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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城篇 大占星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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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日月惨,白刃血纷纷。英雄同鬼语,丈夫共骨眠。
那是月历一千零二十三年,秋水盈沛。我们月城的母亲河,千月河一路浩浩荡荡,奔腾如一条银蟒,盘踞在月都高高的城墙外面,波涛不安的拍打在月都城下。它怒吼着,咆哮着,仿佛一只失去幼子的母狮,决堤而出。那银色的墙幕被无形的力量推动,跃起,轰然倒地,如同一只巨锤,狠命敲击敌军的心脏。我们的月城,那时黑得如同修罗地狱。可是,那鲜血的味道,就那样一直飘飘摇摇飘飘摇摇,一直渗进我们月宫女主人的寝殿里。一个婴儿的啼哭,撕开了天幕。月亮一点点露出眉目。城墙外,厮杀声、惨叫声、落水声、刀剑声戛然而止,月城的勇士来不及擦去脸上温热的血渍,他们面朝着失而复得的月亮跪下,嘴里念着祝词。那疯狂的千月河慢慢平静下来,默默退回身后的河道,轻轻和着这古老神圣的祈祷。
我的父君拖着染血的铠甲,扔下他嗜血的长剑,欣喜若狂,从我母亲苍白的臂弯里接过我,将我高高举向天空。我明亮的眼睛闪动着翡翠的光泽,里面倒影着父君的笑颜。
“我的小公主!”他把我贴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那粗糙的皮肤和扎人的胡子硌得我咯咯直笑。
听母亲说,我出生的那一年,东昌国大举进攻月城,几次激战过后,月城的勇士牺牲过大半。月都被困至弹尽粮绝的那一日恰好遭遇月食,我父君设计掘开千月河堤,乘着月食之际反扑,终于力挽狂澜,月城才得以保存。
我看到母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仿佛在散发着柔柔的光晕,她的眼睛像是千月河里闪着碎光的弯弯月亮,勾住流连的红鲤鱼。
“我的小公主。”她把脸贴在我的脸上。母亲身上馨香的味道,暖暖的包围了我,仿佛那身姿慵懒的红鲤鱼,金红蓬松的尾巴一晃,倏尔略过我小小的鼻尖。我伸出手,想去抓,却抓到母亲柔软的头发,漂亮的银色卷发,仿佛月光。
那次战争过后,月城里好久都不再有人吃鱼。他们说,那染血的千月河里,东昌士兵的浮尸全成了游鱼的食物,臃肿的鱼腹里满是客死异乡的冤魂。在月圆的时候,那些鱼全浮出水面,低低哭泣。
不过,我是从来不吃鱼的。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没有办法吃奶,每次乳母刚刚喂完,马上就会全部吐出来。我饿得整日整日在哭,父君和母亲急的整宿整宿无法入睡,求遍名医也治不好我这怪症。在我奄奄一息之际,月宫里的大占星师捧来一碗甘露,年幼的我喝过之后,马上就停止哭泣,安然入睡。大占星师说,我的出生虽然为月城避免了一场浩劫但也带来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所以我这一生只能吃新鲜的水果蔬菜,饮柒月花露,多积善业,方能避免夭折。
大占星师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子,总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仿佛月中仙人。他的眼神温润,瞳孔却像是北芸墨一样,浓的化不开,让人忍不住深深陷进去。尤其是在他笑的时候,你的眼睛简直没有办法离开他的脸。
“我的殿下,你好哇。”他弯下腰,朝我微笑。我站在父君正殿前长长的回廊里,感觉有一阵夹着花香的微风拂过面颊。我很喜欢大占星师,除了父君和母亲,就只有他用这种亲切的语气跟我讲话。母亲说,我的名字是父君让大占星师给起的。
我叫月华轩,是月城的公主。我的宫殿前开满了柒月花,薄薄的花瓣,仿佛蓝色百褶裙,褶皱里满是甘甜的露水。朝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一身浅绿色的宫女们就会捧着琉璃瓶子,采集那些柒月花露。她们纤长忙碌的背影很可爱。我有时候会早早的爬起来,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架子上,看初生的太阳,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宫女们采下露水的柒月花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美丽的柒月花没有芳芳甜美的气息。有一次,我喝完花托里的花露,偷偷撕下一瓣,塞在嘴里,细细嚼了,却惊喜地发现它的味道是酸甜酸甜的。于是,忍不住的又撕下一片。可是那味道苦得我的舌头都直了。我挤进花海中,捧起一朵又一朵盛满露水的柒月花,不停不停的灌到舌头上。
“哈哈哈 ”一个陌生的笑声传入我的耳畔。那既不像是父君爽朗豪气的大笑,也不像是大占星师令人舒服的浅笑,而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一种。我诧异的循着声音望去,淡淡新月,一个红衣少年坐在我平时喜欢爬上爬下的古树,一只脚垂下来,晃晃悠悠。他笑得旁若无人,满树花朵仿佛受到感染,发出沙沙的声音。我慢慢走到树下,看得呆了。
“喂,你看我干嘛?”红衣少年好不容易止住笑,居高临下的问我。
“哎,你笑我干嘛?”我扬起头,有些不高兴。
“我笑世间可笑之事,与你何干?”他大半身子隐在树里,脸上的神情在变换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我看世间可看之事,与你何关?”我不甘示弱。
“那你的意思是,我笑得很好看喽?”他还真是好意思。我用力点点头,“嗯,你笑得花枝乱颤。”
噗通,我话音未落,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就从树上掉下来,分毫不差的掉在我头上。
“哎呀,小家伙,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品味呢?”那个声音仿佛在尽力忍住笑。我恼火的伸手去摸头,当我看到自己手上的东西,不禁惨叫了一声。
“你真恶心!居然随地大小便!”望着手上的秽物,我抓狂了。
“喂,你不要乱讲,是它!”他指着肩上一只怪鸟。那鸟挑衅似的呱呱叫了一声,难听的要死。
“快点从我树上滚下来!”我怒气冲冲,叉着腰,命令道。所有的风度仪态完全不存在了。
“你真没有礼貌。”
“下来!”
“你让我下来我就下了,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哗啦一声,撕下了碍事的裙裾,便开始蹬着树皮往上爬。突然那只怪鸟朝我的眼睛冲过来,在我伸手护着眼睛的一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摔了下去。
好半天,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喂,你摔傻了吗?”
“小瓜,她是不是死了?”那个怪鸟又呱呱叫了两声。
我闭紧双眼,一动也不动。那只怪鸟飞到我的身上,用爪子拍拍我,用尖尖的喙啄啄我,一会儿居然走到了我的脸上。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下子抓向它。那只怪鸟一挥翅膀,登时给了我一个大耳光。我疼痛难忍,手一松,它就飞开了,重新落在少年的肩头。
“原来你是装死啊。”他从树上跳下来,一副无辜的表情。“你没有事了,那我走了。”说着,我眼前红影一闪,院子里只有低低的虫鸣和见惯的风景,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第二天,我还没有起床,就被长侍女的尖叫声吵醒。
“天啊,殿下!你的垂珠却月钗上是什么!你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怎么成这样了 ”她惨白着一张小脸,一口气没缓过来就晕了过去。小宫女们赶紧过来扶她,又掐人中,又灌水,又抹油。好不容易,她才悠悠醒转过来。一看到还跪在床上、衣衫不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样子的我,她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吩咐小宫女拿新的衣服过来。
我的长侍女名叫涵烟,名字很好听吧,是我取的。我虽然淘气,可是我书念的很好,我们月宫的藏书阁里有一大半的书被我看过。父君也说过,“我的小公主可不是寻常女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涵烟开口闭口就拿寻常礼法来约束我。此刻,她绷着一张小脸指挥小宫女们拿着长竹竿把我宫殿前前后后的树木全敲了一遍,一个鸟窝也没放过。不过那个什么垂珠却月钗她却再也没有让我戴过。我对于装扮服饰的事情向来不是那么热衷,一来除了父君和三个哥哥我基本上见不了几个男人;二来世道不安诸侯混战,月城年年用在军队上的银子一直流水般不断,父君崇尚简徳,宫里用度一切从简;三来我的母亲已经不在,父君的其他夫人也不太搭理我,我不知道一个长大了的公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你为什么哭?”
