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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吊唁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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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姑娘?”
“……姑……”
“什么事。”冬日里的天亮的晚,璇玑看着外边乌蒙蒙一片,到底也没分清现在是早是晚,便也不好对来人发脾气,只眯着眼睛看她,却是不准备起的。
“挨。”来人叹了口气,听动作是行了个礼,之后才开口,“是这样,昨夜惊雷,打坏了府内好几处地方,王爷遣奴过来问问,姑娘可有被吓着。”
“……”
“姑娘?”
“……”璇玑这下睁开了眼,看着来人只笑笑,心想我倒是没被雷吓着,倒被你一大早鬼鬼祟祟扰人清梦吓得不轻。又想着淮王可是吃饱了撑着,不管吊唁倒有功夫想我吓着没有,这疯的够彻底的。
“没有的事,昨夜睡得沉,倒没听到雷声。怎么,府内是有谁被吓着了?”
“不过是几个守夜的婢子。既然姑娘无事,奴也不扰您休息,这便退下了。”
“多谢。”
……
这日直到午后,璇玑才知昨夜被吓着的婢子是哪几个。倒也赶巧,都是东苑的,璇玑便又多问了一句那病弱王妃,果不负众望又在床上躺着,连累着前厅的吊唁也多推迟了三刻才开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贱人就是矫情。
吊唁三日毕,前方的将士终是兼程赶至城外,因是大捷,周武帝便破例令全军于城外安营扎寨,不必入城受规矩所限。
淮王是三日前便先行而至的,目前领军的便是南宫烨,虽说军队不必入宫,但领军的还是有必要入城述职的。于是在相离三个多月后,璇玑终是又与南宫烨碰面。
南宫烨梦想中的场景是这样的:
他身着银色盔甲,带着满身戍边杀敌的气息来到淮王府,璇玑闻讯赶至,见他竟安然无恙,必然要满怀热泪的控诉他,毕竟他丢下她的;然后再大哭一场,因他平安回来了;接着再扑进他怀里,跟他一诉多月来的相思之苦;最后,他要满怀怜惜的捧着她的脸,立下再也不会丢下她的重诺……
不过,璇玑看来的场景是这般的。
又是一天晴。
同样的湘竹,熏香,竹帘,同样的琴音,同样的四方婢子,然后同样的,一个人来通传。
“宫先生到了。”
说的就好像有事先下过拜帖,然后如约而至的客人一般。
璇玑嗤之以鼻,也懒得搭理,这又弹了半日,还是南宫烨先熬不住,带着满脸歉疚来告罪。
“不敢不敢,您劳苦功高,怎么反倒有错了。”
“小七。”已换回常服,南宫烨停在桌前,自有一股淡然若定的气势。
“恩?”璇玑手抚在琴弦上,思量着从哪处下手能一击即中,说出的话就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当日情况危急,你又惊厥难定,行军打仗一路自是艰苦,我是断不可能……”
“怕我受苦。”手腹敛琴弦,璇玑抬头看着南宫烨,笑着打断他的话,“方权衡将我留下。我懂。”
南宫烨扫了一眼璇玑凹陷的指腹,语气反而平缓下来,“王府守备森严,旁人进不去,再加上淮王……”
“互有盟约,护我周全。是否?”
那淡然的眸中多了几分兴味,“你不高兴?”
“你倒是很高兴呐。”
“小七。”南宫烨低下头,目光与璇玑对齐,“我感觉到你的怨气,你在怨我?”
“不该?”
“不。”敛弦的指腹已然通红,南宫烨看不下去,便一只只的掰开来握在手心,“我只奇,你所怨为何。”
“你猜不到?”
“大约猜到。只是,为什么?”
嘣——嘣——嘣……璇玑收回手,摸了摸勒出凹陷的指腹,看了眼那几根断裂的琴弦,对着南宫烨献宝。
“这一曲——名为弦意。好听吗。”
“名不符实,应是下品。不好听。”
“你不懂琴。”璇玑摇了摇头,语气倒像有些失望,眼里却都是嘲讽。
“原来是这样。”
知道他是猜到了,或者该说,是故意放到这刻才知,“闻弦歌,知雅意,你们谱的曲,倒觉得不好听了。”
“看客未点,琴师便定,小七,这可是大忌。”
“哦。”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倒是怪不得。”
南宫烨本来是要说点什么,可见璇玑这般,倒反倒什么都不想说了。
“看吧,本王说错了没。”人未至,声先到。淮王身后领着正妃贺敏,从侧门一步步走来,边走边指着他二人,“果然是在这。”
贺敏眼里藏着笑意,对璇玑与南宫烨解释道,“正要用膳,下人们寻不到先生,王爷说定是在姑娘这,我不信,这便一道来请。”
“论料事如神,王爷可是当世第一。”
“姑娘夸奖。”
贺敏在一旁看着很是开心,倒没有几日前缠绵病榻的感觉,仍是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宴已经设好,咱们一道用膳去,有话到时再说?”
