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衡源》安浅唏

54、吊唁2

　　今日又晴。
　　前方吊唁的人只多不少，淮王照例是要跪拜着受礼的，璇玑也懒得凑上去受人白眼，便在后院遣人布了张琴，另又扯了串厢竹，前方竹帘遮日，她在后方便挑地琴弦咕珑珑的直响。
　　待听到外边行鼓的奏声，便又着人置了香炉熏香，连鼎也让人退了，只点了香在炉上，风一吹，乌隆隆的大片，远远瞧着，在四角站立的婢女耳后额头，都有了些许乌灰，生生憔悴了娇颜。
　　不过璇玑闲情，左右她有竹帘遮着，香是祸不及她的，便越发有兴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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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帘后隐约现出一张脸，半熟不生，停在几步远处讨巧的行了个半礼。
　　璇玑没有回。
　　“姑娘。”来人仰着秀丽的颈线，低低的又唤了声。
　　琴声悠扬，低低垂弦，那声低唤似有若无，如落入湖水的涟漪，轻浅无声。
　　又是静默。
　　来人悄悄斜了双凤眼，透着竹帘窥看，隐隐绰绰，却到底没敢再唤一声。
　　一炷香便这样烧完，一曲也终于弹尽，璇玑指着左侧的婢子换香，瞅着帘子掀起的一角，轻悠悠的问着灰透了脸面的人，“什么事？”
　　“恩？”手落在弦上，是预弹的姿态，久等不待回应，便又问了一声。
　　来人这才如梦初醒，尤待惊疑与恐惧，“元妃娘娘，邀你……姑娘今晚东苑用膳。”这一顿，连来人自己都害怕，那快要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却又极快的否定。这绝无可能。
　　“贺敏？”
　　这语气与姿态，如此相似。
　　“是贺妃娘娘。”下意识的便这么回，连自己都惊愕。
　　“呵。”随着一声轻笑，琴声激昂，有如飞鹰展翅，又如惊雷在天。
　　伴着这曲子，直到回了东苑，回禀了管事，独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来人都想不起，这人是应呢，还是不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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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苑。
　　因淮王怜惜她身子，贺敏在灵堂方跪了两个时辰，便被婢子扶着回房歇息。
　　申时过半，贺敏捧了亲自做的几样小菜，让人送至灵堂。酉时，自响午便开始熬制的浓汤煲好，贺敏让人下了炉子，端至桌上用暖火煨着，又让另取了梅花酿，桃花烙在温水里煮着。
　　酉时过半，小菜陆陆续续的上桌，氤氲着屋内热气不散，贺敏便让人撤了炭炉，免得冲了菜香。
　　戌时过半，东苑的屋檐挂着的素罩已经尽数点上，连黑乎乎的几门都看得出上面的纹路。月光投下了剪影，隐约是素罩上仕女的影子，前方的湘柳便带着冷冽梅香踏遍仕影而来。
　　“用膳吧娘娘。”贺敏的贴身女官湘君小心劝导，却见贺敏摇了摇头，执着的看着门外。湘君会意，让在外边的婢子小心候着，一旦人来便立刻迎进来，贺敏听了这话才脸色安些，好歹用了湘君奉上的参茶。
　　……
　　外间有奇怪的婢子抓住来回走动的湘柳问，“华娘，咱们要不去唤爷吧？”
　　“什么？”
　　“夫人又不用膳了，这……哎哟，华娘你掐我做什么！”
　　“仔细着你这张嘴，爷也是你配提的，我看你这几天描红戴绿的，怎么你个骚蹄子还想上赶着爬爷床上去。”湘柳涂着豆蔻的手指甲狠狠戳了对方的脑门。
　　“我不敢，我不敢……”湘叶啪的跪在地上，刚才湘柳掐的她头阴阴的疼，顿时头昏脑涨，连眼睛都给泪迷糊了，跪的姿势又太急，嘭的把湘柳也给撞下来，免不了又是一顿乱掐，哭闹声便越大了。
　　“干什么干什么！”循声料理的湘君装作没看见湘柳那肩耸臀摇的狐媚劲，对着湘叶指桑骂槐，“向天借了胆敢在这儿闹腾，娘娘不管她心善，回头王爷怪下来，管你什么东西还不都得回了你那泥窝窝。趁早擦擦你脸，这丑模样给哪个见，哭死了也没与贵人比，还不麻溜的卷，跟这儿丢人现眼。啐。”这一啐便不得了，湘柳跟湘叶拉扯的近，这口唾沫便啐到了顶顶得意的湘柳脸上。
　　还不待湘柳发作，湘君便哎呀迎过去，“哎哟哟，我道谁，华姨娘，您不跟前待着去，怎好到这后头来，白啐了您一脸，我哪再来啐一个？”举着帕子要给她擦，湘柳躲避不及，便又给她擦了满脸。
　　“走开，走开。”湘柳一脸恶心的举着帕子擦了擦脸，一层的红脂都给映在帕子上，她举着随身小圆镜看，又是一声尖叫，为的那般？只见她脸一条条的白印红痕，唱戏的都没这干脆，又听外边谁说爷来了，顿时跑的比兔子还快，麻利的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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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君跟后头看戏一样，捂着嘴笑的欢，转眼见湘叶那傻丫头还跪地上一口一个我不敢，一句一个我错了，拉了她起来调.教，“昨儿是你给爷打的水？”