我看见,一个漂亮的男孩子站在一棵只馀空荡荡枝桠的青铜木下,不停流着眼泪。
“你不是也在哭吗?”他擦干眼泪才回答我,“那你是为什么哭?”
他有一头漂亮的银色卷发,跟我母亲的一模一样。
“我母亲是在很多年前的这一天没的,所以我很难过。”
“是吗?”他转过头,对我笑笑,眼眶红红的。“你见过她吗?”
“见过,她很漂亮。”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我的母亲,我从来都没见过她的样子。”
我愣住了,好半天才开口,“她一定很漂亮。”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笑了,“我和妹妹都这样漂亮,妈妈一定会更漂亮的。”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下来,今年的冬天来的那样早。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站着,直到暮色四合。
我有三个哥哥。自我记事起,大哥的腿好像就有些问题,一直要坐在轮椅上。因为身体的问题,他很少进宫。每次见面,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二哥行事风风火火,对我尤其好,不过前几年父君把他放在军中历练,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三哥只比我大一岁,自从小时候我不小心把他弄伤过一次,他的母亲秋水夫人每次见着我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将他藏在自己身后。我还有好几个姐姐妹妹,不过她们跟我既不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今年的团圆节也不知道二哥会不会回来。
“我的殿下,你好哇。”大占星师微笑着,站在我面前。“你又长高了。”他摸摸我的头,“你长大了,不应该再梳双髻了。”
月城的习俗,梳双髻的都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许配给人家的女孩子就不可以梳这种双髻了。
“可是一直都是涵烟给我梳头发呀,这话你要对她说才有效。”我睁大眼睛,认真的告诉大占星师。他看着我,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笑了。
“我二哥什么时候回来?”我可怜巴巴的拉住他的白色衣袖。
“他现在应该回到月都了吧。”
“真的吗?”我高兴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大占星师的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淡而悠远。他抿着笑,眼神一下子飘到很远。
我们月城的皇宫,依山势而建,一色的黑顶白墙,对比朱红的柱子与门窗,气势不凡,撼人心魄。层层叠叠的乌瓦,衬以绿色剪边,尾脚所镀之金为月宫在简洁磅礴中平添了一番华贵气象。站着在月宫的制高点——含元殿里可以俯瞰月都全貌。父君曾抱着年幼的我在此指点江山,挥洒豪情。现世乃周朝,八十年前周悼王英年早逝,此后,周王室式微,无力约束大臣,封疆大吏各自为政,据地称王,互相攻伐。我曾在《周史》上读到过周悼王本纪,“周悼王者,周声王子也。声王德孝贤后刘氏所出。以周声王八年正月生于望都。及生,名为贤。天赋异禀,孩提之童,咿呀吟诵,垂髫之年,可为诗篇,始龇之期,能作骈赋。是以,王爱之甚切,常抱于膝。声王十六年,右大臣婴奏闻西南水患。贤一语中的,曰非乃水患之烈实乃人患之深矣。声王究其故,贤一一陈对。原,自周始皇王,爵位世袭,子弟纨绔者忝居高位,无知者治水,虽过富贵;有识者郁郁不得用,贫寒终年。贤举当时才俊,霍晨星在列。水患一事得解,赞遍朝野。年十三岁,声王死,贤代立为周王。当是之时,乘先王之业,周地已并黎、昭、南乔、云梦泽,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商都、楚郡;东至荥阳,灭二夷,置三川郡。霍晨星为左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安天下。时黎郡奇才南玉,年未弱冠,王筑白玉台迎以为帝师。蒙骜、王豪、厉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元年三月,王兄蓝田君反,将军骜往平之,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同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德孝贤太后死。三年,右相刘幸改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幸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幸。事无大小皆决于幸。又以商郡更为幸国。五年,彗星见,或竟天。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幸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紫慧宫为乱。王知之,令霍相发卒攻幸。战,斩望都,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幸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幸,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幸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是月寒冻,有死者。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霍相乃上书十册,内曰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而拒西北犬戎;收贵族旧地,其上设数千义塾,育国之栋梁,教化宣于民间。王深嘉之,亲书十册悬于寝殿,日夜观之,亲督以行。悼王力图革新,颁布新法,广开言路,贫寒有识之士尽得用其才,贵戚无能者失其势。故周之贵戚尽欲害霍相晨星。六年,犬戎侵我,将军王豪伐之,燕山既勒而归,四海载歌载舞以迎。其时,周朝鼎盛,民富而强。十年,悼王薨,流戍贵族皆归服丧,结朋党,联宗室大臣作乱而攻霍相,霍相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霍相,并中悼王。悼王既葬,新王立,乃使令尹尽诛射霍相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者七十余家。宗室乱,逆臣弑主,将军王豪、厉公尽诛之,立代王。然而王室元气以伤,国力不复。后世评曰:悼王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然命为天妒,岁不绵延,无子无息,奸贼所乘。呜呼哀哉,人皆悲矣。“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这个周悼王是县委周声王的德孝贤皇后刘氏所出,十分尊贵。而实际上,他并非长皇子,他是在周声王即位八年才出生的,前面有五个哥哥。从其他的典籍上所记载的事迹来看,这个周悼王周贤是个天才,三岁能吟、七岁作诗、八岁颂赋,为人果断机智,深得先王青睐。据传,周贤八岁的时候,周声王抱他在膝上听右大臣禀报西南水患一事,小小的周贤就告诉周声王“非乃水患之烈,实乃人患之深矣“,指出当时官吏由于是世袭的缘故,有识之士得不到重用,不懂治水的人反而忝居其位,劳民伤财。趁着声王发怒责问右大臣之际,举荐了一批民间才俊,包括后来官至左相的霍晨星。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周声王指明要当时仅仅十三岁的周贤作为继承人。不过,他即位没多久,自己的亲哥哥蓝田王就举兵谋逆被将军蒙骜所平,而后又是他的亲舅舅刘幸居功被裁。开头的几年上天一直出现不详的预兆,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所以左相霍晨星就上书十册,说我们周朝地广,陛下应当将那些疏远的贵族派出去开疆扩土建功立业,而那些贵族留下的土地可以在上面建立义塾。一方面广收贫寒学子,日后可供朝廷选拔人才只用;另一方面又可以教化百姓,让其明理义懂是非。这一下子就触怒了贵族们的利益。想周朝开国数百年,这些贵族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势力极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控制住的。正当两方冲突一触即发的关键时刻,西北的游牧民族犬戎国进犯,周悼王的左膀右臂大将军王豪出师,凯旋而归。这时的周朝进入了最鼎盛的时刻,人民富强,言路广开。可是此时,年仅二十三岁的悼王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些被放逐的贵族回来奔丧,在周悼王的丧礼上,与霍相起了冲突,他们射死了霍晨星。霍晨星临死抱住周悼王的尸身,而那些纷纷射至的箭矢也有射到悼王身体上的。不过也有的野史上记载,是霍晨星自己拔出身上的箭插在周悼王的尸身上的。但是,无论真相如何,君王的尸身遭到这样的侮辱,那些放箭的贵族当然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一时间,民间议论纷纷,要求严惩凶手。由于周悼王没有子息,是由周王室的一个宗亲即位,新王根基不稳,那时忠于周悼王和霍相的文臣武将不在少数,为求笼络人心,他下令当时放箭的贵族一律连诛。这件事牵扯了七十余家贵族宗亲,也直接导致了皇族内乱,新王被谋杀。后来,虽然大将军王豪和厉公清君侧,除了弑主逆贼,但是周朝元气大伤,不复从前。而即位的代王只有普通的才能,无法力挽狂澜。从此周王室衰微,各种势力抬头。
