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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骨奴 ...

  •   苗女·玉骨奴

      【一】
      新月如钩悬于天际,月色似霜生于石阶下,庭院中盛开凌霄悄然攀援而上,橘色的花一簇簇艳艳开满檐下。
      女子踮脚去摘花架上垂下的凌霄花,倩影衔月,却始终够不到最高处的那枚花。
      直到有人替她折下整枝凌霄,交与她手中,柔声道:“阿弦,你身体不好,这些事且交给下人去做。”
      晚风徐来,花叶簌簌作响,阵阵青松衣香的气息也随风而来,她回眸,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也被月光化柔,朱弦悄然抽回了与他相触的手,淡淡笑道:“我只想酿些凌霄酒,夜花带露,正是灵气最盛的时候,酒味也最醇。”
      任岸微愕,朱弦余光一扫,庭院内侍奉的仆人已经不见踪影,便理了篮中的花,温然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延容翁主的雅集闻名长安,你怎么不多待会儿?”
      延容翁主是纪国长公主之女,颇爱结交才子士人,行事更有魏晋洒脱之风,甚得宫中爱重。故而也只有她敢在陛下久病初愈,妖女宛妃被诛,百官噤声,朝政百废待兴之时,招揽众多名流举办雅集,却不怕背上谋逆嫌疑。
      任岸这才抽回了悬空的手,刮了刮妻子的鼻翼,促狭笑道:“你这是吃醋了吗?看来我若是回来得再迟些,你更是要生气了。”
      于朱弦而言,这位美貌与才智齐名的延容翁主不仅是帝都第一贵女,更是任岸曾经的未婚妻。
      陛下爱重任岸,昔日曾将外甥女延容翁主许给他为妻,孰料两年前任岸领军大胜南诏归来,任岸竟请求废止婚约作为奖赏,陛下大怒将他拖去廷杖,最后是在延容翁主恳求之下,陛下才饶过任岸。
      据说任岸是为了迎娶青梅竹马的恋人,才敢冒犯天威,拒纳翁主,不久后他竟真与一平民女子成婚,此事在长安传为佳话。朱弦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幸运女子。
      朱弦涨红了脸,不禁剧烈咳嗽起来,任岸轻抚她的肩膀,道:“怎么还不见好,要不要换个大夫,我听说延容坊百草堂新来了一位姓颜的大夫,医术很好,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也不是离得太远,让管家替你备下车马,送你过去瞧瞧……”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你别再念了,”朱弦将他推走,故作郑重道,“夜已至深,你明日还要上朝,快回房早点歇息吧。”
      任岸却牵起她的衣袖,扮作纨绔子弟腔调,道:“小生夜来孤枕难眠,小娘子怎忍心……”
      话中满是旖旎风情,朱弦颊上瞬时飞来两朵彤云,道:“你先回房,等我摘满这篮便好。”
      朱弦转身弯腰去提竹篮,却不防被任岸一手揽起,整个人被他抱在怀中,任岸垂首轻吻她的额头,低声道:“良辰美景,风月不待人。”
      那声音似是馥郁醇酒,令人沉醉迷离,她不自觉攀上他的肩,似是沉于湖中的人,握住的最后一杆芦苇,哪怕是梦,是死,也且让她放纵这一刻。
      鸳鸯帐暖,枕席之欢,轻风撩拨起青纱帐,帐中鸳侣枕着凌乱衣衫,沉酣入梦。
      叮铃,叮铃,她于半梦半醒之间,似是听到寂寞的铃声,伴着脚步声,挽开帐子,有人在她耳畔轻声道:“主人,我是阿川,阿川,你还记得阿川吗?怕是忘了吧。”
      朱弦迷迷糊糊睁开眼,竟是那样一张脸,与任岸一模一样,却满面血痕,整张脸似是碎了一般,唯有那双眼依旧幽深如潭,却充斥着哀伤与怨怼。
      朱弦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悚然坐起,满头是汗,阳光照来,天色彻明,已是清晨。
      两个侍女也被她的尖叫声吓到,匆忙跑入室内,忙问夫人是否安好。
      朱弦摆摆手,满头汗水已经转冷,想到那场梦,她更觉得透心的凉,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青色铃铛。
      朱弦轻轻摇起铃铛,铃声渐起,声若梦中,却没有人,甚至没有任何感应。两行清泪滑下,埋入枕中。
      她蜷缩回锦被中,将铃铛收紧紧拢入怀中,铃上的符文印在肌肤上,仿若镌刻心间。枕畔已空,她去探手去摸被褥,那儿残余的任岸的气息,才能让她略略安心。
      那应该只是个梦吧。

      【二】
      细碎日光透过窗纸,慵懒洒在人身上,阁子外是缓缓流动的曲江,光华散在脉脉而动的水面上,似金绮锦带,铺展在春末苍绿葳蕤的长安城郭。
      朱弦所在的曲江居雅间正是观赏曲江春日丽景的佳处,不过这份福泽却非常人可消受,这是长安最贵的酒楼,她收回目光,矜持笑道:“今日让翁主破费了,不知翁主找臣妇有何事?”
