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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绮罗生中心]弹指 天命不可违 ...
[霹雳/绮罗生中心、意绮]弹指
文/蔷薇君。
1
传说通天道形如其名,下入地底龙脉,上至云端通天。能攀上者,便可到达彼端。那里是仙人的居所,远离红尘俗世摆脱三千愁思。
又传说众生苦难深重,唯仙人临世方能解救,他们身着华服脚踏祥云,拯救苍生于劫难之时,到那时所有的痛苦就会消失不见。
绮罗生把这个说给一留衣听的时候,后者正趴在床上装死,闻声只掀了掀眼皮,瞥见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叫嚷着:“快!快给我一块西瓜,否则我可能会马上死去。”
那是叫唤渊薮上为数不多的一个溽夏,按理说这里地势高的几乎要探进云层,根本不可能这么热的,只是伦常已经被破坏,哪里还论得上一个理字呢?
一留衣不舍得把自己一身厚重繁琐的衣服扒下来,于是只能在闷热的空气里气息奄奄。他啃了块绮罗生递来的冰镇西瓜后才缓过点气来,抱怨道:“苦境这个气候简直太要命了!”但愿到了中阴界不用再受这种酷暑的荼毒。
绮罗生一边切着西瓜,一边又把那坊间传说详细说与一留衣。
他从底下往上看,只觉白茫缥缈一片云海,什么也看不清,不过那云雾缭绕的样子也真是平添了几分神秘。至于说里面是否真的住着仙人,大抵也不能算错。他们这些先天高人,未涉世之前,论道称仙倒也无可厚非。
“有什么好的?”一留衣朝天翻个白眼,唏嘘道,“好友你是不知道!以前有个化外天,上面有天悬两座世外之桥,传说乃登仙之所,后来呢,双桥之主亡故双桥尽毁;从前还有个道境,也传说那里都是得道高人,可长生不老,结果啊,整个道境死的就剩一个了。”说完随手拽了块帕子过来擦嘴,而后又神神叨叨的补充,“这种话千万不要信,带诅咒的。”
“诶?”绮罗生没想到自己说句见闻就能引来如此长篇大论,索性就接着他的话,“几日未见,好友真是越来越有神棍风范了。”
“过奖过奖。”一留衣晃了晃手里的西瓜皮算作一揖。
绮罗生偏头躲过对方甩过来的西瓜汁,继续陪他胡扯,“好友,没想到你对苦境历史了解如此之深,连早你百八十集的前辈前辈前前辈的八卦都摸的这么清楚。”
“此去中阴界不知何日才能回归,自然要谨记故土乡情才能不忘本源啊……”以后宙王亲自审核批准中阴界官方认证民间出品的苦境八卦志还要继续订阅才是。
“如此可见,真是辛苦好友了。”
“哪里哪里。”
“哈哈哈……”
眼见两人越扯越没谱,意琦行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能把绝代剑宿自带的冰封气场当成空气的人整个苦境估计也扒拉不出几个,不凑巧的是面前就有一对。
天气热的像蒸炉,一留衣又把自己裹的像粽子,心里自然烦躁非常,难得找个人陪着唠嗑,现下被打断正是极度不爽,转而对意琦行开了嘲讽,“绝代剑宿大热天的还能感冒啊?”