我记得曾经有一次,父王幽幽叹道,“悼王实乃中兴之君,无奈天夺其寿。天地不仁,置民水火。”
天地不仁,置民水火。
好一个乱世。
东昌、西玥、南乔、北芸,四大国雄踞四方,围绕着一息尚存的周朝力量——望都四周,不断蚕食。犬戎于广袤的西北方虎视眈眈。有隐逸之乡美誉的茗国与安乐之土称号的云梦泽也并是非吃素的。当年北芸、西玥两国集结四十万大军妄图平分云梦泽,结果全覆没于此。而茗国就更可怕,据说茗国多名山,山中名士有御剑之术,可百里外取人首级;有五行之术,可布阵十里,尽困千军;有通灵之术,呼风唤雨天地变色。另外强盛一点的国家除了楚国、赵国和商国这三个世袭的封国,还有月城。我们月城自周朝开国的皇王那一代开始,就受到特别的优待:月城是自由之地,不用向周朝纳税捐苛,是国中之国。可奇怪的是,月城一直自称为城,千年不变其名。小国中姜国、越国乃东昌附属之物,而黎国奉南乔为宗主国,只有昭国,小而强,一直是一块啃不下的鸡肋。
十六股势力有强有弱,互相制衡,有和亲缔盟之喜,亦有交兵血洗之悲。
天下英雄,才智天齐,为何始终参不破一个”权“,一个“名“,一个”利“。
“唉”我一手支着脑袋,一口气还没有叹完,头上就挨了一个爆栗。一张俊脸突然凑到我眼前,“丫头,你才多大点年纪,就开始叹气了。“说着,将我手下覆着的古籍一把夺过去,斜着眼睛瞧了一眼就扔到一边,”老是看这些酸儒的破东西,整个人都酸不溜秋的。你这个年纪,为什么不做点正经事呢?“
我伸出手,拍拍那玉刻般精致的面容,笑眯眯道:“请问二王子殿下,什么是正经事?“
我看到二哥墨玉般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他的嘴角慢慢升起浅笑。午后慵懒的阳光穿过窗棂,二哥的侧脸染上光晕,他白衣玉带,英气逼人,宛如神袛。
“当然是少女怀春啦。“他的话让刚才他好不容易在我心里建立的美好形象轰然倾塌。我瞪着他,手指不自觉用力,他嘶嘶的吸了一口凉气,白影一晃,人已窜开三丈远,及时的把他的俊脸从我的魔爪中解救出来。
“月华轩,你好狠啊。我还没见过父王就跑来见你,你这是要让我见不了其他人吗?啊!我知道了,难道你对我情深至此可是,我是你二哥啊,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眼见我的袖袍鼓起,他一下子从窗扉跃出,”轰“,瞬间,红色木屑纷飞,窗扉已荡然无存,光秃秃的甚是难看。
“月华轩,你居然用月华诀,被我知道了心事你果真要杀人灭口吗?“远远的传来二哥的声音。
“二殿下殿下,你们,发生什么事了?”涵烟煞白着一张小脸,手中精致的食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跳到涵烟面前,“哇,今天有口福了!金针度银珠,莲花彩虹丸,黄桃百合糊嗯,好香啊“
“殿下,你洗过手吗?”涵烟准确的擒住我的爪子,用一种冷酷无情的语气,“还有,这东西掉在地上,已经不可以吃了。“
“可是,这只是食盒掉在地上,东西是干净的呀。“我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好涵烟,我快饿死了,让我吃吧。“
“不行!现在请殿下移驾回月华宫,今夜除夕,月君赐宴醇辉阁,请公主先沐浴更衣。涵烟自当会另备饮食。“她毫不动容。
“你你,你们夫妻两个欺负我!“话一出口,我的涵烟,原本就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更是血色褪尽。
她一路都不跟我讲话,无论我扮鬼脸还是讲笑话。
“好涵烟,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二哥和你是夫妻。“我跳到涵烟面前沉痛的检讨,”我们才艺无双美貌无双的好涵烟怎么会看上二哥那样既不成熟又不稳重外加涎皮赖脸桃花债无数的人嘛。“
涵烟突然站定,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有我参不透的忧伤。
“殿下不要说这种话。二殿下他是很好的人涵烟我怎可与他相提并论。“涵烟的声音轻轻的,仿佛清晨初啼的黄莺。修长白皙的脖颈,柔美纤细的下颌,如烟如雾的眼神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涵烟。
“最喜欢涵烟和二哥了”“涵烟原来喜欢二哥啊,那长大以后嫁给他,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们来玩拜堂的游戏好不好,二哥是新郎,涵烟是新娘“那些童言无忌的时光,透过蒸腾的雾气,仿佛触手可及,却又是那样遥远。浴桶里层层叠叠的玉兰花瓣,花香味熏得我一时喘不过气来。红色的帷幔被纤纤素手掀开,用明黄色的络子固定在朱红色的柱子上,一身碧色的宫女摇曳着婀娜的身姿进入,用洁白的长袍裹住湿漉漉的我。
铜镜前,我看着镜子里十指舞动的涵烟,她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但是一丝笑意慢慢在她美丽的脸上晕开。
“殿下,你真美。“涵烟含笑立在我身侧。
铜镜里有一个碧瞳美人,她白衣墨发,身上无过多点缀,只一枚碧月玉饰悬于前额,一缕红绸将那纤腰系住。
“殿下,夫人生前最喜爱这疏月流云髻。现在你这样将头发梳起来,是很像夫人当年。涵烟愚笨,学了五年,终于可以将这疏月流云髻梳得如夫人那样好了。“涵烟眼里似有泪光。
“母亲“我触碰了一下镜中自己的头发,喃喃说道。
“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看到殿下已经长得如这般大了。“
碧衣小侍端上了一个黑漆红纹的百花盘,上面以一个玲珑的翡翠碗为花心,摆了八个花瓣形状的碟子。碗里的东西不看我也知道是柒月花露,碟子里分别装着柑橘、红橙、蜜柚、青果、蓝枣、白桃这六种新鲜水果,还有涵烟亲手做的金针度银珠,莲花彩虹丸。金针是采初春时节新鲜金银花冰镇至冬,取出后稍加腌渍,使之保有清甜的口感。银珠则以柒月花酿成的甜酒置于月宫里的一口寒冰古井里凝结成微带银光的大颗粒。将银珠藏于金针腹内,再撒上特制的香料,一道绝世美味就诞生了。而莲花彩虹丸,是以茗国的莲庄所产的红莲藕粉勾芡,加以七色蔬菜丁,在特制的竹容器里蒸制而成。入口即化,清香甘甜。
从小到大我只能食鲜果蔬菜,饮柒月花露,而宴会上那些精致的肉食酒酿于我而言与毒药无异。还好我们月宫的除夕宴是行宴,否则我可真要憋死了。所谓行宴,又细分上祝、中飨、下行三部。上祝,指的是与宴者依照礼仪依次到位,向主位的月君参拜,由司仪官颂读除夕宫宴的祝文;中飨,此时由宫女们托盘送出各种美食佳酿,食物皆做成方便宾客自行取用的形状,酒水以果酒为主,盛于水晶夜光杯,由美貌的小侍分发;下行,宾客可自行前去结交自己钦慕欣赏的人,此时不必过于拘束守礼。由于参加宴会的宾客除了月城皇族和大臣以外,基本上都是从月城各地选拔而出的青年才俊,其政治目的不言而喻。皇家以此网罗人才,培养潜在势力。
醇辉阁是祖制的除夕国宴场所,式样古拙,斗拱圆顶,占地百亩,尽显皇家气派。传说千年前曾有仙人于除夕团圆之夜在此以月光酿酒,当时的清辉月君与之痛饮后羽化登天。因为清辉月君的仙缘,此后接任的月君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城泰民安,于是大兴土木,按照宫殿的体制扩建此阁,每逢除夕便在醇辉阁设宴,与民同乐。
酉时三刻,宫灯齐明,照得醇辉阁内白昼般通明透彻。我们月城人喜素淡,所以将白色作为正装的颜色,着装的款式又是宽袍广袖、出尘欲仙的样子,因而满阁人影晃动倒也不觉拥挤嘈杂,反而给人一种误入月宫仙境的美妙幻觉。然而,其中一人却十分刺眼,他一身红衣,仿佛一簇熊熊火焰,燃烧在白雪皑皑之地。而我那一向少有笑颜的大哥,正微笑着与他交谈,还不时点点头。那惹眼的红衣公子不多时就吸引了许多目光,他们身边渐渐围满了人。
“如此良辰,美人可愿与本殿下饮上一杯。”二哥笑嘻嘻的走到我旁边。
我朝他吐吐舌头,以示不满。
“干嘛一个人木头似的杵在这里?怎么不学学你的几个姐姐妹妹,好好把握机会?”他的一字剑眉微微上扬,嘴角带笑。
“那你怎么不学大哥,跟那一帮大臣才俊们谈谈治国安邦之道?”