      “这间曲江居的掌柜与我是熟识,我入了份子,也谈不上破费,”延容翁主倚着苏绣软枕,靠在贵妃榻上,慵懒笑道,“一个人喝酒难免无聊,自是要找个人作陪,我就想到了夫人,之前夫人送的凌霄酒我尝了倒好,还要向夫人请教那酿酒方子,今日算是我做东。”
      延容翁主一身鹅黄云缎襦裙,裙摆上处团着簇簇折枝宝相花纹样,如云乌发斜斜挽成坠马髻,钗环俱是用透水白玉制成,耳珠是一对猫眼大的祖母绿珠,光这几件就价值千缗有余,可在长安城捐下一座庙宇。
      相较之下,朱弦一身打扮如星伴月,不免太素淡了,她却并未因此羞涩赧然,大方应道:“翁主言重了,我回去就差人将方子送去府上。”
      说罢朱弦饮了一盏甜酒,微微蹙眉,却还是喝尽了一盏,延容翁主闲闲玩着一只赤金钏儿,见此展颜笑道:“这家酒水难喝的很,也就骗骗那些有钱的傻子,夫人不必勉强喝下,我本也不想来的,耐不过掌柜三番四次与我提及,这家新排的傀儡戏很是有趣,才请了夫人来看。”
      朱弦眸光一闪,似是犹疑,低声念道:“傀儡戏?”
      “是,不过听说和那些彩纸糊起来的不大一样,”翁主扇子一点楼下大厅,道,“呶,这不就开始了。”
      曲江居阁子内光线缓缓暗了下来。高处数盏灯笼渐次熄灭,小二放下向阳窗子,整个楼阁陷入一种暧昧的晦暗中。
      歌声袅袅,大厅中央舞台上却未见人迹,一束强光落下,竟是一妙龄少女从楼内穹顶处翩然飞下。
      衣衫上映射出璀璨光芒,少女朱唇轻启,舒展水袖间不意漏出寸许肌肤,剔透如玉,舞姿轻盈,宛若天人,就连那歌喉此刻听来都仿若天籁。
      更奇妙的是,傀儡身上没有系一根丝线,显然并非人在操纵,而是傀儡自身在动作,舞动行
      云流水,一气呵成。
      这不是傀儡,而是玉骨奴,究竟是谁,做出了这些东西。
      朱弦紧紧抓住几案,面色苍白如纸,呼吸也开始转急,她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身后的延容翁主却波澜不惊,和缓道:“对了,这出戏名叫《玉骨奴》。”
      这出戏令人惊悚的不仅是名字,还有故事!关于一对青梅竹马恋人的悲欢离合。
      少女的父母在她幼时死于大火,却在长安没有亲戚,于是被邻家好心大婶收养,从此便多了一个没有血缘的哥哥。
      两人一同长大,亲昵无间,少年征战沙场,年轻有为,官拜将军,少女也生得愈发美丽,旁人眼中,这两人该是结为夫妻。
      然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哥哥只是将少女当做妹妹,甚至与别的高门贵女定下婚约。
      妒忌的火焰在心中灼灼炙烤良知,终于彻底将她击倒,在一次出征前夜,少女悄悄送了哥哥一件礼物,最后的道别礼物。
      这是少女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她拥有一种异能,可以制造似人的玉骨奴,甚至能像人一般思考行动,但这玉骨奴只会听从她的命令。
      于是她照着哥哥的模样做了一个玉骨奴,潜伏在战场上,伺机杀死哥哥,听话的玉骨奴取代了哥哥回来,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破绽。
      在少女控制之下,哥哥出乎众人意料,请求陛下废除婚约,最终与她结为夫妻。虽然这只是她亲手制造的玉骨奴,一个虚幻泡影,但她依旧沉溺在这种幸福中。
      然而,上天终究要惩罚她的自私,真正的哥哥没有死去,而是疯了,甚至活着回到了帝都,少女受不住良心谴责,而选择自杀。
      少女雪中之死是整出戏的终结,傀儡倒在雪中,光影重新亮起,这出戏并未收获如潮叫好声,四下皆是窃窃私语之声,酒客们或是惊惧,或是害怕。这出戏的暗示意味实在太过明显。