意琦行向来信奉行动至上,几乎不与人占口头便宜,所以现在被一留衣呛了声也只是拧眉露出个表示无聊的表情来。一留衣自讨没趣的耸耸肩,低头继续对付面前几瓣冰凉沁人的西瓜。绮罗生则倚在意琦行身上,雪璞扇掩面之下笑作一团。
一留衣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不同于以往出去个两三天便能回来。中阴界与苦境通讯也不是很方便,今日一别想来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聚首。
绮罗生从内兜掏出一个绘着牡丹的香囊,放到将别之人手里。一留衣见那红白丝线艳而不妖,惯性的放在鼻下一嗅却并没有闻到牡丹的浓香,疑惑间抬头,便听绮罗生笑道:“里面装的是渊薮土壤。”
吾兄弟三人在此结义,由此入世,也必将归于此处。
一留衣知道绮罗生向来心思晶莹如剔透明灯,无需赘言便可明白对方心意,当下只仔细把那物件收好放入怀里。两人正相顾无言之时意琦行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兜西瓜,这是一留衣特别交代的,他寻思着中阴界那种贫瘠枯竭的土地估计是长不出什么瓜果来的。就算勉强可以存活,大概也如淮南之橘淮北之枳,肯定是入不了口的。当然等一留衣去到中阴界就会知道,那里土生土长的背后灵在解暑效果上比起苦境西瓜可是要好上百倍不止的。
“此番入世,不知会掀起何种风浪,未来之事尚不可预知。”
“好友,吾等同来,自当同归。”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哈……”
远处山寺里的钟声在黄昏余韵中荡开的时候,一留衣把随身带着的毛皮大氅披在了白衣之人身上,本来就在冒汗的绮罗生差点张口一句,好友你莫不是中暑把脑子烧坏了?好在开口之前就感觉到一留衣那只爬满戟茧的大手抚上自己头顶,轻缓的力道里带了些几不可查的无奈,于是原本的话语便生生哽在喉咙里。
是了,长亭送别,故人远走,本就不是什么适合调笑的场合。
似乎昨天还是那个跟在自己和意琦行身后的白团子,转眼竟也这么大了,真是百年不过弹指间。触感熟悉的丝发由指尖滑落,一留衣叹口气,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在绮罗生耳畔语调轻缓的说了句,“世间哪里有什么神仙啊……”
现今棋局已开,天命降至,哪个逃脱的了。
绮罗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他这是记着自己先前说的话了,不觉有些好笑。那日也只是听来好玩,随口讲讲权作笑谈,何必如此上心。
一留衣神情却是不多见的严肃,他拍了拍送行二人的肩膀,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并未再多言,只又勾起嘴角笑了笑,衣袂轻飘,飞沙扬起,几步之后,人已化光而去。
夜色已经在渐退的日光中晕染开,视线里消失的光点犹如天际划过的流星,只一瞬便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倘若来年还能同归,定要再冰上几个西瓜几瓶好酒,兄弟围坐桌前开怀畅饮,也要仰头喝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
2
送别一留衣之后又过了几日,虽是夏末这山上暑气却也丝毫不见消退。说到消暑的办法,也不知道绮罗生是怎么想的,忽然提议往北边走。以前每次提到度假,脑中第一反应总是江南,水乡的温柔固然可以扫除疲劳,但这时候热的跟把人丢在沸水锅里煮似的,不免就有些向往塞外的风雪。
一望无垠的高原上牧草低伏,天空湛蓝宛如铺开的画布,绮罗生呼吸着独属于北国的清冽空气,那种苍茫深远的感觉瞬间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他忽然忆起第一次被人围杀的时候,眼前鲜血浓重像糊的密不透风的泥墙,耳畔风声凛冽似还有飞鹰盘旋头顶,茫然孤寂下只觉得这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一个,那份空虚任刀下亡魂无数也无法填补。
思绪放空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撤去了护体真气,北方高原的狂风毫不客气的迎面扫来,没一会儿便被冻得手脚冰凉,耳尖发红。一件披风带着属于人类的体温披了上来,绮罗生蓦地一惊,而后便笑了起来,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他把意琦行也拉过来,两个人窝在一件披风之下,背靠背坐在北国呼啸的寒风之中,暖意由心底升腾而起。
古刹佛寺的钟声流连于耳畔,松柏青梅的婆娑也沙沙回荡,远处林里还不时传来野兽的怒吼。绮罗生抖落一肩的沙尘,心下一动,忽然回过头来,一双眸子晶亮的盯着意琦行。后者一愣,转瞬便明白他的意思,衣袖轻抚,当下便化出那人惯用的古琴。绮罗生抱着琴调整了下姿势,片刻之后,一曲悠扬的琴音便伴着风声荡开。
时间已经在这里停驻,那些变幻莫测伸出手也抓不住的东西似乎也会就此亘古不变的持续下去。
眼看着日头就要西沉,这两人没有露营的意思便就近找了家客栈,待谈好两间上房准备付账的时候才发现忘了带盘缠,人等活到他们这个岁数有些琐事大约都已经被遗忘,就比如出门还要带钱这种事。
在掌柜的好整以暇的脸色下,绮罗生尴尬的摆手说真是抱歉啊,能不能……“收留一日”这四个字还没讲出便见他又惊喜的一拍雪扇,一留衣好友有在口袋里放钱的习惯,快翻翻看!说着便伸手去那件大衣里掏,总算是摸出一把碎银,心中念叨着莫不是好友早有准备,口头上却打趣道,这下终于不用把剑宿大人赊在这里了。
掌柜的数了之后耸耸肩告诉两位住客,这钱不够开两间房的,于是两人只能将就着住一间了,这样一来便还尚余少许闲钱。绮罗生一边寻思该怎么用这点钱对付一下晚饭,一边继续打趣意琦行,唉,兄弟,不如我们学学道门辟谷吧!
