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鞋匠》圆木

13、一分局

　　春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像大家闺秀似的姑娘，定的鞋子竟是最普通的便鞋和最便宜的水牛皮。自然不可能要量脚定楦了，用的是最常用的1.5型楦。春生回想起那个姑娘的一双手，软绵细长，又想起她脚上穿的那双小皮鞋，怎么都觉得她应是双痩脚，这个楦型多半不会合适。
　　果然有些怪。
　　这样的小活计自然是不劳春生动手的。大周半天就能做好。不过因为前面的活计十分多，就给她排到了五日后。
　　“大周，你可觉得哪个姑娘有哪里不对？”春生对那个姑娘十分好奇，这三四天反反复复的念了多遍。
　　大周只抬眼看了一下春生，便又垂下了他那张烧饼脸做活计去了。
　　走偏行的人家都是不多话的。身边的人都是如此。春生也不强问，埋头做自己手里的活计。
　　“春生……电话。”二哥在内室喊了声，声音又小又温。
　　“二哥叫你。”大周闷闷的说了句。
　　春生不敢耽误，起身就往内室走，说也奇怪，虽然他现在是履堂的二把手，但除了小伍没人拿他当个管事的看。二哥拿他当个孩子看是正常的，毕竟看着他长大的。但是大周和小川对他的态度可真是不太敬重，春生心想，估计看不上他吧。
　　没想到，二哥站在门外，看见春生过来赶忙拉住他。
　　“谁啊？”春生看二哥神情端正，心里也猜到了两分。
　　“还有谁啊！”二哥并不十分高兴，低着声音道，“三爷。”
　　春生点点头，掀开帘子进屋去了。
　　除了他还能是谁。
　　清了清喉咙，端起电话，“喂……”
　　那边似是轻笑了一声，“春生……”
　　“三爷好。”规规矩矩的问了好。
　　“恩，这几天忙不忙？”三爷的语气有些轻。
　　“还好。”春生彷佛看到他去了一身端正，悠哉哉的歪着脑袋翘着腿的摸样。
　　“明天来碧水荷院吃顿晚饭吧，好些天没看见你了。”三爷本身声音就极好，低沉浑厚，现在又带着一份婉转。
　　“好……”春生只觉得自己拒绝不了。而现实也恰恰是不许人拒绝。
　　“那好，我明天派车去接你。”三爷听到春生答应，语气瞬间轻快起来了。
　　“不用，”春生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回绝了，等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好，只道，“我坐出租车去吧。”每次看到三爷手下的“黑衣人”感觉都十分别扭。
　　那边一时有些静，似乎是没有想到春生会回绝，片刻之后，回了句：“好……”
　　就这样便定了明日之约。
　　挂了电话，春生一时竟不知自己处于何地。人生之事，无道理可循。
　　掀开帘子，屋外的太阳正浓，耀的春生一阵眩晕。
　　恍惚间，二哥似是叹了口气，便掀了帘子进了屋，问也没有问。
　　春生仰着头，太阳又烈又灿烂，却怎么样也照不进胸膛，心里是冷的。
　　吃过午饭，履堂里的人轮流休息。春生因为要给一位老先生赶活计，便让大周先去。
　　大周不太愿意，皱着眉看了看春生。
　　春生只觉得他像一个大肉包，浑身都冒着热气，实在不愿意跟他待一中午。
　　“有事我就叫你们，休息去吧。”只这一句，别的什么都说不出。
　　大周听了好几遍，终是耐不住，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说：“我睡轻点。”
　　春生听的想笑，这睡觉还能自己调节的。摆摆手让他去睡了。
　　将裁好的皮子一块块对接拼好，又拿着笔在上面细细的画好缝线的位置，这才开始做，用的半手动的缝制机，是师父用缝纫机改的，针头是可以替换的，用起来还算方便，不好缝的地方都是手工扯的线。
　　做了好一会，突然感觉有阵阴影浮来。忙抬头去看。
　　嘿！吓了春生一跳！
　　这不就是上次那个姑娘嘛！
　　只是这次穿的并不十分好看，依旧是连衣裙，淡色的，统袜皮鞋。但这衣服不规整，从右边领口处到左边腋下撕开了好大一条缝，透着白花花的皮肤和浅色的内衣，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双眼也是微红，翻着水雾，说不出的可怜。
　　“您这是怎么了！”春生连忙让她在旁边坐下。
　　姑娘并不说话，抽抽搭搭的低着头，捂着衣服掉眼泪。
　　春生哪里见过这样的！身边都是大老爷们，就是有些女气的二师兄也只在要出门的时候落过一次泪。说白了，春生就是个糙老爷们。
　　姑娘虽说看起来端庄秀美，但至多算是个小家碧玉，跟二师兄、宋颂那都是比不了的。所以春生虽然看她可怜，但并没有生出怜香惜玉的心，只得大叫一声：“大周！二哥快出来！”
　　这一叫，姑娘反而不哭了，抬起头，瞪着一双水雾模糊，直恨不得一口吞了他。
　　大周出来的极快，一分多钟的功夫。看见着姑娘流泪，春生头疼的场面并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拿了几张印花的纸巾递给了姑娘。
　　春生看到大周拿的那几张纸巾，都觉得有些不舍。这都是师傅专门从南方定的，给店里最高级的客人用的。纸质极柔，还落着金色的印花。
　　“春生，进来休息会吧。”二哥懒洋洋的掀开帘子。
　　春生扭头看那姑娘已擦干了泪，面上再无半丝的可怜相，又见大周抱着膀子，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摇了摇头跟二哥进屋去了。
　　并没有让春生上楼休息，而是带着他进了内室。
　　“说说经过……”二哥还是那副温油的摸样。
　　春生就将经过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听的二哥直笑。
　　“你笑什么？”春生觉得委屈，不知道自己又哪一点做的不好。
　　二哥止了笑，只说：“极好极好……”
　　春生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并不觉得有哪里好的。
　　二哥看他这副摸样，转身沏了一壶茶来，用的雀上眉梢，青白色钧瓷盖碗。这是师父最喜欢的。
　　“你觉得那姑娘可漂亮？”喝了半盏茶后，二哥问。
　　春生皱着眉细想了想，只道：“我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摸样。”
　　“噗……”二哥只觉得口中的水恨不得喷出来。
　　春生有想了想，道：“挺端庄的，大家闺秀的样子。”
　　此话一出，二哥突然不笑了。
　　二哥是个文人，脑子比平常人多了几个弯，比春生更是多了几十个弯。只溜溜转了下眼睛，道：“春生，你可是喜欢曲茶？”
　　“噗……”春生可没有二哥没有好的定力，洋洋洒洒的吐出了一大口茶来。喷的案几上，扶手上，二哥脸上满满一片。
　　二哥皱着眉头，转身出门洗脸去了。
　　“二哥……我不是的故意的……”春生哪里还敢坐着，直追到门边喊。
　　二哥也不理他，洗了把脸，又把春生拉回屋里。正了正神色，严肃端正的问：“喜不喜欢？”
　　春生看他这个样子，也学着他，严肃端正的说：“不喜欢。”
　　二哥舒展了表情，给自己续了杯茶，又用那副温油的表情，轻松的说：“那就好。”
　　春生反是一惊，问：“为何？”
　　二哥慢着声音说：“都让曲茶带的喜欢男人了，你师父可怎么抱徒孙啊。”
　　惊天一雷，将春生劈了个外焦里嫩。
　　那要是喜欢上了别的男人……可怎么办……春生在心里默默的低语了一句。转脸倒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