      “污蔑,这是污蔑!”朱弦浑身战栗,喊出这句话,酒楼众人纷纷循声望向高处,只是二层雅间都垂了纱帘,分不清说话者是谁。
      “成婚两年,梦熊无望,是你,还是任将军有问题,夫人想必为此看了不少大夫了。”
      朱弦勉强止住咳嗽,道:“是我,大夫说我不适合受孕。”
      “夫人愿意信,也罢,”延容眉间点着的那枚如意云纹金箔花钿,被阁内渐渐亮起的光,映得璀璨夺目,“不过事到如今,夫人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清者自清,我知道翁主这般煞费苦心所为何事,”朱弦沉下脸,拂袖而去,道,“凡事我皆可忍让,唯有此事,我绝不会让步半分。”
      “但愿夫人能永远问心无愧,相信任将军是真心实意愿意娶你,”延容翁主对着朱弦离去的背影,眼中已全无笑影,遥遥道,“然后好好在延康坊养着那个疯子,一辈子。”
      闻言,朱弦的身影微微一顿,旋即消失在暮春花影中。
      她远去后,一道紫影闪现而出,对翁主调侃道:“看不出,这位夫人病怏怏的,倒还挺有脾气的嘛。”

      【三】
      延容翁主掩袖,轻声笑道:“所以我需要帮助,崔十二向我推荐了你,我要你做的很简单,戳穿傀儡,我保你平安,南诏不敢再追杀你。”
      “世间之人多有相似,本不足为奇,”灵欢晃了晃杯中清茶,不由好笑道,“倒是翁主对于被人抛弃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啊!”
      延容翁主却不生气,脸上更泛起笑意,道:“我的确很欣赏任岸的勇气,所以不能容忍一个傀儡来取代他,戏弄君臣朝野。”她边说边折着手里细长曲江柳在玩,似是轻描淡写,却字字直击要处。
      “翁主的气魄我也很欣赏,”灵欢莞尔笑道,“但是,我的命,没人能保住,连我自己也不能,所以我不会陪着翁主来玩这个无聊而没有结果的游戏。”
      延容翁主神色自若,并未挽留,灵欢起身退到门边,扶着门扉道:“翁主的故事写得很新奇,不过漏了最要紧的一点,傀儡术造出的是奴隶没有灵魂,活物都算不上,更不会有思维,怎么可能假扮任岸这么久而不被发觉?”
      玉为骨,兽皮为衣,青铃为引,无魂无魄,是为玉骨奴。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拥有一样东西,或许她就能做到。”
      灵欢回首,翁主蘸了茶水,从容在桌上画了两个符:乾、坤,天地之始。
      延容翁主用丝绢擦去指尖残余的水渍,淡然道:“并非只有你们南诏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当初太祖皇帝攻破长安时,前朝宫廷来不及销毁的书札中也曾提及。”
      灵欢微微讶然,笑道:“如翁主所言,我还必须去见识一番了。不过我很好奇这么做,除了报复的快感,翁主你又能得到什么?”
      若真如延容翁主所猜测,证实这一切,真正的任岸已经成了疯子,其实她这场爱情争夺,毫无意义。除非……
      延容翁主似笑非笑的目光滑过灵欢的笑靥,缓缓将茶倾倒在桌上,覆去画符,平和道:“你放心,我对那个东西没兴趣。”

      【四】
      月明星稀,朱弦呆在天井中,望天久久未挪动脚步。
      “夫人见过延容翁主,回府之后就坐那儿发呆,咳嗽没见停下,药也不肯喝,晚膳也没用,奴婢们也不知是怎么了……”
      侍女悄声对任岸禀报,任岸脸色愈发阴沉,唬得侍女声音渐无,大气都不敢喘。
      任岸接过披风,屏退了仆人,才换上随和神色,走到朱弦身边,一双手附在她肩上,道:“怎么在这儿坐着吹风?”