二哥转动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摇摇荡荡。他浅饮一口,闭上眼睛,仿佛陶醉。他靠近我身边,在我的脖子后面吹着温软的气息悄声道:“我过来看着你啊,你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眨眼的功夫,他又突然板起脸来,一副侍卫大哥的表情,”大哥身边的那个红衣小子,你的姐姐妹妹除了那个尚在襁褓中的浅云,眼睛全黏在他身上了。你看那小子长成这样,肯定是个调情高手,绝非善类,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他了。我作为你的二哥坚决要将这种惨剧扼止在萌芽状态。”
我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二哥,你这么形容他的话,我倒觉得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臭丫头,你哪只眼睛瞧见你二哥如此这般的被围在万花丛中。”二哥拍拍我的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两只眼睛,这两只眼睛。”我扒着眼眶朝二哥做鬼脸,“看到你的脸上写着绝非善类、美女小心。”
“哦,这样的话放心放心,你很安全。”二哥笑眯眯的喝着酒。
“嗯?”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意思是我不漂亮吗?”
“哎呀,月华轩,这种话心里知道就可以了吧,不必大声宣布出来。”我的话音未落,二哥马上就接了这一句。
“你,你可恶。”我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就要走开。二哥一把拉住我,“开个玩笑啦,小心眼的大美女。”
听到这句话,我眼眶里打转儿的泪光收了回去,“是这样吗?”我抬起头,想从二哥的神色上找出他有没有撒谎的痕迹。二哥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阿轩真的很漂亮,二哥没有骗你。”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我的容貌做出过评价。我听过大家称赞王姐凝露公主是我们月城第一美人,听过宫里的人说秋水夫人的舞姿是月宫一景,听过许许多多称赞女子美貌的话语,只是,这些话从来就不会与我有一星半点的关系。自小寝宫里除了服侍我的侍女,罕有人至。我的性子偏偏又十分古怪,只是一味读书,而女子引以为豪的技艺,辟如弹琴跳舞梳妆打扮全是我的弱项。十五年来,我仿佛一株长在万花园的野草,魂魄飘摇,找不到家园。其实父君也不是太在意我吧,我们相处的几个短短片段被我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祭奠,每次回忆都觉得父君对我实在是很好的。可是,反过来一想,我又何曾看到过他与其他女儿单独相处的场景,也许我并不特别。还好有二哥和涵烟在,我并不可怜。
“你这个丫头啊”二哥叹了口气,转而又笑起来了,“大了,有心思了。”
我低下头,不好意思作声。
“妹妹,这世间美貌的女子多了去了。你读了那么多书,也知道红颜白骨的道理。好男儿若真心喜欢一个女子,更在乎的是那个女子的心是怎样的。这样才可以相约白首,死生不离。”
“才不是这样呢,我又没有喜欢谁。”我觉得脸颊火辣辣的,可是仍在嘴硬。
这时,堂上传来击罄的声音,醇辉阁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集在那十级玉阶之上威严的身影——月君身上,他略有些苍老但仍震慑全场的声音在这醇辉阁内回荡。
“今夜除夕宴,醇辉阁里人才济济,月城中兴有望,此一乐也;边疆平定,百姓安居,此二乐也;大周望都允凤仪公主与二皇子以珞婚事,两国永结秦晋之好,此三乐也!”玉阶下面的大臣早已跪下一大片,山呼主上英明。我看到大哥脸上如常,安然坐在椅上。父君一挥手,阁里一切又归于寂静。他深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身旁的二哥,二哥缓缓上前,以军中之礼单膝跪下,右手放于胸前,沉声道:“以珞定当不负众望。”
我看见二哥的嘴角仿佛挂着一丝讥诮,他抬起头,与父君四目相对。
“啪”,玉盏堕地碎裂的脆响。
涵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那碎裂的玉盏就躺在她脚下。我噗通一声跪下,硬着头皮迎着千百道探究的目光,高声恭谨的说道:“女儿闻父君的三乐,高兴之余,失手打翻玉盏,请父君降罪。”说完之后,我听不到任何回应,人们仿佛都屛住了呼吸一样。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的冷汗一道道留下来,可又不敢抬头看父君的表情。我从未觉得寂静有现在的那样可怕。
“公主能同孤一心,共乐同忧,自是最好,何来责罚一说。起来吧。”仿佛敕令一般,我尽力克制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站起来。目光所及,那些个夫人和姐姐妹妹们,不少带着或幸灾乐祸或轻蔑或同情的表情。而二哥,他竟没有看我一眼。我顿时觉得两耳轰的呜鸣不已,再也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我们月城与周关系匪浅,历代月君都会迎娶周朝公主。就是到现在,周朝只余下望都这样微薄的势力,我们月城依然不改旧制。而父君就有一个夫人是周朝公主,只是不幸难产,留下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儿就撒手人寰。现在,父君的这一举动岂不是昭告天下,二哥会是他的继承人吗?二哥,我恍然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他是不是以后也会像父君这样,对自己至亲之人也这样施以君威用以王道。我摇摇晃晃的,脑子里一片麻,一心想着回去。也许一觉醒来,一切都只是做梦而已。
“咚”,我好像是一不留神撞上了什么东西。我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叹气。
“要不是月君亲口承认,我还真以为你是冒充的呢?”一个红衣少年郎立在我的面前,一双狭长的美目里满是探究玩味。
“对不起。”我趁着揉脑袋的手还没放下,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大半边脸。平日里,我就很害怕同陌生男子相处,何况此时,我一身狼狈。说着,我朝他欠一欠身,准备绕过去。孰料他一把拉过我的手,细细打量我的样子。
“公子即是贵客,更应当自重!”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厉害的丫头,果然是你!”