意琦行只耐心的听他戏说,并不搭腔,半晌忽然拽了拽他衣袖,绮罗生循着剑宿视线望过去——是卖冰糖葫芦的。
虽已时近黄昏,但这里属于闹市,街上依旧喧嚣非常。意琦行牵着绮罗生的手在冰糖葫芦的店铺前停下来。那铺子许是什么金字招牌店,前面排了老长的队,队里孩童居多,要么也是身着黑纱的妇人,他们两位在这里着实有些突兀,意琦行倒是不在意,只依然昂首挺胸的站着,绮罗生就在他旁边,雪璞扇掩面笑意不减。终于排到他们这里,意琦行递上几枚铜板拔了一串下来转而又递给身边之人,绮罗生接过之后笑意更浓。
两人一路分享着同一串冰糖葫芦,像心智未开的孩童,简单的一点事物便可欢喜上半天。待回到房里,绮罗生想起什么似的,又拿出刚才那件大氅,简直把它当成了机器猫的口袋,掏啊掏的果真又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苹果,有些干瘪不过不碍事,他掰开来,塞了一半给意琦行。
“兄弟,等江湖中事了结,便一起归隐田园可好?”就过这般闲云野鹤的生活,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像所有普通百姓一样。
“好。”意琦行张嘴在失掉水分的果子上咬了一口,虽然干涩却觉清甜,“等天下太平了你我兄弟便携手退隐。”
空头支票开的不要太方便。
谁不知道天下苍生的生命力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顽强,比最变态的BOSS都难搞,他们习惯苦中作乐,没苦也要制造痛苦然后自己偷着乐。所以等天下太平什么的根本就是毫无指望,你没看见道门先天讲等天下太平了就还欠儒门龙首的钱,几千年眨眼便过,还过一文没有?武林第一人也会说等天下太平之后清香白莲的命就是刀狂剑痴的,然后呢?这不明摆着的么!最不靠谱的就是那天下苍生了,好友你还是换个说法吧,就是母猪会爬树都比它来的现实。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真讲出来的,腹内诽谤一下权当调节情绪了。
“若天下太平,叫唤渊薮一直避世也未尝不可;但现今已经非常之时,苍生劫难,武道七修位列武林四惊鸿之一自不可坐视不管。”
“唉……”
谁人一声叹息消匿于无边夜色,毫无察觉中未来的轨迹已经被指引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都道是天命无法掌控,你信还是不信?
3
翌日。
清晨时下了点雨,原本该洗净污浊、空气清新才是,却不想竟然起了雾霾,诡异的很。意绮两人本也就无意多留,这样更是收拾了东西准备踏上归途。兄弟二人出了客栈,往前走几步发现雾越发大了,昨天傍晚还认得的路也变得陌生起来,像是误入了什么阵法,周围茫茫一片,片刻之后,终于什么也看不清了。
绮罗生心细如发,揣测意琦行的想法在几百年相处中早已变成了本能。而此时,日积月累下来的默契似乎有些诡秘。他的眼瞳清澈明亮如水晶之灯,在浓重的雾霭衬托下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那些在阳光里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东西似乎正在躁动着,要冲破那层薄如蝉翼的隔纸。心脏被一点一点攥紧,那种感觉仿若置身悬崖,生死悬命。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闭眼。”意琦行手掌抚上绮罗生双眼,沉声道。
绮罗生依言行事,两人都闭目调息,喘息渐渐平稳下来。他们在袖下十指交叠,温度从指尖直传到心口。就这样一步一步,犹如希夷之人,不视物不听声,只遵循本心。总归是两个人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察觉到意琦行呼吸有片刻停顿的时候,绮罗生也睁开眼,视线里豁然开朗。不知是谁种下的大片桃林,落英缤纷香气宜人;远处还有望不见尽头的葱翠田地,男耕女织孩童嬉闹,一片祥和。
这倒真是世外桃源了。
眼见一老者从花海中走出,身负一破败招牌,一面书“神机妙算”,一面写“天命”二字,龙飞凤舞,颇有些狂草风范。
实在是没时间考虑这桃源乡里出现算命的有多不合逻辑了,绮罗生赶紧上前一步,彬彬有礼的颔首作揖,“吾兄弟二人误入此迷局,老先生可知此处如何走出?”