      朱弦抚过那双手,声音有些无力,道:“我睡不着,想看看星星。”
      夫妇二人遂并肩坐在天井的石凳上,良久无言,任岸才指了指天上的月,道:“等这月亮再亏一轮,我大概又要领兵去南诏了。”
      “是吗?又要出征南诏。”
      朱弦眉头愁绪稍减,低声重复了一遍,婚后似是有了牵挂,任岸两年内两次领兵出征,两战皆负,稍稍有损他此前的常胜名声。幸而陛下也未降罪,只因要任岸攻下的南诏地处苗疆,国人通晓巫术,并非刀枪能轻易制服。
      她忽而抬头,认真道:“千万要戴上我从慈恩寺求的平安符,很灵验的。”
      军中见多了生死流离,对所谓神佛之说,也不再那样敬重,平安符更像是对家人的念想,让你记得长安还有一个人在等你归来,见她焦虑的神色,任岸笑道:“记得,两年前那场仗,我能大胜归来,也多亏了你的平安符。”
      国朝对阵南诏唯一的胜利是在两年前,所谓大胜,也只是打个平手而已,国朝死伤战士是南诏数倍之多,但好歹阻灭其攻势,将其南诏军队阻挡在潼关之外,没有危及长安。
      就是那场大胜之后,任岸请求废止与延容翁主婚约,两人才结为夫妻,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她与他都不敢忘。
      还有许多记忆,从他们相识那一刻起,这大半生缘起缘分,就注定是彼此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那一个人,甚至对方就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任岸道:“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喜欢跟着我去河岸边,然后和我比数星星,但是数到一半你就睡着了,每次都是我把你背回去。”
      “是啊,你第二天一早还会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昨夜天上究竟有多少颗星星,还精确到个,那时觉得哥哥真厉害,”朱弦微微一笑,转而又瞪了任岸一眼,道,“不过现在想想,天知道那是不是你蒙我的,你总是喜欢骗我。”
      “你才醒悟过来那是我骗你的?”任岸爽朗一笑,握住朱弦的手,道,“晚了,你都已经被我骗进家门了,这辈子都不能反悔了。”
      两人十指相扣,朱弦将头倚靠在任岸肩上,阖上双目,轻叹道:“答应我,无论怎样,以后都不要再对我说谎。”
      见她认真的神情,任岸却是笑了,道:“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骗过你了吧。”
      朱弦不顾他的调笑,忽然十分认真地望着他,攥住他,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任岸,是不是,是不是?”
      一叠叠发问,扣住的是她自己的灵魂,任岸握住她,道:“为什么会这样问?”
      “你只要回答我。”
      任岸忽然紧紧拥住她,正色道:“你只要相信,我不会骗你。”
      瞬时泪落千行,当玄音铃也失效,连她自己也无从分辨,阿川与任岸,谁才是真,谁才是假。可是这一刻,爱情切切实实存在着,将她掩埋。
      “下个月初三,如果你还在长安,陪我一起回老宅祭祀,求爹娘在天之灵保佑你,平安回来。”
      朱弦阖上双目,《玉骨奴》不日即将传遍长安,到时又是一场风波,必将牵连任岸。
      她该如何,延容翁主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一切终究是她的过错,必须由她来了结。

      【五】
      六月炎夏,延康坊私宅,蝉鸣落地,化作一地树影斑驳。
      照顾阿川的仆妇向朱弦琐碎抱怨,阿川好不容易放弃了吃树叶的坏习惯,却因为朱弦整整十日没来探望他,脾气变得更坏,总是咬人,仆妇浑身上下被抓得青紫,才替他换了身干净衣裳。
      仆妇更挽起衣袖给朱弦看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还留在一道道青紫色牙印,朱弦歉然赔了小心,又额外赏了仆妇一吊钱,照顾疯子本就不是件容易差事。
      朱弦遣退了仆妇,才推开门,一只软枕就飞了过来,她踉跄退后,气鼓鼓的阿川才看清是她,才绽开笑脸,兴冲冲地扑过来,揽住她的腰。
      阿川倒在任府门口时,便是这般痴傻模样,不光心智有损,连身体也遍布伤痕,虽是医治过了,但腰骨彻底被打折,此生已无法站立,终日只能如困兽匍匐在地。
      朱弦也跟着笑起来,指了指地上的枕头,佯怒道:“这些日子你不听话,是不是?你不乖,我就不来看你了。”
      阿川呜咽了几声,低头蹭蹭她的裙子,算是认错,见他这可怜模样,朱弦又觉得好笑,才道:“我不生气,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呶,快坐下,我有东西给你。”
      阿川爬到了椅子上,一脸期待地望着她,朱弦垂首从繁复领口中,掏出了那枚青铃,她双手微微颤抖,摇曳起青铃。
      朱弦摇得很慢,似是万钧之重,穿过铃铛摇曳层叠幻影,她望着阿川的笑颜,明媚粲然,那是不知世事的孩童才有的笑容。
      铃铛声音愈发急促,却未有任何变化,阿川似乎喜欢铃铛的脆响,高兴地拍手应和。
      “叮当”一声,朱弦松手,铃铛滚落在地,双手颓然垂下,阿川高兴地要去拾起来,朱弦忙拦住他,挽住阿川右臂,道:“不要!”
