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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蝶咒 ...

  •   苗女·蝶咒
      一.作茧
      上元节,团圆之日,夜色如墨。
      沈府幽暗的西苑,院落外烟花绚烂,妖娆绽放,撕破夜的宁静,湮没孩子的啼哭声。
      柳年的手掐在女儿的脖颈上,收紧。
      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个孽种,这孽种眉梢上扬的弧度,却像极了那负心人。
      沈偲泪颜朦胧地望着母亲,她不知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盏陈旧花灯,点上问娘亲,好不好看。
      她只是想让娘亲高兴些,能忘了沈府早已遗忘她们的事实。
      “娘……”
      沈偲用尽全力才挤出这一声呼唤。柳年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怔怔松开手,沈偲暗暗喘了口气,冷不防又被母亲抱入怀中。
      沈偲不语,她早已习惯母亲的喜怒无常。或是因此,父亲鲜少到西苑,家奴都避之不及,唯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越过沈偲的肩膀,柳年看到那盏琉璃花灯,烛火晦暗。
      她放下女儿,起身,捧起那盏花灯,端详许久,眼神流转。
      也是这样的季节,她在灯会遇见了沈墨,灯影闪烁,人影迷离,一盏花灯,一见误终身。
      她本是苗疆人,为了他,甘心不远千里,私奔到江南。
      离去前夕,部落的婆婆仿佛预感到她的离去,将一枚蝴蝶放入她手中,对她说。
      抛弃绝世容颜,你才能看清,谁是真正爱你的。
      婆婆交给她的是,蝶咒。
      婆婆要她看清,沈墨贪恋的是她的容颜,她却还执迷不悟的相信,那是爱。
      待到她将容颜都交给了年华岁月,她便再见不到沈墨了。
      终于明白,婆婆是对的,可她已回不了头了,为了爱那一个人,她耗尽半生。
      夜色中,又是一阵流光溢彩,满室华光。
      毫无预兆地,柳年扬手,彻底摔碎花灯,俯身从碎片中,找到了一只赤金色蝴蝶。
      蝴蝶色彩鲜丽如新,平铺开的双翼占据大半个手掌。落在灯光下,翅膀上的反光如夕阳余晖照满一室,诡异的是,蝴蝶却一动不动,躺在柳年掌心,如同被妖术束缚灵魂。
      沈偲瑟缩地躲在角落,望着母亲脸上写满的爱恨交错,眼前妖娆错乱的一切,她虽然害怕,但又不敢逃走,生怕娘亲出事。又如上次那般,割破手腕自尽。
      果然,碎落花灯的蜡烛点燃了桌布,沈偲拼命想要扑灭,母亲浑然未觉,只是在痴痴注视掌心的蝴蝶。
      柳年的泪无声而下,她呢喃道:“婆婆,我明白了,都明白了。”
      柳年垂首亲吻那只蝶,如死去一般的蝶,忽然双翼扑闪,鲜活如生,舞动翅膀,如熊熊烈火,在掌心点燃,如同此刻正在内室熊熊燃起的大火,吞噬一切。
      那是柳年的怨恨与绝望,积累十年寒暑。也是她的无奈,她挽不回故人心,只希望和她犹如双生的女儿,不是如她一样命运。
      眼看一场大火在劫难逃,沈偲要拉着母亲走,母亲却反手扼住沈偲。
      脸上是戚然的笑,她将那只火蝴蝶,按在沈偲脸上。瞬间,仿佛一团火就在沈偲脸上烧起来了。
      钻心腕骨的痛楚蔓延到沈偲的全身,沈偲不知自己究竟是葬身在这火场中,还是被火蝴蝶吞噬的痛。
      无数蝴蝶遮蔽双眼,她陷入万丈深渊的晦暗中,混沌间,她只听到母亲在她耳边道。
      你的夫君,将会是你的生生世世。

      二.缠丝
      十年后,晚秋,江南。
      母亲死后,因祸得福,沈偲被沈夫人收养,成了沈家嫡女。
      沈夫人并非真心,不过想笼络丈夫的心,博个贤德之名。心底对沈偲仍是极厌恶。