老者大概不懂谦虚俩字如何书写,张口便道:“一叶落便知天下秋,一风起便知霜雪寒,这天下哪里还有我不知之事?”
这人讲话当真狂妄,意琦行的不满已经写在了脸上,本是外出休假闹出事来自然不好,绮罗生忙打圆场,雪扇半掩,笑道:“老先生,既然如此,可否替吾等算上一卦?”
唉,别以为绮罗生就很好打发了,谁年少的时候还没心高气傲过,现下台阶给你搭好了,下不下得来就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
老者倒是不在意,慢吞吞的解下一身行囊,靠着一颗老树坐了下来,干枯如柴的手指在云雾里晃了晃,而后指向眼前两个年轻人,只说了四个字,“分道扬镳。”
“满口胡言!”意琦行剑眉紧锁,手已按上剑鞘。
绮罗生赶紧拉住将要暴走的某人,眉毛拧了拧,咬着牙对那老头道:“长远之事不好说,不若您就先算一算当前?”
算命老者不以为意,轻捋胡须接下战书,脑袋晃了半天后指着意琦行说:“你将有血光之灾。”
意琦行哪里会信这种胡话,且不说他向来自负,就平心而论,绝代剑宿修为已臻于极境,要伤的了他也非是常人能为。
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见远处在放风筝的孩童往这边跑来,引线被扯的笔直,飞的高高的风筝已经化作一个几不可见的黑点。
忽然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绮罗生循声望去,见是线绷得太紧,这会儿已经断了。他蹲下来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讲出,就见那小孩儿双手合抱太极之势,伸手就往他脸上招呼。绮罗生完全没有防备,倒是身侧之人眼疾手快的把他往旁边推开,谁知那孩子肉爪更快,一把抓在了意琦行脸上。小孩子力气不大,绝代剑宿又有真气护体,本也不会挂彩,却没想到意琦行的眉角竟然渗出血珠。
绮罗生当下怔住,掏出帕子按在对方流血那处,再回头去看,氤氲的雾气早已散去,苍茫高原上只余风声凛冽,鸽哨回旋;视线里一片空旷,目及之处空无一人,哪里还有什么世外桃源、算命老者?只有意琦行眉角怎么也止不住的血丝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因这世间从无神袛存在,所以众生才把凡人推上神坛。
绮罗生蓦地记起一留衣临别时的话,心下波动,面上却故作平和。
天命已经勒紧脖颈捏住咽喉,叫人挣扎不了喘息不能,凡人如你,任机关算尽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还要往哪里逃?
4
斗转星移,春秋几度,江湖一夜催人老。
当日那话许是记在心里了,于是日后也会说,就算天下人要咱们伤害彼此,我也会为你与天下人为敌。
天地为证,黑也好白也罢,只要立场相同就不会有刀剑相向分道扬镳的一天,这个逻辑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只是那时心思到底还是太简单,就没有想过如若有一天这个“你”已经不再是你了,又当如何?
命数已在咫尺之外,张牙舞爪的将要扑过来,可你修为再深,也不过凡体肉胎,未来不可测,触不着自然也就感觉不到那份绝望。
农家的烟囱里慢慢升起袅袅炊烟,底下人开始声音急切的说话,江湖总是如此,有人忙着柴米油烟,有人忙着拯救苍生。意琦行闭目独坐岿然不动,只是视线从桌上茶点飘向屋外越发暗沉的天色。
天命不可违,生死弹指间。
上好的棺木,染血的衣着,着实有些不搭。旁人都说这葬礼办的奢华浪费,那悼词念的活像情书。
有什么关系?
还能够怎样?
你想说什么?
你能做什么?
——接受吧!
古寺的钟声回荡在耳边,意琦行于江畔负手而立,画舫早已在视线里消失。雨水瓢泼直下,剑穗在风中划过张扬的弧度,人却一言不发。
那时候的感觉非要往七情六欲上归的话,大概算得上伤心。锋利的刀子剜进心窝,把那小小的脏器一点一点掏了个干净。其实是轻松了。再没有什么可以束缚,再没有什么不能失去。还管什么苍生死活,在乎什么名声气节,要复仇就动手,想杀人便挥剑,谁都阻止不了。
不好吗?