      朱弦并未用力,阿川却皱起脸,躲开了她,朱弦才发觉他衣衫上渗出的斑斑血迹。
      阿川呜咽了几声,低头蹭蹭她的裙子,朱弦竟发觉他衣衫上渗出的斑斑血迹。
      阿川蜷缩在一边,躲躲闪闪地扯了扯袖子,她更是狐疑,硬是捋起他的袖子,一寸寸尽是皮开肉绽,似是被人用荆条打的。
      她顿时明白,阿川为何要咬刘妈,这荆条彷如抽在她身上,她咬牙道:“你怎么就让她打呢,你不会还手,还不会躲吗?”
      阿川仍在傻笑,捡起铃铛来玩,他根本不明白朱弦的伤心,也不知刘妈是因为厌恶才打他,他甚至不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爱憎。
      朱弦忽然想笑,这样苦苦教他,若是这一生他不醒来,失去神智而苟活于世,比傀儡又好过多少?
      玄音铃失效,事到如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她只知道,他这样疯魔地活着,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折磨灾难。
      灵欢从带来的食盒中,拿出一叠栗子糕,阿川抛下铃铛,抓起了两块栗子糕就往嘴里塞,一旁的朱弦攥住他丢下的铃铛,下唇咬得发白,才能忍住眼泪。她没有做错,这才是对所有人的解脱。
      此刻,阿川却突然对她傻笑,模模糊糊地吐出了两个字,这是他第一次说话。
      他唤的是,阿弦。
      她用力咬唇,血腥味在唇舌间漫开,那是死亡的味道,她究竟在做什么?如果她是真的任岸,哪怕他疯了,哪怕他忘了,她又怎能下手……
      朱弦打落栗子糕,疯狂敲着阿川的背,尖声道:“不要吃,快吐出来,快!”
      眼泪如雨,她是这样害怕死亡,逼迫阿川呕出了一些,但还是太迟了。
      阿川软倒在地,嘴唇发抖,面色开始青白,朱弦哭着拍打他的背脊,只希望能他能醒来。
      “你用了剧毒,不就盼着他死,怎么又舍不得了?”
      一阵风骤然击开窗子,一陌生的紫衣女子悠然坐在窗沿上,指尖拨着一朵凌霄花,吹着花蕊,对朱弦魅惑笑道,那双眼睛似是有魔力,令人移不开目光。
      朱弦想要喊人,此刻却张不开嘴,甚至连手脚都动弹不得。似是中了魔怔,只能转着眼珠,眼睁睁见那陌生女子将阿川带走。
      “不用担心,我会救醒他,你若是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女子跃窗而去,但她留下了一样东西,玉骨奴,与任岸一模一样的木傀儡,栩栩如生。
      恐慌与不安如潮水,瞬间将朱弦淹没,只剩如死亡般刻骨的冷寂。

      【六】
      幽静的曲江居前,今日竟人头耸动,许多人不明所以,只当是来凑热闹,又见人越挤越多,便推了推旁边的人,道:“敢问兄台,今天曲江居是发钱呐还是派粥,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啧啧,可比那种事有意思多了,”男人故作神秘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曲江居这个月排的新戏《玉骨奴》?”
      “当然听说过,坊间话本都快印疯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又有人凑过来猥琐笑道,“听说这戏是影射任将军和他老婆,说他娶进门的是巫女,控制了任将军,要不是这样,当初怎么会跟着魔似的,放着好端端的翁主老婆不要,去娶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女。”
      “原来是这样啊,借我看看,”一个老头抓过那本皮子都被磨旧了的话本,翻了两页,忿然作色道,“我就说嘛,任大将军怎么近两年打败仗,原来是被妖女控制了,长安这两年真是愈发不太平,老出妖孽,宫里去年才除掉一个,如今又冒出一个,妖孽横行啊……”
      “哎呀,什么妖孽不妖孽的,还不都是人猜的,摆明有人在污蔑任家夫妇,”对门酒楼的掌柜生意也清闲得很,过来看热闹,幸灾乐祸道,“又没有真凭实据,你看任将军都闹上门了,看曲江居的老板怎么收场,最好告到大理寺去,叫他平时赚那么多黑心钱,这回非让他全吐出来。”
      一杆长戟斜刺在地,更将四周的砖头震得粉碎,任岸厉声道:“我夫妇如此容忍,你却欺人太甚。看来我早就该派人砸了你的店!”