      她只装作懵懂无知,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活着就是恩赐,她不能再恩求更多。
      如今面目狰狞,她只想守着沈家小姐的名头,安度一生。
      只是命运骤然扭转,沈钗贤名太盛,陛下下诏,令沈雅入宫侍君。
      沈钗是沈夫人唯一的女儿,此去,便是剜去她的心头肉。
      沈夫人哭得痛不欲生,昏厥过去,醒来一把握住沈偲的手,不肯放,满面哀戚道:“她一人入宫我不放心,阿偲也跟着姐姐一起去吧。”
      旁人眼里是她为人母的脆弱,而沈偲清楚地看到,沈夫人眼中闪烁的刻毒与不甘。
      宫廷是女人的修罗场,她的女儿要受这份苦楚,这个孽障也逃不过,何况沈偲貌若无盐,此去必是苦难重重。
      此刻方知,女人的妒忌原来深重至此,哪怕是死了的人,哪怕是那人的女儿,也会一生念念不忘。
      沈夫人一言,如此,便是一生错。
      隆冬,帝都千华殿,才人沈氏,华服锦裳,初次面君。
      不远处的御座之上,端坐的是这天下的主人,君临天下的气势,令人无法直视。
      君上一步步走到沈钗身边,扶起她,微笑,殿外的朔风吹起了他的玄色衣衫,翩然若仙。
      她知道君上年轻,却不知是这样俊朗的少年郎。她忽而想起闺中读过的那首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沈钗还沉溺在那笑容之中时,君上指着千华殿墙上的一幅画,温然道:“这幅画是你的吧。闺中女子有此笔力,真是难得。”
      沈钗此刻脑中一片混沌,烧红双颊,茫然点头,君上的笑容愈加温柔,遇上才貌俱全的美人,实在是一件令人赏心悦目的事。
      待到沈钗抬头细看那幅画,山色江水,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君上错了,都错了。
      画的主人,正在殿外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暗骂帝都苦寒的冬天。
      她是千华殿掌衣,宫人沈偲。

      三.破茧
      沈偲的名声,飞一般传遍各宫。甚至盖过了君上新宠沈婕妤的风头。
      寻常美人入宫,尚且泯然众人,沈偲一介毁容的丑女搁在宫里,简直就是珍奇,何况沈偲与貌美如花的沈婕妤同出一脉,引得各宫娘娘迫不及待登门造访千华殿。
      沈偲愠怒,索性将对镜自画,将自己的画像挂在千华殿前,上书,欲观沈偲,此画即是。
      这名声连君上都听说,傍晚驾临千华殿,指着那幅画,与沈婕妤调笑道:“这幅画是爱妃画的吗?朕倒是不信,世间真有如此丑陋的女子。”
      沈婕妤抿嘴而笑,重重衣袖下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君上欢喜她,宠她,皆是为了一幅画。她自认并无沈偲那样的绘画技艺,君上面前,至今不敢研墨展卷。
      沈偲应声而来,君上只扫了一眼,面上一惊,继而笑道:“这画像当真栩栩如生,果真是丑,竟看不出是与爱妃一母同胞。”
      沈婕妤一边赔笑,一边轻声道:“沈掌衣是侍妾生的,阿母养的,与臣妾并非嫡亲。”
      沈偲一时气血上涌,她只看到帝妃二人将此事当做笑柄。这些年背地议论不断,却从未有人敢当面羞辱她,更羞辱她的母亲。
      “请恕奴婢无礼。”
      沈偲快步上前,在君上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抢过画卷,彻底撕了那幅画。
      “阿偲,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跪下!”沈婕妤讶然,即刻怒斥了沈偲。
      “为何要撕了这幅画?”君上含笑,眸中却是寒凉,千华殿连个小小宫女胆敢如此犯上,他果真是太宠沈婕妤了,“朕错了吗?”