5
绮罗生天生双心,榨干一颗还有一颗。恭喜你,抽中了上上签。于是他死过一次还能挣扎着再回来。
从黄泉归来途中路过公开亭附近的集市,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你看这就是苍生,就算战火频繁,也不影响他们苦中作乐。
茶楼里照常有说书的,以前他总爱听,现在却觉得寡然无味。别人的故事到底只是别人的,唏嘘也好羡慕也罢,跟你又有半毛钱关系不成?
他忽然被街角的一家古玩店吸引,确切说是古玩店旁边的那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店面。门上插了一根标杆,边角已经有些起毛,在这闹市中毫不显眼。可他还是注意到了,大概走过一次阎王殿的人记忆力都比较好,很久以前在极北之地,也有这么一根,上书一个“天命”,看得人心里直犯怵。
绮罗生握着生了锈的门闩在几乎要掉渣的木门上扣了扣,半天不见回应,便要直接推门进去,没想到刚一使力,那门就循着力道自己向里打开了。
看到一位身着灰白长衫的老者端着茶盘出来,绮罗生恭敬颔首,招呼道:“前辈,好久不见。”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声倒让原本步态平稳的老者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怎么一个个都知道见人就叫前辈!”
绮罗生俯身作揖,又说:“吾与前辈早年曾有过一面之缘,深知前辈修为不凡,亦可探知天机,今日冒昧打扰,还望指点迷津。”
许是恭维的话听多了,老者兀自端坐,半晌才把桌上的茶水往这边推了推,开口道:“说话最怕绕弯子,要问什么讲清楚了我也好对症下药。”
明人之前不打暗语,绮罗生索性摊开了,“现在台面上关系乱的像团麻,白了黑黑了白,你也不知道能相信谁。”
老者拉了拉帽檐,整个脑袋都被阴影埋住,枯枝般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茶杯,悠悠道来,“这个好办,有问题找素还真总是没错的。”
绮罗生直了直跪坐的身体,双手捧起微烫的茶水,抿了一口。茶味清苦,入口晦涩。放下茶盏,他又接着开口:“想来前辈是还不知道,素贤人现在正在休假,已经久未见着影儿了。”
老者伸手在干果盘里抓了把花生剥来吃,“素还真披个马甲你们就不认识了啊,换个壳子罢了,内里都是一样的,哪天你遇见顶着同一张面孔却换了里子的人才比较可怕。”
尚未来得及思考此话深意,老者便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催促道:“快走快走,耽误了我听戏。”绮罗生道声后会有期便要起身离开,却不防又被拉住衣摆,听那老者又补了句,“下次见面别叫我前辈,听着心里瘆的慌。”
不过……大概也不会再有下次了吧。
星宿异动,天命已至。
6
江湖风浪,又岂是你这艘小小画舫能撑得住的?
7
“吾必须赶往无生之岸……”
想要我的命,拿去好了,绮罗生早是死过一次的人,上苍仁慈还许我以这身破败的皮囊在此间行走,你若要,便给你。
但不能是现在。
“我求你,求你带我前往无生之岸,救我的兄弟……求你啊……”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我已连刀都握不住,艳刀失去艳色便也不过一块废铁,于是只能颓然倒下,泥地有些硬,磕在脑门上锥心的疼。
当年疏楼龙宿可为剑子佛剑拦路渡者下跪求生,又有慕少艾愿为羽人非獍独走鬼梁天下的棍棒阵……你还在坚持什么?
绮罗生非是放不下,绮罗生还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尊严被摔在地上碾碎踩烂的时候并不觉得多心疼,那东西既不能拿来吃也不能拿来喝,若是可以换得兄弟一线生机,双手奉上又有何妨。
不是谁都能死一次之后照样出来蹦跶的,你说我那两位同修好友一是绝代剑宿一是太羽惊鸿,命硬的很,你哪里来的自信?不好意思,绮罗生没那个胆量去赌。
大概是太用力了,额头都磕出血来,血水顺着鼻翼往下流,视线模糊着,仿佛看见了早年一留衣捧回来的合欢。他一向喜欢侍弄花草,明明都是活过几百岁的人了,却还讲究个封建迷信,说这东西兆头好,年年如意、岁岁合欢。我记起来了,后来那盆合欢到底是熬不过渊薮的气候,没几天就枯死了。
世间哪有那么多事事如意,鱼和熊掌都给你。
你当自己是神吗?