      “小店做的是规矩生意,大人不是长安令,更不是大理寺,凭什么砸店,”掌柜崔十二出乎意料地年轻,他悠然打着折扇,凑近低声有恃无恐道,“我知道将军心里不痛快,但也别在这儿闹事,叫人看了笑话。另外,可别怪我没提醒大人,这铺子还有延容翁主的份子,将军总该卖翁主几分面子。”
      一听延容翁主四个字,任岸也不与他多言,一个眼色,侍卫粗暴地将掌柜老头抵在墙上,崔十二被掐的都快喘不过气,嚷道:“任将军,大家有钱一起赚,啊,不,是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
      任岸横了他一眼,崔十二才闭嘴,却有一架七宝玲珑车迤逦而来,人群自行让开一条路来,华裳女子扶着侍女款款而下,轻笑道:“本就是坊间玩笑话,图个乐子,大人怎么这样当真,倒落得心虚了。”
      女子戴着垂落至膝的黑纱幂离,衣香馥郁,贵气逼人,众人正在揣测她身份,任将军却停住脚步,一齐躬身行礼道:“臣拜见延容翁主。”
      翁主又笑吟吟对任岸道:“寒舍今夜有优昙花盛开,我请了尊夫人一道赏花,不巧遇上将军在这儿,真是凑巧了。”
      车上,有女子一双美眸盈盈望着任岸,神色复杂,却顾及身边的紫衣女子,没有张口。

      【七】
      七月初三,上官朱弦父母的祭日,夫妻二人回到安仁坊老宅拜祭。
      当年上官夫妇死于大火,宅子也烧得一干二净,如今存下的三间瓦舍还是任岸出资重修的,屋子也没再租给外人。
      地上铺了层厚厚斑驳落叶,大抵还是去年残冬留下的,朱弦借了扫帚,在正厅前清理出一块空地,才将香烛三件摆好。
      她与任岸依次拜过后,又将新酿的凌霄酒洒在地上,上官夫妇的死算不得愉快的事,拜祭气氛压抑,两人皆是无话。
      待到收拾了地上半残的蜡烛,朱弦才道:“我想去隔壁宅子走走。”
      任岸点头答应,自半月前从翁主府归来,朱弦越加沉默寡言,气色也差,也不知那翁主和她说了什么,便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敲开了邻居的门,其实这也是任家故宅。
      二人毗邻而居,公婆前年去世,算是喜丧,所以这宅子不像上官家那样丧气,便借给了任岸一户远房亲戚住。
      主人不在家,只剩主妇一人在灶台前忙活,见是熟人,便热情招呼二人在花架下坐,又舀了两瓢井水,递于二人自便,略说了些客套话,她又回厨房忙了。
      屋前的凌霄盛开如昔,只是新入住的人家又在花架下种了栀子蔷薇紫藤,绿荫愈加茂盛,也不见得太单调了。
      朱弦捧着半旧的葫芦瓢,忽而想笑,仿佛又回到了旧时,她瞥了眼院子中央的那口石井,笑道:“这口井倒还在。”
      任岸啜了口井水,展眉道:“你那时不喜欢喝井水,爱喝溪水,觉得溪水更甜,所以总喜欢去三里外的溪沟。”
      “我是喜欢溪里的鹅卵石,又漂亮,捏在手里也凉凉的,每次都要收了带回家,但你觉得石头重,又逼着我将石头倒掉,才肯背我回来,”朱弦道,“有一回我捡了一袋,有一枚石头真的很漂亮,你却抢过去全倒了,害我哭了一整天。”
      任岸温然笑道:“见你哭得像只兔子,我才告诉你是骗你的,那块石头我悄悄留下了。”
      朱弦忽而抬头,凝视任岸,双目空旷的似一望无际的海,喃喃道:“是吗?我都忘了。”
      任岸信步至梧桐树下,道:“唔,要是没人动过那棵老槐树的话,就应该在这儿。”
      他蹲下身子,用断树枝挖开土壤,挖了许久也没找到,道:“奇怪,怎么没了。”
      “别找了,你是找不到的,”朱弦如游魂一般起身,走到他背后,探出十指,牢牢扣住他的颈骨,眼泪怔忪而落,颤声道,“阿川,你骗了我整整两年,为什么!”
      他试图脱开朱弦,朱弦却不由得他回头,道:“你怎么说这种糊涂话,日子久了,我有些记不清地方了,又或许这树挪过位置,容我再找找。”
      “真的不用找了,因为根本就没有过这件事,”灵欢从参天槐树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在地上,“你的主人在最开始给你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撒谎了,对你,也是对她自己。”
      傀儡的记忆全都是来自主人,但是记忆往往并不等同于真相。真正的任岸根本没有做过,只是朱弦如此希望,任岸不会让自己伤心。
      “人呐,经常会按照自己的喜好修改记忆,而将真相藏起来,”灵欢一边在手中做出结印,一边道,“你是她塑造出来的任岸,她自然希望你与心目中理想的恋人一模一样,所以就连童年一件小事,她都希望可以改变。真的任岸在这件事上,恐怕实在让她伤心了很久。”
      这个办法朱弦并非想不到,只是从一开始就认定了结局。
      她不是缺少一双慧眼,缺的是信任。
      自幼父母双亡而被收养,寄人篱下的阴翳笼罩了一生,就算有人将爱情双手奉上,供在她眼前,她都不敢相信。
      她宁可相信,任岸是被傀儡替代,才肯娶她。
      所以,她不愿在阿川与任岸之间抉择。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直到延容翁主交给她一匣信,那是两年前出征南诏,陛下允诺任岸与翁主的书信往来,数十封信,交错春夏两季,文书言简意赅,最末却有一言在不断重复。
      朱弦安否?