我想抽手,无奈被他紧紧捏住。想使出月华诀,可是刚刚闯了祸,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只好迎上他的目光,装出很有教养的样子。“月华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识得公子。看刚刚的情形,公子应是大哥的宾客。想我大哥温文尔雅、如玉似竹,公子在他身旁,也应该有所感化吧放手”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我伸出另一只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掰,他却脸色不变。我看他旁若无人的伸出他的另一只手,漂亮的指尖已经触到我额上的碧月玉饰。
“很好看。”他低下头来看我,“跟你的眼睛很配呢。”
“是个人,眼睛只要没瞎都看的出来。”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我的手腕,这熟悉的声音不是涵烟是谁?我一扭头,涵烟正冷着脸,直视这个着红衣怪人,一字一顿。
“我们殿下自小身体不太好,刚刚受了惊吓,这会儿要去用药了。公子若再纠缠下去,恐怕出了事,谁都担不起吧。”
涵烟牵着我的手,从容离去。这次,红衣怪人并未阻拦。
“你记得小瓜吗?”擦身而过的瞬间,我听到他轻轻说道。
那只怪鸟!我想起半年前的夏夜,那个跟一只怪鸟一起看尽我窘态的红衣少年,一股无名怒火自脚底窜起。我不禁侧目,他笑意灿然,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涵烟在衣袖里暗自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我只好强按下愤怒,继续走。
醇辉阁里依旧热闹,随着我一步步远离,丝竹欢笑声渐渐飘渺。我回头看了那里一眼,心下难过。
“涵烟该死,让殿下受辱了。”涵烟突然跪下,把我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干什么?要吓死我吗?”我赶紧去扶她,却发现她倔强的不肯站起来。温热的泪滴,一点点打湿衣襟。我跪下去抱住她冰冷的身躯,“好涵烟,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虽然读过很多书,那些漂亮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这样苍白无力的安慰着。
不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他的错,这一切,只是命运的错。
不知道我们哭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我在自己的床上,涵烟正替我准备梳洗的用具。一切还如往昔,涵烟照旧唤我起床。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瞧着涵烟的脸色,心里盘算着二哥什么时候来见我一面,便好好问一问他是怎么一回事。
“殿下,你不要再转了,我都头晕了。”
我停下,像把老茶壶嘴一样拖出一个长长的“唉——”。涵烟一双妙目对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知道殿下是想去找二殿下我听宫里的人说,二殿下今天一大早就回边防了。”
“什么?”我跳到涵烟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二哥有没有让人过来说一声?”
涵烟垂下了长长的睫毛,“没有。”
“我就知道二哥做贼心虚不见我“脑间灵感一闪,我压低了声音,”要不然,我们偷偷跑去军营找他好不好?“
涵烟皱了皱眉头,“殿下准备用什么理由去找二殿下?“
“这个,呃“
“涵烟虽然卑贱,可并非死缠烂打之人,也不想让他看不起。“涵烟握紧我的手,”即便我与他无缘,有你这样待我,我很知足。“
转眼间,过去了十余日。这段时间,我迷上了一本手记,《往川志》。作者不详,内容虽然有关儿女情长,但是并不矫揉造作,真情自然流露,让人落泪而不自知。一个是红尘佳公子,偏偏堕身江湖满手血腥;一个是金枝玉叶体,无奈深宫恶斗暴雨疾。本都不是良善淳朴之人,相识之后更是互相刺得遍体鳞伤。可叹命运将他们连一处,终究是红线系心。不过好的地方不止这一处,那江湖的快意恩仇,各种兵器丸药、阴谋诡计,都让我大呼过瘾。那一日正好读到有关火器的一段。放眼当今,只有昭国拥有制造火器和大威力炸药的技术。七年前昭国和楚国的伏龙关一役,昭国之所以能完胜,迫使比他它强大的楚割地缔盟求和,我觉得大部分原因就在这神奇的火器上了。可是书上并没有对火药的配料以及制造方法有一丝一毫的介绍。不过,这也是正常的。想现今,歌坊里的歌姬都依着书里的诗词唱小曲,若有这种机密内容,那昭国岂不是顷刻间就被灭了吗?可我终究好奇难耐,忍不住想自己动手试试。乱翻了不少书籍后,终于在一本医术上找到了这样的配方:“硫二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右为末,拌匀。掘坑,入药于罐内与地平。将熟火一块,弹子大,下放里内,烟渐起。”这其实是“伏火”之术,用来减弱硫磺、砒霜等具有猛毒的金石药的毒性。不过,这本书上讲过如果用时不慎就会发生爆炸和火灾,这样说来,原理就跟火药差不离了。
按照所述之法,制得的火药威力还比不上我的月华诀厉害,而且时灵时不灵。我只好一边翻书找其他的方法,一边添加辅料并且改变药剂用量的配比。这一次我点了火,那罐子里开始冒烟,白色的烟气由浓转淡,却好久都不见响动,我正准备过去查看,孰料轰隆一声巨响,拔地而起的气浪冲得我一脸的土木石屑。可待我走近细看,那放火药的罐子却只是炸成了几瓣大碎块。看来,威力还是不行,又失败了。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的殿下,你好哇。”
“每次都是这样打招呼,有点创新精神好不好?”我一回头,果然看到了大占星师。
他整个人仿佛是飘过来的一般,站着我面前的时候,白色长袍的下摆竟然还是纤尘不染。
“今天是灯节 ”
“啊!差点忘记了!”我一把抓住大占星师,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脏手在他纯白的袖口留下了两个栩栩如生的黑手印。“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出去玩了?”
“本来是这样的。”大占星师后退了两步,“可是这件衣服被殿下弄得不能穿了,看来要再换一件 ”
大占星师住的观星宫离我这里有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等他回去换了衣服,我就不用出去了。但是月都的灯节别说是在月城,就是放眼天下,那也是有名的盛况。小时候总是二哥领着我出去逛灯节,后来二哥去了军中,我就转而央求大占星师。大占星师人是极好的,只是极爱干净,我激动之下不小心犯了他的大忌。
眼看日头西沉,我眼泪汪汪的看着大占星师,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殿下,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大占星师皱着眉头看看自己的新衣服。
怎么可能不奇怪!涵烟翻遍了才找到这一件既没有绣花边又没有镶宝石也没有缀流苏的白袍,虽然女气了一点,虽然腰窄了一点,但毕竟是最接近他要求的一件衣服了。
“这可是南乔国最富盛名的雪蚕丝织成的锦袍啊!平日里我都舍不得穿,哪里有什么奇怪的。”
“你是说——这是女人穿的衣服!”
我赶紧抓住他想把袍子剥下来的双手,“衣服就是给人穿的嘛。哪里有这么多讲究。涵烟,你说这件衣服是不是很配他!”
涵烟重重的点了点头,拼命忍住笑,小脸憋得通红。
“我们不要纠结于这些小事了,灯节就要开始了,快点走啦!”
火树银花不夜天,说的就是我们月都的灯节。这一日,无论巷陌、寺观、市衢、桥道,尽皆编竹张灯。空中有摇摇摆摆、轻浮缓上的孔明灯,街市有灵巧不凡、尽态极妍的花灯,河道有满仓光华、灿如朝霞的船灯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开始了!开始了!大家快去千月河边!”
只见千月河堤岸之上筑有高台,高台旁有一个一人半高的大熔炉,里面的金属溶液冒着暗红的光。高台上,一个大汉手持巨勺舀起熔液抛向高空,夜空里,一阵闪着绿光的花雨纷纷扬扬落下,转眼间又是蓝色的、紫色的、黄色的 随着掌勺大汉抛掷的力气和方式的变换,这些炽热的熔浆在高空中呈现不同的姿态:如莲花吐蕊,如绿笋抽芽,如舞娘摔袖,如蛟龙腾空
如潮的观众不断聚集,却不敢踏进那高台十丈范围之内。
所以人都在欢呼赞叹,眼睛看着空中的美景。可我却盯着那个隐匿在黑暗中撒汗挥勺的大汉的一举一动。高台上,他遗世独立的身影,是不是有些孤独呢?
只半炷香的功夫,一切又归于平静。人们谈笑着,呼吸着微微有些发烫的空气,渐渐散去。
“好多年都不见这火树银花了。”一个苍老的男声道。
“听说,今年月君为了庆祝二皇子和望都的凤仪公主订婚,特地命人放这火树银花来祈福的。”另一个声音道。
“哎,听说那凤仪公主的婚车仪仗已经出发了,我们的二皇子都到边境准备迎娶呢!”
我看看身旁的涵烟,她朝我一笑,“殿下,你从不作小儿女之态,怎么倒放不开了?”
