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雪》苏蒲

1、掩月楼 世上再无苏

　　从前世上只有母亲唤我阿梨，据说是生下我的那晚她梦见了满树的梨花，雪白的花瓣中吐着粉嫩的鲜蕊，母亲说她还清晰的记得那颜色与我的嘴唇是一样一样的。所以即便爷爷已经为我取号名字，母亲依旧固执的唤我阿梨。
　　七岁那年母亲去世，我就再也没有听过有人叫过阿梨这个名字了，他们都叫我雪小姐，其实当母亲还在，那个女人没进门之前，他们都叫我大小姐，那时的我是苏府独一无二的大小姐。可是那个女人进门时还带了一个人——我所谓的姐姐时，苏府便有了两位小姐，称谁大小姐都不合适，所以下人们叫她雨小姐。我叫苏念雪，她叫苏佳雨。母亲的头七一过，那个女人便迫不及待的进门了，我记得当时我看见她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就跑了出去，心里想着再也不回这个家了。我就那样一直跑啊跑啊，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就打算躺在地上，就这样去找娘吧。可就在我快要晕过去时，一双小手把我扶起来，我认识了我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人——我的年哥哥。
　　“忘梨，今晚是你登台的日子，可得给我好好表现哦。”梅妈妈一脸媚笑的拍拍我的肩膀，扭着她的丰臀悠悠的出去了。我的思绪被拉回来了。是啊，我还回忆什么呢，我早已经不是苏府的苏念雪了，现在我是掩月楼的四大花魁之一的忘梨。
　　掩月楼是京城最红的青楼，据说这里夜夜笙歌，一掷千金，三大花魁美艳不可方物。以前我总是央求年哥哥带我来见识，他总是一脸严肃的回绝我，训斥我说那里不是好人家女子该去的地方，而我也一如既往的听话，从未踏足他口中不好的地方。一个月前，我自愿卖身到掩月楼，今夜，我将初次见客，两年前，掩月楼选出三大花魁，现在出现了第四花魁，据说今晚京城的王公贵胄都会出现，也许我今夜就会见到他，如果是一个月前，我还是满心欢喜，现在我心已死，毫无涟漪。
　　隔着朱红色的栏杆向下望去，人声鼎沸，“忘梨花魁出来了，”小厮一声大喊，众人们都向上望去，喊叫声，口哨声一片。莲步轻移，浅笑嫣嫣，抱琴一曲，长袖善舞后，顾作神秘的隐入台后。这一个月来，梅姐不仅教会我琴技与舞艺，更多的是如何抓住男人的心，她说男人最大特点就是贱，想让一个男人对你念念不忘，最上乘的是求而不得，而最下乘的才是百依百顺，吃到嘴里的再好吃也会腻，只有那能看却不能入口的最为魂牵梦绕。男人嘛，让他们花了银子的，才知得来不易，钱越多越心疼，才会放在心上。这一番话，才使我得知我以前是有多愚钝，只知道对年若屈惟命是从，自十四岁起就一直在他身后吵着年哥哥，你娶我吧，三年未果，却屡教不改，不识时务。如今看来我是犯了大忌，年若屈对我置若罔闻也是正常，只怪当时自己蒙蔽了眼睛，看不清自己的地位，惹了如此的笑话。
　　当我让喜儿下去，坐在梳妆台前正准备卸妆时，却来了位不速之客。门外很安静，这位来客的装束简朴，却举止高雅，看来是大来头，才能让梅姐破坏原本明天才让我正式接客的约定。
　　“这位大人请坐。”我邀请他缓缓坐到桌前。“不知大人想喝什么酒？是汾酒还是女儿红，或者”
　　“不是应该先问我怎么称呼吗”我的话被他戏谑的打断，真是该死，我第一次接客，还是有些紧张。抬头看见他正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不由得腹诽他，却还得赔笑道“大爷莫怪，不知大爷贵姓？忘梨初次见客，招待不周，还请您见谅。”
　　“呵呵。”他竟然笑出了声，真可恶，我有那么好笑吗“不知大爷您笑什么？”我依旧一副假笑的对着他。
　　“你说，如果过世的苏老爷和苏夫人看到你这幅样子，会有何感想呢、？”他轻佻的用扇子抬起我的下巴。
　　我感到浑身像是从头泼了一头冷水，一把打开他的扇子，冷声道“与你无关，若是你想羞辱我，请便吧。”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人除了是那个女人派来羞辱我的，还能有其他什么目的？
　　眼前的笑脸又放大了一号，笑道“这才对嘛，这副样子才是苏念雪。”伸手就要摸我的头发，这个动作很熟悉，曾经那个人做过无数遍，也只有他能，就连父亲都没有这个权利。回忆的慌神，让他得了逞。“咦，我记得这似乎是若屈的专利。怎么，你转性了？”
　　调笑的语气让我想起了眼前的人，瑞阳王的世子——肖子毅，年若屈的好友，年少时曾见过几面，后来他回了封地，便再也没有见过面。“小王爷，我家的事想必您也听说了，现在世上再也没有苏念雪，只有忘梨，王爷若是念及年少相识之情，就请不要为难忘梨，像其他客人一样听听曲，喝喝酒便好。”
　　那一夜，他真的就像陌生恩客一样，听听曲，喝完酒，留下赏钱就离去了，只是临走时那句“苏念雪，我们来日方长”让我有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