      深夜盛开昙花下,上官朱弦捧着那些信,泣不成声。
      朱弦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双目通红,声嘶力竭道:“你为什么要害任岸,我当初造出你来,并不是希望你取代他啊!”
      “是吗?”被揭穿的傀儡突然发出桀桀笑声,眼神都开始变得阴鸷,猛然翻身扣住了朱弦,道,“可要不是我取代了他,真正的他会甘愿娶你吗?”
      “会,他会的。其实我根本就不需要你。”
      朱弦毫不犹豫地给出这个答案,她不再害怕,不再胆怯,因为她确信无疑,她的爱情并非一厢情愿。
      灵欢指尖发出如丝缎的光幕,密笼罩住傀儡阿川,他却仍不肯放手,掐得朱弦几近断气,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将我做出来!”
      阿川眸中浸着刻毒的恨,看得朱弦心悸,究竟是如何走到如此绝境,她笑道:“因为你,就是我啊!”
      朱弦闭上眼,忽然天地间弥漫起大风,泛着莹莹翠色的光,伴着尘埃与枯叶遮天蔽日,横亘在灵欢与她二人之间。
      灵欢一怔,光华流转亦是随之一滞,阿川从牙缝中迸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在光笼闭合的最后一瞬,阿川重重摔下朱弦,逃脱而去,朱弦虚脱地坐在地上,满面皆是尘埃与泪水。

      【八】
      雷雨之前,空气愈加潮湿闷热,崔十二与灵欢正饮着酸梅汤解暑,崔十二道:“那位任夫人也真是可怜,守着个疯子了此一生,那个傀儡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竟一直抓不到。”
      外界只道是任岸将军骤患狂疾,夫人代为向君上奏请辞官,这位夫人也并未提出和离,反倒不离不弃照顾丈夫,先前因那出傀儡戏而备受指摘的上官朱弦,一跃成为长安第一节妇。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灵欢道,“其实真如何,假又如何,她已经拥有了最想要的东西。”
      真正的任岸历尽非人折磨,他什么都忘了,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甚至不会说话,可他依旧记得回到长安,回到任宅,因为他没有忘记爱情,他记得长安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不过这回延容翁主真是可怜了,排了一出大戏,却落得如此收场,还真是出乎意料。”
      灵欢搁下碗盏,道:“这你倒不用替她担心,她要的本来就只是一个结果。”
      延容翁主最初就不是政治联姻中的棋子,而是在背后的执线人,她是那种将一生奉献给庙堂宗室的女人。
      她根本不在乎嫁给谁,却要以这场婚姻为诱饵,她答应任岸,只要他胜了南诏那一场仗,就会恳请陛下退婚。
      所以,任岸两年前那一场仗不是为了迎娶翁主而战,却是为了退婚。
      此后排演的傀儡戏,也只是因为任岸领兵接连两次大败,宫中百思不得其解。疯子阿川的出现令她怀疑起另一种可能,她需要确证,国朝千万将士的性命不是交到一个木傀儡手里。
      “真正可惜的是,她做傀儡的办法并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
      并不是用了那件东西,而是抽出她自己的一魂一魄注入到傀儡中,但是控制傀儡的玄音铃却失效了,傀儡已经不受控制。
      所以她才会有那一句,因为你,就是我。
      朱弦才不忍下手,阻止灵欢封印阿川,阿川妄图取代任岸,这一切错的本源,皆是在她。
      裂魂之术乃是禁忌恶法,要受天谴,当年朱弦的母亲就是在做人傀儡的尝试时,死于大火。上官朱弦从母亲处承袭术法,纵然天分超过其母,但在完成之时,还是损了自身元气,从此与药石为伴。
      崔十二道:“这事总算了结了,那么你呢,接下去又有什么打算?”