一旁的大占星师倒站住了,他皱着眉头,看着黑黢黢的河水。
“怎么啦?”我的那个“啦”还没说完,原本平静的河面一阵晃动,一艘灯船突然被陡然掀起的巨浪卷进河里,惊叫声中,仿佛夹杂着怪兽的低吼。
“不好!”大占星师身形一动,已然飘到了河面上。千月河里恶浪翻涌,转眼间,千尺浪已经越过大堤,扑向河边的人群。那座高台刹那间就被水柱击垮,台上的大汉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号,就被卷进深不可测的千月河。受惊的人群四散逃开,刚刚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河畔上空,哭号声不绝于耳。
我用了十成功力的月华诀才击穿扑向我这里的巨浪,透过粉碎的水幕,大占星师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银光,他双手交叉结成印枷的地方产生一柱强光,而他前方十丈处跃起高高的水墙里仿佛隐匿着一种奇怪的力量。
“涵烟,你快带这里的百姓往伏珈山上去!”我厉声说道,拼尽全力抵住不断前移的水墙。
绿影一闪,我听到涵烟的声音在上空响起,虽然此刻千般嘈杂、有万种异声,但她的声音清晰坚定的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大家跟我去伏珈山!”
大占星师手中的白色光柱由水墙的底部往上延伸展开,慢慢的一层光膜已经困住了不安的千月河水,我这边的压力也渐渐小了起来。还没等我缓过气来,从光膜里突然破茧而出的黑影冲我狠狠地砸下来。是一条巨蟒!
那两只大如灯笼的赤红色眼睛闪着凶光杀意,那不知是河水还是毒涎的液体带着腥臭味浇得我满头满脸。顷刻间,它那紫黑色的舌尖已经略到了我的头上。我往后一仰,蹬地借力向后冲出。
这怪物来势汹汹,我手无寸铁,还是逃跑吧。想到这儿,我扭头朝与伏珈山相反的方向跑去。
没想到这怪物快如闪电,仿佛能看懂人的心思一般,已经挡住了我的路。我轻功能力有限,往河边去简直是送死。在我迟疑的一瞬间,巨蟒的尾巴已经劈头盖脸的扫下来,我只好朝着一旁奋力跃过去。可等我落地,却发现那巨蟒盘成了一个大圈,而我正在圈中!
它嘶嘶吐着舌头,朝我扑过来。这一回我简直找不到地方躲——那个家伙在不断蠕动身体,围成的圈圈越来越小!我一咬牙朝着它一连使出好几个月华诀,可是它坚硬丑陋的头颅似乎丝毫不受影响,直直的朝我咬下去。那可怕的毒牙一下子在我眼前放大了好几倍,我才15岁,连成人礼都没有行过,连暗恋的对象都没有,就要这么死了吗?我全身透湿冰凉,我的心也如此。
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听见耳畔有呼呼的风声和金石交击断裂的声音。下一刻,我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好像飘在空中。那就是死亡吗?好像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啊。不过,这个念头还没有消失,我就感觉自己重重的坠地,“嘭”!
我睁开眼睛,自己确实在一个烂泥滩里!而且全身疼痛,想动都动不了,后脑勺和眼睛一阵一阵的痛。
不远处,一道红影跟巨蟒缠斗在一起。
巨蟒似乎负伤,赤眼里的凶光大盛,移动起来比刚刚还要迅猛狂躁。那道红光飘忽不定,巨蟒根本找不到机会下口,它恼羞成怒,一扫巨尾,大石碎裂,一砸巨首,大地陷坑,真是风云变色。突然,它一声长嘶,只见它的一只赤眼流血,空中似有黑影略过,巨蟒却侧首,仿佛是在躲避。红影重新出现在它正前方,巨蟒似乎害怕一样,转身想逃,红影又在眨眼间出现在它前方。它似是恼怒,张开巨口,一阵腥臭无比的黑水喷向前面的红影。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喂,喂喂,喂!”朦朦胧胧之中,我好像听到谁的声音。
“你总算醒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晰。我努力睁大眼睛,有两滴清凉的东西滴进了眼眶,眼睛随之舒服起来,不一会儿,周围的景物就清晰起来,包括那个男子的脸。
“啊!”
“啊!”
在此我要解释的是,第一个“啊”,是我叫出来的,第二个“啊”,也是我叫出来的。第一次是因为,我眼前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一点都不陌生,第二次是因为,我看到自己穿着他的袍子。
“你是这么报答恩人的呀?”他一边替我正骨,一边幸灾乐祸。
我当时看到自己穿着他的袍子,他又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以为他轻薄了我,便挥手一个耳光过去。可是,我并没有记起自己负了伤。这一怒一动之间,牵扯了筋骨,这只原本要扇人耳光的手就脱臼了
我疼得倒吸凉气,只能以一双眼睛发射怨念。
“就算没有见过美男子,你好歹也是个公主,怎么可以像村姑一样肆意张狂的看本公子呢?”他毫不知羞耻,“虽然你现在这副样子比村姑也好不了多少。”
“好啦。”他一把抱起我,“送你回去。”
“你这个 快放我下来!”我真想踢他一脚,无奈脚根本抬不起来。突然我觉得身体一坠,另一只手条件反射般的抓住他的衣襟,不禁叫出声来。
“你这女人,真是口是心非。别拉了,我衣服待会要是被你拉破了,那我就只好穿你身上的那件,你就光着身子会月宫里去吧。”
“什么!我的衣服呢?”我大叫了一声。
“扔了。”
“你扔的?”
“你觉得这里还有别人吗?”
“淫贼!”我气得热血上涌,若是手上有剑,早就刺了过去。
“呵呵,你还真是不知好歹!想那巨蟒的毒液何等厉害,只要一滴就足以毒死十个大男人。你当时沾了一身的毒液,要不是我救的及时,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当的!”
我闭上眼睛,不再同他讲话,不过心底已经对他有一丝感激了。
沉默中我只听到耳畔呼呼的风响。不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大片的亮光。
“殿下,你总算 ”那是我宫中的小侍,带着满脸的泪痕跑出来,突然看到一个男人抱着衣冠不整的我,登时吓得说不出话。
他倒是反客为主,“你们公主受了伤,去拿些上好的金疮药,再准备好浴桶,记住水里面要放些半边莲、香白芷、野菊花、青木香、龙胆草、制南星和这个药丸。还有,床在哪里?”
“啊?啊!”那可怜的丫头似乎被突发情况吓傻了,结结巴巴的,终于抖着手指向我的房间。
他抱着我就进去了。
“唉,你这丫头看起来不胖,怎么那么重?”他揉着手臂,抱怨道。
涵烟呢?一回来,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涵烟去哪里了?她把百姓安全的带到了伏珈山吗?对了,那条巨蟒!
“巨蟒,巨蟒去哪里了?”
“当然是杀掉了啊。”他一副对我很无语的样子。
我长舒了一口气。
“真是奇怪的丫头。”他看着我,摇摇头。
侍女们在外头通报,洗浴的东西准备好了。我应了一声,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浴桶就被抬进来了。顿时,房间里充满了沁人心脾的药香。
“喂,你还不出去!”我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我,突然笑得无比灿烂,“反正已经看过了,那我走了。”一道红影闪过,人已经不见了。
坐在浴桶里,即使侍女的手很轻,我依然疼得龇牙咧嘴。
“小琪,涵烟去哪里了?”
“回殿下,涵烟姐姐回来过,不见殿下便去寻您。对了,她说,如果殿下回来就跟您说大家都安全了。”小琪轻声细语,生怕碰疼了我,“刚刚已经托人去通知她回来了。”
“哦。”我闭上眼睛,身上已经不那么痛了。
真是奇怪,千月河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刚刚我在和巨蟒缠斗的时候,大占星师在哪里?他好像也是在和什么怪物斗法?那就是说,有两只巨蟒了!我心头一惊。想那赤眼巨蟒,如此巨大凶悍,没有千百年的功夫长不到这样。而那河中,兴风作浪的怪物肯定不会比它弱。
怎么回事?我们月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事,到底是人为的还是偶然?
想着想着,我竟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宫里并没有传出什么,只是月君命人加固了千月河堤,派了专门的河务大臣巡查。
“当时找不到殿下,我都快吓死了。”涵烟替我梳头的时候,讲到这里还犹自捂着胸口。
“你是去河堤找的我吗?”
“是。”
“你可看到了什么?”