“也好。请。”
“请。”
与南宫烨彼此客气一番,淮王便先带着贺敏回了大厅,南宫烨看了璇玑一眼随后跟上,倒留了璇玑在后头觉得可笑,也便跟着去了大厅。
厅上的宴席自是极好的,入列的有男有女,想必也是此番有功的将领及其家眷。酒酣过半,男人们在一边讨论着那些战场上的策略,女的闲来无事,便一个个的恭维上了主位的贺敏。
没有戚宿压制,贺敏自然也有了些王妃的派头,便不说旁的,面色竟也比之前好过许多,这厢见璇玑入席后便没开口,到有心思举着杯来敬她,“璇玑妹妹,我敬你一杯。”
那些见过璇玑与戚宿出双入对的女眷本有心晾她,此时见王妃发话了,也都举着杯子要来敬酒,一个个嘴上跟抹了蜜一样,那副嘴脸看的人生疼。
疼得太过厉害了,璇玑也就举着杯子跟贺敏了碰了一下,话却是对着众人说,“难得的好日子,该我敬你才是,王妃不会不赏脸吧。”
璇玑前些日子与戚宿公开亮相,这些女眷一个个自然也都见过,当日的诚惶诚恐到了如今,不免都有些尴尬,只尴尬之余见她竟与副将宫夜坐在主宾的位上,那股子微妙心思又悄然起了变化,一个个都在心里打着主意:这女郎是什么来头,可得罪的起?
这番听了璇玑的话,便你瞧我我瞧你,最后都盯着贺敏看,想这王妃一向只喝茶不饮酒,此番女郎这般举动,倒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却说当下贺敏本意是跟璇玑搭个话,料定她不回应,这样也不算她故意晾她,却被她打了回马枪,贺敏下意识看了眼淮王,却见他只顾与人饮酒谈事,倒顾不得她这边了。宫夜在旁,这面子她自然不得不给,是以虽心里嘀咕,面上还是热络的举杯沾唇饮下。
此例一开,她人的酒贺敏也不好退却,毕竟在席的都是淮王心腹及其女眷,她便是再得宠,也不敢当面折了这些人的面子,坏了淮王大事。
再者这也是戚宿来后她第一回随淮王公开宴客,那女人做得的,她自然也做得。
酒酣过半,还没等璇玑想好怎么面对今晚,便被周武帝一纸诏书传进宫去。
夜路湿滑,宫内却比外处温暖许多,只满目红妆素裹,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璇玑转头看了眼领路的侍者,对方却低下头,她迟疑的迈进去,空荡的内堂并无人影,只余窗前攀附的一折藤蔓。
殿中央还置着一方漏壶。
此时夜已深,漏壶中的水位也越来越深,殿内空无一人,立箭触地之声响起时,璇玑心里便顷刻咯噔一下。
午夜……了吗。
“还不动手?”
璇玑抬头四顾,却哪里有人。可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三更已过,你还不动手?”
“开始了。”
“动手吧。”
“快……”
“……不……”
“什么。”
“不。”
“什么?”
“不!”
“什么!”
“不!不!不!”
璇玑蒙着耳朵伏在地上,浑身因抗拒而不停的发抖。
宿宿,不要。不要,宿宿。
“起来。”低沉的嗓音唤醒了璇玑的失魂,她顺着眼前的云靴抬头,却正是周武帝。
承风而立,居高临下。
还没等璇玑自他眼中读出什么,他已转过身出去,出于某种猜测,璇玑也跟随其后。
绕过回廊,水池,角门,祁佑停在一朱漆红门前。
四周了无人烟,连跟随她的暗卫也消匿无踪。祁佑正示意她开门。
她迟疑的推开门。
首先飘来的是异香,其次是铃铛声,一些人的絮语此起伏比,往里走,有烟雾飘出来,一缕缕的,里头不时冒出红星,走进了,只见一群人聚在一处,头附鬼面,念念有词。
在北图,有那么一些人,自称是神的奴役,投生而下普度众生,他们广收门徒,发放圣水,让门徒每日以少女鲜血为食,称如此才能净化身心,得道成仙。
这些人连同门徒,被称为千面,是北图第一邪教。后经淮王整治,周武帝命断其首发其文,千面教被破,门徒皆以鬼面附首,再不现于人前。
北图人都以为千面教已退出北图,但璇玑想,也许他们只是换了主人。
周武帝,北图之主,九州下最年轻的君王。年仅十七岁。
他在璇玑之后进来,原本叨语不断的千面人见了他立刻跪拜。也因这跪拜,璇玑才发现他们围着的竟是一尊棺木。
白玉为棺,质地稀密,隔着几步的距离,璇玑甚至觉得能见到棺木内的人影。
很像一个人。
璇玑全身打了一个冷颤,寻着感觉看去,正对上为首的那个千面人,鬼面后的一双眼阴冷可怖,仿佛她是神坛上的祭品,任人宰割。
而随着那股战栗,冰冷自她脚踝往上,不到片刻,她全身仿佛被冰冻住,无法动弹,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吉时到了。”鬼面看着她诡异一笑,却在提醒。
“恩。”
璇玑两侧来了两个千面人,托着她的手脚将她举起,走了几步,小心翼翼的搁在棺木上。
千面人再次念念有词。
有人拿起璇玑的左手腕,白光一闪,鲜血自她手腕咕咕流下,顺着棺木的缝隙流进去。白玉棺霎时转为红色,像极了门口的朱漆,红的粘稠,缜密。
几步开外,周武帝冷静的立在那里,垂下的手握紧,却没有喊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