      “君上无错,”沈偲跪在地上,将画卷残片收到怀里,“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婢生来没得选,君上却可以选择避而不见,何必用来取笑。”
      沈偲不留情面的驳斥,君上微笑,寒意却深不见底。
      君上拂袖而去,此后不曾踏足千华殿,宫人笑言,沈婕妤竟然因一幅画失宠。
      沈婕妤郁郁不言,忧思成疾,沈偲自知错在己身,亲奉汤药,沈钗却不肯喝一口。
      终于盼来千华殿再有圣旨,沈婕妤容光焕发去接旨,却不是传召她侍寝,而是将沈偲招去宣政殿为女官,正八品掌衣,迁为正六品司正。
      沈钗当场昏厥,要知道婕妤也不过是正五品。
      福祸难料,沈偲愈加惴惴不安,她知道,这是君上对她的报复,一道旨意就可离间姐妹二人。
      深夜,沈钗醒来,冬日寒夜,她却开了窗子,立在风口,任朔风凛凛呼啸而过,她的面颊苍白如纸。
      沈偲忙替她取来狐裘,披在身上,沈钗莞尔一笑,道:“我都想明白了,姐妹同心,你的好也是我的。”温婉如水的笑,恰似江南三月拂柳春风。
      沈偲却宁愿她恸哭出声,如斯平静太不似平日柔弱的沈钗,她竟不知如何应答,念念道:“姐姐,我……”
      沈钗瘦弱的手攥住沈偲的脸,道:“姐姐现在只求你一件事,要答应我,以后,人前你绝不能再提笔作画了。你之前的画我都会替你烧了。”
      沈偲只当姐姐是将怨气都发到了画上,这要求并不过分。
      “你发誓,无论谁逼你,哪怕是君上,你都不能画,”沈钗的手指如盘曲的老藤,扭在沈偲的肩上,难以挣脱,“你发誓!若违此誓,不光是你,你九泉之下的母亲,也会永世不得超生。”
      沈偲依言发誓,指天而誓时,她看到,沈钗的眼中闪烁着一点妖冶的光,如传说中冬夜的白狐,一晃而逝。
      沈偲想,该是自己看错了。

      四.蝶梦
      宫人皆言,沈偲好命,丑陋至此,竟做了宣政殿的掌事女官。君上是不是看腻了如花佳人,才对无盐女生出兴味。
      君上听到这传言,忍不住大笑,侧首问道:“这话,沈司正,觉得如何?”
      沈偲头也没抬,答曰:“无聊。”
      她正忙着整理黄花梨案上的折子,依着君上是否批红,或是送到中书省议论,或是送回门下省重拟。
      君上初次让她这么做时,她惶恐不安,一介女流,如何插手朝堂政事。她忙推脱不懂诗书,只粗略识得几个字罢了,难当大任。
      许多大臣做梦都得不到的信任,她却轻而易举得到了,她不敢要,却终是收下了,只为君上说:“每天照镜子,朕就在想,像你长得这么忠厚老实,宫中少见,断不会轻易被人收买,朕很放心。”
      弦外之音,不过在暗讽她容貌难看,绝不会有人要收买她。其实她做的事也简单,不过分分折子,君上偶尔兴起,也会问她的意见。
      容貌之事,君上如今不会明说,却总会有意无意提到,起初沈偲还会与他相争,回敬几句,如今她见君上是以此为乐,也懒得理会。
      君上真正疼惜的是如花美眷,殿内摆设俱是尽善尽美,连伺候的内侍也是粉雕玉琢,他可是十分珍爱自己的似水流年,绝不会空耗在沈偲这等丑女身上。
      姐姐沈钗容貌清丽,性格温婉,虽未独占圣宠,但也是赏赐不断,三个月,从正五品婕妤,升到了正三品贵嫔。
      午后的宣政殿是属于君上与沈贵嫔的旖旎时光,沈偲悄然离开了宣政殿。
      如今,已经是帝都的三月,最好的时光,桃花如云,杏花如雨,铺天盖地而来。
      四下无人,困倦的沈偲就枕太湖石上,等一场春梦。
      落英将沈偲整张脸埋住,除却她那张懊丧的脸,远观倒也是好一幅海棠春睡图。
      恍惚间,笛声入梦,无数蝴蝶蹁跹而舞,似是故人来。
      沈偲张开眼,果然是他,长身玉立,一管碧玉笛依在唇边,一曲春花秋月,正如之前每次遇到他,都是如此风度翩翩,帝王公子合该如是。
      男子眉间含笑,道:“醒了?”
      看来是在一旁等她许久了,不忍唤醒她,才以笛声入梦,沈偲忙不迭起身道了万福,道:“相王殿下。”相王,君上胞弟,与君上手足之情至深。
      沈偲又觉尴尬,垂首拂去一身落红,相王也体贴地不曾注视她,随口问道:“沈贵嫔又去了宣政殿?”