“只是地上有几个深坑,水已经退回去了。”
“没有别的?”
涵烟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见着大占星师?”
“没有。”
他昨夜明明说过杀了赤眼巨蟒,可是为何涵烟没有看到呢?
“好了。”涵烟端过镜子,让我看自己。
“涵烟,我胖吗?”我捏捏自己的脸颊。
“殿下身形很好,如果起舞一定很美。”涵烟含笑望着我。
“我要这个做抹额。”
“是夫人留给殿下的这个碧玉珏吗?”涵烟给我戴上。“看来殿下很喜欢它呢。”
我脸上有些发烫。不知怎的,一个红色的身影闪过脑际。
我摇摇头,又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而后的一个月如此平静,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殿下还不睡吗?”涵烟替我铺好了床,走到窗前,想替我合上窗户。
“别关!”
“可是外面风大,殿下身体刚刚好,可不能又着凉了。”
“我觉得房间里热,开着窗户透透气吧。”我放下书,站起来。“你看今晚的月亮,为什么有些苍白呢?”
涵烟也望向天空,“是啊,大概是觉得孤单了吧 星星都藏到云里面去了。”
“你退下吧。”好久,我才说。
“是。”
院子里的柒月花不见了,现在我喝的都是去年收集的柒月花露,虽然一直是冰镇着,可是我觉得味道没有以前那么甜了。那棵玉兰树还是那么多的叶子,多得让我疑心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人,也在偷偷看我。
这一日,从朝上传下来一个消息,周朝望都的凤仪公主和亲的仪驾途径越国时受阻,月君大怒,以越国大不敬为由,准备出兵十万讨伐,领军的正是二皇子以珞。
“越国一向胆小怕事,唯东昌国马首是瞻,二殿下只领兵十万出征,若是其中有诈,岂不是很危险?”涵烟将在温水里浸过的柒月花露端给我,漂亮的蛾眉里有淡淡的愁痕。
我接过玉盏,啜了一口,缓缓说道:“东昌国的国主半年前得了一场大病,至今未愈,听说如今已入膏肓之境。他那十九个皇子可是孝顺,轮流奉于玉榻前。我想东昌王宫里现在应该很热闹了。”
“殿下的意思是东昌国不会插手越国的事了?”
我笑着望向涵烟,并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涵烟被我瞧得有些急了。
“我二哥是何等的人物——不过,你若是担心他,我大可以放你去见他。”
“我 没有!”
“哦?我听说那越国是美女之乡,尤其是那越王宫的萼华公主,年方十六,早已芳名远播。听说她的容貌令月亮见了也要自惭形秽,让花朵瞧了也要羞于盛开,最甚的要算一个画师——他竟自刺双目,说什么‘萼华卓绝,余皆粪土残渣”,那萼华美得让他觉得世间其他女子都如花下之土,不堪入目,干脆剜了眼睛,免得再瞧见那庸脂俗粉辱没了这双眼睛。我还听说,连那病得要死的东昌国主都想求娶萼华公主,却被越君一次次推脱了 “
“哎呀,殿下!“涵烟捂住耳朵,背过身去。
“好涵烟,开个玩笑嘛。你不会生气了吧?“我笑嘻嘻的上前拉住她的袖子。她撅着嘴,半晌,突然来了一句,“那——萼华公主真的有这么美吗?“
“嗯——“我一下一下的点头,”说不定是越君有意招二哥做女婿,才从中插这一脚的哦,涵烟——“
“真的吗?“涵烟急切的抓住我的手,瞪着眼睛问。
“你相信啦!“
“殿下,你又戏弄我!“涵烟嗔笑着,和我打成一团。
三日后,二哥攻破越国云雾关的消息传到了月宫。五日后,据报,二皇子以珞兵不血刃受降了越国的云边城 月城大军,一路上势如破竹。而东昌国却在边境集军,据线报,目前已有十万,眼看着越国马上就能得到强援。然而此刻东昌国内发生宫变——三皇子花离梦、五皇子花离景逼宫篡位,被柱国大臣何儒臣和大皇子花离颂分别斩杀在景仁宫前。东昌国主在病床上闻此怒极呕血,当即下令三皇子、五皇子的近臣全部株连九族,其妻妾家眷年过十五者流戍、不足者圈禁。平素与两个皇子亲近的其他皇子也遭到了冷遇,一时间东昌皇族人人自危。朝堂之上,噤若寒蝉。集结在边关的将士们竟然迟迟等不到朝廷派下来的元帅!更有趣的是,与东昌毗邻而居的商国已有蠢蠢欲动之势。
“所以说儿子都是赔钱货嘛。你看我们月宫多平静。“我笑嘻嘻的拈了一朵”金针度银珠“放在嘴里。
涵烟掩嘴而笑。
“你就偷着乐吧。二哥不日就要凯旋而归了,我想一想该找他要点什么礼物 “我摸着额头,作苦思冥想状,”哼,臭二哥,让我的涵烟老是魂不守舍的,做的东西都没有以前好吃了——一定要让他赔偿我这一个月来的巨大损失!“
“您不爱吃,我们可爱吃。“小侍琪儿笑道,一面往我身侧茶几上的盘子伸出手来。涵烟一下子拍在琪儿伸出的素手上,责备道:”琪儿,不得无礼。“
“让她吃吧。“我笑着说。
琪儿闻言,朝涵烟吐了吐舌头,拈起一根就往嘴里送。“咦?是有些奇怪。“
“怎么会?“涵烟也尝了一根,” 真的!“
“哈哈,你看吧,我没有冤枉错吧?“
涵烟拿起玉箸细细翻动,又尝了一口,“殿下,是银珠冰得太过了。“
“我就说嘛,今天和涵烟姐姐去寒冰古井那里,我都快成冰块了。“琪儿缩缩脖子,一副畏冷的样子。
“殿下,殿下!“一个小侍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月君陛下他,他昏倒了!“
清辉殿里除了我的二哥,所有的兄弟姐妹和父君的夫人们都到齐了。锦帐里,我那一直是月城人心中屹立不倒的英雄父君,此刻看去,鬓边隐隐有银光闪烁,衰老的味道,布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医官们低声谈论着,为首的那个须发全白的老者,便是月城中最富盛名的医圣。终于,他摇摇头,掀开七重纱的帘幕,走了出来。
“老臣斗胆直言。“他朝大哥行了礼。
“老先生无妨直说。“大哥端坐在他的轮椅上,整个人还是冷冰冰的,不过眉宇间笼罩了一层愁色。
“老臣和其他经验丰富的医官们都替月君陛下仔细的把过脉了,我们讨论之后,觉得月君的这次病来的蹊跷,我等想尽办法也束手无策。以老臣只见,月君陛下是邪气侵体,普通的医药不能管用,还劳烦请大占星师来为陛下祛除体内的邪气。“
此言一出,周边众人皆是讶异。那医圣仿佛早已预见,所以神态自若,一双眼睛只是看着大皇子。
“来人,去请大占星师!“大哥的眼里有厉芒一闪而过,他遥望了一眼昏迷中的父君,终于发话。
大占星师依然如月中仙人一般,他吩咐我们在殿外等候。两个时辰之后,他终于走出殿门,我从他一如既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他在远离的时候,忽然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无尽的悲哀。
里面传唤大皇子,我们一干人都着急的候在外面,却找不到人探听消息。好像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皇子摇着轮椅出来,“大家都不必担心,父君已经醒过来了。另外,父君吩咐,偶然梦见银华夫人说十分思念九公主,特下旨九公主不日去雪华园参拜以慰藉银华夫人的对爱女的思念。现加封九公主月华轩为碧月公主,册封典礼三个月后举行。父君病体初愈,不宜受过多打扰,如若实在挂念,最好在父君大好之后再行问安之礼。各位就此散了吧。“
大哥说完就离开了。而我的一干姐妹悄声议论着,也散开了。父君最宠爱的秋水夫人,护着三哥离去时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妖孽。“我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就跟她五年前的那一次语气一模一样——害怕、厌恶、憎恨,却不敢声张。
人都散开了,我一直呆呆站着,直到涵烟找来,我已经被夜风冻僵,连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之后,我大病了一场。病一刚好,就去了雪华园——我生母银华夫人的陵园。虽然名为拜祭,我却在那里遭到了禁足。
我对着母亲的画像流泪不止,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做错了——为什么父君不喜欢我?为什么秋水夫人憎恨我?为什么大占星师最后看向我会是那种眼神?为什么他一直都不再出现了?