有些事是任你撕心裂肺想要挽回也无能为力的,看到一留衣尸体的时候我竟然没有癫狂,一声呐喊被硬生生掐死在了喉咙里。好友你真是傻,乖乖在中阴界呆着不好吗?非要跑出来搀和,没有九条命还敢混江湖,自己找死啊?
谁还在叫嚷着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话你都信,要笑掉大牙啦!绮罗生揣着两颗心还有兽花护体都不敢讲这种大话,你以为你祖上姓素呐!天笔悬在那里,它要你三更死,还能留你蹦跶到五更不成?不亡在战场上信不信饭碗里一颗榛子照样噎死你?
浑浑噩噩踏在阴霾晦暗的路上,四周环绕着魑魅魍魉,群魔乱舞。六识迟钝到分不出方向,连脚下踩着的是人尸还是鬼魅都无法辨别,只有一丝意念非常清晰,从破败不堪的生命里抽离出来。很多人从我旁边晃过,他们并未回头,只一个劲儿往前走,我大声呼唤却无人回应。
缉仲、妖绘天华、星狼弓、一留衣……好友啊!
那些曾把酒言欢却未能一起走到终点的人,你们可还认得我这一副行将凋零的皮囊?
我这双手已经握不住太多东西。
8
“好狗儿,你在做什么?”
绮罗生闻声回头,老狗正在往这边走。人说不要跟脑子有病的人太过计较,现在这个头顶狗头面具的大概正好能归于那一类。于是绮罗生也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表情都没变,转头继续自己手里的事。酒盏倾斜,酒水尽洒。又把闪着微光的桔灯小心放入河里,流水涔涔,波光粼粼,没一会儿橙黄光芒的小灯就慢慢飘远。茫茫视线里只有这零星光晕,就连天空原本高挂的弦月都不知何时隐匿在云层之下。
“一留衣好友,黄泉路遥,你……走好……”
就以一杯清酒,祝你长眠不老。再没俗事缠身,也无天命束缚。愿这寄托着兄弟哀思的魂灯能引你走向归途,也愿你留存于人世的意志能助吾兄弟二人平安而归。
——世间哪有什么神仙啊……
言犹在耳,人已不在。
一旦沾染了俗世尘埃,便再也无法洁身纯白。半烛光阴几许韶华,不知现在巷里坊间是否还会流传着那个关于通天道的登仙传说。若世上当真有仙人,他们也定然不会来涉足这莽莽红尘,桃源之乡一世悠然,谁要操心什么苍生安危。
这江湖是个染缸,是个熔炉,不沥干血肉、榨尽筋骨是出不去的。
“生是强者才有的权利,人死就死了,浪费这个要干嘛?”
老狗讲话总让人恨不能一锅盖扣在他脑袋上,我怀疑他根本没有任何生活常识,不知道他怎么还没把自己给饿死。不过这种孩子气的行为显然并不适合现在的我,疯子要发疯就由他去,你不能让自己也跟着一起疯。
是的,你要保持清醒,你并未失去底线,你尚余最后一道壁垒。
9
白衣沽酒的招牌雪衣雪发先被染红又被搅白,最后变成一种褪不去污浊的灰败之色。尘外孤标的绝代剑宿也早已换了装束,一身闪亮盔甲裹住了半个脑袋,一看就重量不轻,也不知戴久了会不会夭寿。
纵使如此,我亦认得出那是你。
只是你我擦身而过,又为何全都默然不语。
兄弟,可还记得归路?
10
我自漫长到仿佛耗尽一生的梦中醒来,犹觉精神不振,好似有人在脑中投掷了铁球,晃来晃去搅得片刻不得安宁。
我不知身在何处也无法探知将魂归何方。
有人独坐陋室,焚香静默。滚滚浊浪,光阴变幻。你于漩涡中爬出来,问一句,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多少年?
哈……时间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吗?百年千年,总不过黄粱一梦,弹指挥间。
我被岁月流放于此。
我被榨干汁液,我已形如枯槁,我只剩一副皮囊,我生命日渐枯竭。
可我依然活着。
我在等待那个许我一世同归之人。
——“等江湖中事了结,便一起归隐田园可好?”
——“好。”
____《弹指》FIN.
蔷薇君于2013-3-2
赶在被官方打脸之前搞定这篇,刚码完就听说绮美人又加线了,这倒是越来越担心剑宿了,不过最虐的还是衣叔怎么也回不来了QAQ(顺说每次看到老狗的狗头我就忍不住脑补扣个平底锅上去会怎样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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