　　湘叶抽抽噎噎的，好半响才回应过来，“爷，爷说让我给打的。”
　　“你看华娘威风的啊，想吧？”
　　“想什么”湘叶傻傻的问。
　　湘君觉得这人不是笨，就是会装，心里有点烦她，面上还是和善的开口，“你本家姓赵啊，当个赵娘威风的吧。”
　　湘叶一副好怕怕的表情，便又要跪，“我……我不敢，我，我，我不是我……”
　　“不敢什么？我刚骂你你气吧，你看那华娘，以前也是我骂她，现在可不敢咧，到底是娘字辈的了，轮也轮到她骂你咧。”
　　听出了意思，湘叶也不好出声。好歹在东苑待了小七年，规矩都懂得，谁没点贪钱附惠的心思，只不过她笨，也不会伺候人，轮了七年也轮不到她。前几月看华娘看出点门道，也不知怎的下了狠心求了药馆师傅学按穴，她笨但好歹心细，几个月下来这功夫也学的门儿清。但王爷出门在外的好几个月夜不归家，昨儿，昨儿……想着想着湘叶脸就红了。
　　湘君看出点门道来，又接着话，“按娘娘的话说，府里又少了人，免不了添丁带口的，可怕就怕这外边人不干净，自己人呢，用着舒服了也不能短了好处。”湘君看她面有动色，又加了把火，“柳骚蹄子自个儿爬的不干净，四处乱嚼人舌根，她这打骂的功夫，门门儿清。我看你这往后日子，可不好过咧。”
　　湘叶听这话是再也扛不住，嘭的又跪下抓着湘君裙裤，“姐姐救我。”
　　“可不敢应你这姐姐。”湘君嗤笑的扯了她的手，“那华娘往个姐姐姐姐叫的可真甜，后来怎么着，嗤——”
　　“姐姐——”
　　“真叫姐姐？”
　　“您往后就是我亲姐，哪里是叫，我供您咧。”
　　“那亲姐妹不说假话，你这身儿，干净么还。”
　　“……娘娘……”
　　“哪能，你看华娘那样娘娘管过？”又说，“你还道是亲姐咧，姐姐好奇也不满足个。”
　　湘叶放了半颗心，“没，没呢。”
　　“不想？”
　　湘叶又羞红了半边脸，半响也不说话，看的湘君又想问，冷不防却听她呐呐的，“有的，就是……就是……”
　　“恩？”
　　“半夜就摸门进去会儿。累得。”
　　“哟，看来这赵娘也不远了。”
　　“哪能呐，想是就那一回了。”
　　“你要想再唱那空城也不难。”
　　湘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回知道候着了。
　　“娘娘睡得早，你要再端个水什么的……”
　　“不能吧，王爷不是最恶心这个吗？”
　　“呔！恶心能恶心过前堂那儿？你到时候给他泄了火，哪还管什么恶不恶心，怕不把你这娘子给做拾掇了。”
　　“怎好说这话的。”湘叶羞斥。
　　“是是是。”湘君做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模样，“赵娘咧。”
　　“哎呀！”湘叶要羞不怒的跺了跺脚，转眼也跑得没了影。
　　“啐。”又对着地上啐了口，湘君也跟着回内院复命。
　　等这闹剧一散，不远的墙角处便走出两道人影。
　　“姑娘，咱还去吗？”
　　“东西都放好了？”
　　“按您的吩咐。”
　　“好。”璇玑伸过手，婢子便把手里的灯笼挂递上去，“别忘了灭灯。”
　　“是。”
　　璇玑身后，十步一罩，五步一挂，婢子一盏盏的过去灭掉，没多少功夫，天边黑了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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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响了一声轰雷。
　　湘君除了罩子，正举着烛针要挑，却不知是哪里漏的风，噔噔噔便灭了三盏烛台。
　　屋子暗下一角。
　　湘君下意识看了眼桌边的元妃，见她没注意，悄悄松了口气。
　　火石就在手边，她取了便想点上，一连点了三次，就见了三次青烟。
　　“湘君。”
　　“埃。”湘君应了一声，抬眼却只见纱帘隐隐绰绰，帘后茶香袅袅氤氲，“……娘娘？”
　　无人答话。
　　“娘娘？”湘君凑起上身，脚下刚迈出一步，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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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君。”
　　这次声音极近，湘君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抓——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轰，又是一阵惊雷，湘君往四面看，她想分辨哪一面是窗户，可是没有，四周一样的暗，窗户呢？
　　噗噗噗，是暗雪落在窗台的声音，湘君不抱期望的看过去，掉落在地上的火石却突然红光一闪，她心中一喜，几乎是爬跪着捡了火石，手边不知怎么被滚了一直素烛，点上。
　　暗暗地光遮盖了整座屋子。
　　还是这里，还是那片纱帘，还是那片茶香。
　　人没了，桌子也没了。
　　只有一副水晶棺。
　　棺里，棺里站着一个人。
　　那只手拨开长至脚踝的头发，那张脸，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