月历一千零三十八年,草长莺飞的三月,月城二皇子以珞大破越国,越国国君投降。
这一仗,二哥只损失了两万兵力,赢得极其漂亮。他的治军之名、用兵之能,早已传遍各诸侯国。他在越国迎到了望都的凤仪公主,月城喜上加喜。
相对于他的巨大荣光,我的册封礼极其惨淡。大家都忙着准备二皇子的凯旋和婚礼,月宫里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喜乐气氛。
“总算看到你比较女人的一面了。“一个红衣少年立在我眼前,笑意盈盈。
我赶快抹去眼泪,“你这人有偷窥癖吗?每次都这样突然跑出来。要是把我吓病了,你要负责!“
“我肯定会负责的——只不过,公主殿下要我负责到哪种程度呢?“他凑到我耳旁,低声说。
我一把揪住他,大声吼道,“负责把你自己也吓病!神经病!“
他静静看着我发火的样子,居然笑起来了。“我是有病,才会半夜来看你这疯女人。“说着,他的一只手竟缓缓抚摸上了我的脸颊。
“你真是疯了!“我吓了一大跳,想跳开,却被他大力箍在怀里。
“嘘,别乱动。“他抱着我,脚尖轻轻一踮,我们就飞了起来。我惊喜的看到这死气沉沉的雪华园离我越来越远,月亮格外的大,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苍穹。一条倒映星空的河流愉快的皱起了一朵一朵的银光,那正是千月河。
“千月河?“我狐疑的望着他。
“是啊,我第一次抱起你的地方。“他抱我的手又用了用力。
“你——讨厌!“我想,此刻我的脸一定很烫,因为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在微微发烫。
我们停在河中一处长满芬芳白芷的小沙洲上。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不过你要先闭上眼睛。“他松开我,脸上是少见的认真。我听话的闭上眼睛,周围藏在水草里的虫儿忐忑不安的鸣唱着。
“看吧!“他的声音跟一阵类似火药爆炸般的轰鸣一齐响起。我睁开眼睛,只见一束束彩色的光火闪现在夜空,仿佛是那夜昙花一现的火树银花。
“这是什么?好美啊!“我觉得心脏都要停住了。他从背后抱住我,并不说话。
那些美丽的精灵一闪即逝,接着又有几束从草丛里蹿向高空,奋不顾身的散落成点点星光。我一直担心这美景会不会在眨眼睛的时候就消失了,于是就拼命睁大眼睛,屛住呼吸,动也不敢动。可是,它还是消失了。美好来的如此突然,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降临,也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离去。
“你也觉得很短暂吧。“他轻轻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什么 “我扭头问,并没有说完,他就低头吻了过来。
我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他的眼睛如此明亮迷人,以致我只能闭上自己的眼睛,避免心脏受到那双墨瞳的魅惑而不由自主的撞开胸腔跳出来。我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可是我的心明白这样的幸福,它和另一颗心应和歌唱。
在我15岁的末尾,有一个红衣少年吻了我。
他带我飞离园囿,带我飞到芬芳的白芷汀,带我看了一场绚烂的火树银花,带我感受懵懵懂懂的喜欢。
我以为,那会是我幸福的开始。
五月二十一日,二哥会在那一日荣归月都。所有人都引项以待,那个年轻的皇子、未来月城骄傲的王者,经历过杀伐征战以后,身上会多些什么呢?女人们尤其高兴,因为英俊年轻的英雄总是需要大批的仰慕者——特别是二哥这种经常抛头露面、拈花惹草的人。
我当然也很高兴,当然不仅是因为二哥。
他经常来看我,我知道他的名字叫钟意情,我知道他笑得时候眼睛会弯成玄月,我知道他喜欢红色,我知道他在一个叫江湖的地方逗留过,我知道他养了一只叫小瓜的怪鸟,我知道他喜欢喝漠北的烈酒西风酿,我知道
“你会做菜!”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满一桌的百果宴,冰糖芙蓉木瓜烩、梨片百合凝露卷、黄桃碧玉羹、松露滑乳竹 果香、甜香盈盈满室,伸手可掬。
“我会的可不止这么一点!”他有些得意。
“真的吗?不是你从外面的酒楼里买来的?”我故意装出不相信的样子。
“怎么会!我伤心了——你不相信我!”他捂着胸口,一副伤到的样子。“我们去酒楼看看,有没有这些天上无双地下仅存的佳肴。”话音刚落,他拉着我的手就飞出屋外。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知不觉就满脸的笑容。和他一起的时间过的是那么快,我们总是偷偷到处跑。他教我轻功,那样我们就可以跑到更远的地方去玩。在两个月里,我们去过月都附近所有美丽的地方。有时候天还没亮,他来找我,日落之后才将我送回;有时候,半夜他敲开我的窗户,带我去看满月和繁星,带我去抓萤火虫;有时候,他一天见我两次。无论在一起的时间多长都觉得短暂,无论分开的时间有多短都觉得难熬。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整个人即使在阳光下都会微微发光,有他在的地方空气的味道都会改变。
“现在相信了吧!” 他大声喊着,背后是鸿安寺的夕阳
我们跑遍了月都里所有的酒楼,那些菜连名字他们都没听过。店小二看我们的打扮穿着,才没有把我们轰出去。
“嗯!我相信你!永远都相信你!”我将双手圈成喇叭,大声回答。
钟声一下一下的撞响,风中弥漫着善男信女们手中香烛的淡淡烟火味。
他静静看着我,眼睛里有难辨的起伏情绪。他一步步走到,揽我入怀。
回到雪华园,已经到了纺织娘大声歌唱的时候。涵烟还坐在屋里等我,守着一株淡淡的灯火。
她为我掖好被子,却并没有同往常一样离去,而是静静坐在床边。
“涵烟。”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涵烟冰凉的手,“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我气了?”
“ 今天宫里来人了。”
“什么?”我吓得一下子坐起来。
“我替公主遮掩过去了。”涵烟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明日就要回宫了。”
“ 要回宫了?”我喃喃自语。
“涵烟有句话一定要对公主讲。”涵烟突然跪了下来。
“你怎么了?你生我气了?”我慌忙下床去扶她,“你不要这样,快起来。”
“请公主殿下答允不再和钟公子来往!”涵烟低着头,跪着。
“好涵烟,你是不是怪我冷落了你,所以生气?”
“我们女子所求不过是一个好归宿。可是平凡的女子婚嫁尚不得自由,何况是生长于王室的公主您呢?倘若能够玉成良缘固然好,倘若不能达成,那这段情就是孽缘,终将牵绊终身徒添烦恼!涵烟心中也有喜欢的人,曾经也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有一段美好是多么幸运、令人嫉妒的事啊!可是,现在每当这些回忆涌上心头,我就心疼得难受。我每天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还活着,还这样庸庸碌碌的活着,就 ”说到这里,涵烟已经泣不成声,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觉得手脚提不起力气,也一下子跪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和他,在外面的人看来就是偷情。一个王室公主,私会情郎——多么可笑的事啊!亏我还幸福的想向整个世界大声宣布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是谁?从哪里来?家里的长辈兄弟有哪些?会不会娶我? 所有的这些,我全部都没有问过。我还一直高兴其实我很了解他,我还一直期盼着下一天的到来。
回到月宫以后,他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的一般,连着好几天都没有出现。我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有些悲哀,就像一颗煮沸的心被投进了寒冰古井,碎成了一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