漂亮又稚嫩的脸。
　　朝儿，朝儿，看我捉住了什么？最大的那只知了哦，只要你出来跟我们玩，我就把它送给你！
　　小时候的那个人真的是又傻又可爱呢，为了把他带出去玩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他回忆起往事，不禁笑了起来，旁边来人了都没有发现。
　　“少爷。”来人是他们家管家。
　　“哦，全伯什么事？”
　　“少爷白天跟三皇子的话老奴都听到了。不过，老奴认为，少爷这般帮助那伙悍匪，太不辨是非，这要是让老爷或是相爷知道…”
　　“帮？”卓宣翰收起思绪，拾起他常用的算计表情，“我不过是事先安抚下那群刁民罢了，他们近日越来越猖狂，总不能让他们把端午祭搞砸吧。况且，小侯爷不想留司天宁，如果不把他放回刁民之中，我怎么趁乱除去他而不落人口实？”
　　老管家听后欣慰不已，躬身道：“少爷远见，是老奴迟钝了。”
　　卓宣翰没理会他的谦卑，兀自提灯回房，他身后，那一树的知了叫得格外欢喜。
　　知了，知了，知了…
　　你们当真知了，数载的蛰伏不过换来这一夏的纵情，是值，还是不值？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镇国侯=相爷，夏侯氏的宗正大人（族长），宁是皇子，惯性叫别人封号，宣翰属官僚，习惯称呼官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