      “这事还没有完,”灵欢将酸梅汤一饮而尽,瞧着阴郁天色,令侍女取来一柄紫竹伞,道,“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九】
      黄昏,黑云压城,泼墨般的天色,雷鸣阵阵,狂风大作,好不容易哄着任岸睡下,朱弦顶着风跑到天井衣裳,两件小衣还是被风刮走,她要去拾,却被人踩住。
      “这样的日子快乐吗?不如我来替你了结。”
      她抬头,是阿川,他擒住了任岸命门,任岸被陌生人制住,吓得惊慌失措,发出如小兽般的呜咽声。
      “放开他。”朱弦迅速捻起十指,如繁花幻影,做出一串手势,突然却僵住,被一阵强力击打,瞬时被钉在身后的墙上。
      “夫人不要这么杀气重重的,他可是对你念念不忘,你何必见面就动手。”
      妖娆女子一身赤红衣衫,左半边脸颊上刺了大朵朱色茶花,悠然坐在墙头,瞥了眼被阿川击昏在地的任岸,道:“啧啧,你瞧瞧,你的主人宁愿守着个疯子,也不要你,亏你还天天跑来百草堂求我替她问病,她根本就不在乎你,这种主人有什么好的,还多亏我救了你,我现在就借你力量杀了她。”
      女子说罢,阿川掌心骤然多了一簇火,他的双瞳也被映照成红色,暴雨如注倾下,却未浇灭那团火,他一步步走向朱弦,朱弦哀哀望着他,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是她分明看见了阿川的憎恨与绝望,她无能为力。
      这是谁?究竟是她造出来的傀儡,还是她造出来的魔。
      “叮铃铃”,一道青影,自朱弦袖中滑落,在泥泞雨水中,散出幽幽的光,那是控制阿川的玄音铃,对于早已摆脱主人控制的阿川,这个铃铛已全无留存的意义。
      可是,朱弦还留着。
      雨中,铃铛的光还在发出轻响,一声声唤回阿川的记忆,仿若初生之时,朱弦陪伴他的岁月,对他悄悄诉说对任岸的思念。
      他们之间,或许真的不仅仅是主仆,至少有过那样一个瞬间,他们是恋人,人与傀儡。
      阿川掌心火光转微,几近湮灭,他缓缓垂下手。
      “游戏已经开始,就不能退出了,”红裳女子操纵起丝弦,无形之中令阿川再次举起了手,他掌心火光重新燃起,比方才更盛,阿川惊觉遭人操控,女子却讥诮笑道,“你借助南诏之力假扮任岸,你就已经是我的傀儡,怎么能不听话呢。”
      两人俱是被术法控制,口不能言,颜素染对朱弦笑道:“我一向不喜欢乱杀人,我就告诉你你为什么死,你母亲从南诏圣殿私逃出来,你是她生的孽种,就替她死吧,不过真不知死在自己做的玉骨奴手里,会是什么感觉。”
      他极力想抑制动作,却被女子的丝弦操纵迫使向前,步伐如泰山之重。
      阿川用意志极力抵抗,发出吱嘎怪响,血从关节渗出,染满丝弦。暴雨冲下血水,这究竟是谁造下的孽业,却无能为力。
      朱弦深色的瞳仁开始褪色,渐渐近乎透明。
      “不!”
      忽而,一道绿色光柱从朱弦胸口迸发,似夺目闪电瞬时直冲霄汉,撞开层层黑云,天际有明媚霞光刺破而出。
      雨水骤息,这是绝望与死亡的天启,遇佛杀佛,遇神弑神,无人可挡。
      光束斩断丝弦,阿川如散架木偶,瞬时跌在地上,手脚四肢瘫软,倒在在雨水中。
      朱弦一步步走向素染,眼神空洞,她所走过的路上,朵朵莲花次第绽开,仿若冰与火之界,一侧是熊熊燃烧的地狱红莲,一侧是纯白如雪的分陀利华。
      素染十指处皆是血,顺着断弦滴落,眼中满是惊慌,却不能动,此刻是她,沦为了朱弦控制的傀儡。
      素染被悬于万丈空中,顷刻间坠落,如被抛掷在地的木偶,再无生气,血顺着雨水流淌,她依旧睁大着那双惊惶的眼睛。
      不远处,灵欢撑着一柄紫竹伞,立在滂沱大雨中,她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绿光渐次消逝,唯有雨声不止,朱弦扑到阿川身边,战栗抱住阿川的头颅。
      可是他再也不会醒来,他的身体一寸寸如齑粉般消逝,朱弦恸哭,紧紧将他搂在怀中,泪血交融,生命又回到最初,他,就是她。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终抵不过时间,掌心最终只剩一捧灰色流沙,一粒粒从她指间流逝,只剩那枚青铃掩埋在灰沙中。
      “阿川,阿川……”
      朱弦拾起铃铛,极力握住那捧流沙,轻轻呼唤那个名字,拢在手中的铃铛发出清响,铃声清脆如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玉骨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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