      沈偲点头,笑言道:“君上很宠沈贵嫔呢。夫妻恩爱,奴婢瞧着也羡慕呢。”
      “闻琴解佩神仙侣,其实何必羡慕别人呢,”相王含笑望着沈偲晕红的双腮,道,“终有一天,你也会遇到如意郎君的。”

      五.双燕
      沈贵嫔有孕,册为正二品淑妃。
      君上无子,姐姐若能生下皇子,定能母仪天下。
      姐姐有孕,君上却并不那样欣喜,至少沈偲以为,君上的高兴劲儿还不如自己。但愿只是因为君上近来身体欠佳,时常咳嗽,才这般神色落寞。沈偲自认此生无子,便是有个侄子侄女,也都是好的。
      午后的宣政殿,寂静,君上铺纸绘丹青,沈偲研墨陪着。
      一殿寂静,春燕在檐下呢喃,沈偲望着出神。
      君上似是无心问道:“你又去找相王了?”
      沈偲淡然道:“偶然碰到罢了。”
      “偶遇?每日都见,还算是偶遇吗?”
      “君上不欢喜,奴婢不见就是了。”
      君上指着画卷,问:“你看,这画如何?”
      低头,君上的画上是一双春燕,正是梁上的那一对。
      其实,君上方才看的不是燕子,而是失神的沈偲。
      沈偲失神,他也在失神。
      沈偲轻笑:“奴婢鲁莽不懂书画,君上还是等淑妃娘娘来评赏吧。”
      君上忽而抓住了她的手,在食指的薄茧上摩挲,道:“朕记得,你说过,你不懂书画,可看起来,你并不像是不知书画的。”
      沈偲多年学习书画,研墨才积下的茧子,得来不易,掩去也不易。
      她惊觉君上心思缜密,却不慌乱失措,温然笑道:“先人有言,红袖添香夜读书,奴婢自是不懂书画,但必须要学怎样才能将研墨的动作做的好看,这是闺阁里的历练,君上自然不知这些小节。”
      殿外燕子嬉闹,暖暖的日光刺目,君上莞尔,道:“果真不知,那好,朕来教你。”
      不由得沈偲反对,两人的手便握在一起,掌心是一支玉管狼毫,手背是他温热的手掌。
      她第一次发觉,君上的手,那样好看。
      相王也生了一双同样好看的手,她记得清楚,树下吹笛。
      落笔,是“沈偲”的名字。
      “偲的意思,你知道吗?”
      沈偲摇头,君上笑道:“偲,人有才,你得了这么个名字,却如何能不知诗书呢?”
      君上放开手,令她自己写,她努力地将字写得歪斜,君上又不厌其烦地纠正她,近这一个字,就写了几十张页纸。
      沈偲忽而觉得好笑,她骗得认真,他也信得认真,戏开始了,就不能落幕,否则就是欺君罔上。
      如果这场戏一直如斯美好,哪怕是一辈子,她也认了。
      一切旖旎尽数落在殿外的沈淑妃眼中,她想沈偲该退出这场戏了。

      六.断翅
      七月芙蕖满池,君上于麟德殿大设宴会。
      沈淑妃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于席上满面春风。
      有最得意的人,自然有最失意的人,相王频频举杯,沈偲却知道那是为何。
      几日前,桃叶蓁蓁,春日同样的花树下,相王问她,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将那碧玉笛交到她的手中,她立在树下,不是欣喜,而是茫然。
      那一晚,她梦中,有一双手拥住她,十指纤纤如玉,泛着如流萤的光,完美地近乎女子,醒来,她不知那是相王,还是君上。
      容貌如她,只求平安,思来想去,高攀不起,遂将玉笛还给相王。
      湖畔歌姬,一曲长相思。
      相王起身,他醉得厉害,走路也已十分勉强。他摇摇晃晃走到陛下面前,祝酒:“臣弟恭祝皇兄万寿无极。”说罢满饮一杯。
      沈偲为君上倒酒,君上蹙眉凝视醉醺醺的弟弟,心下不悦,不露声色道:“相王醉了,沈司正扶相王回席。”
      他是故意让她难堪吗?沈偲望着相王,如隔千山,良久她才探出手,扶住他。却不防被相王一手握住,双手隐在衣袖下,旁人莫辨,只有沈偲知道此刻的纠缠不解。
      她盯着相王,相王却越握越紧,眼中满是祈求,求她不要甩开。
      一阵风袭来,人影穿梭,直奔君上而去,是风?不,是人!刺客!
      沈偲一手甩开相王,奔到君上身边,不及细想,以己身挡住匕首。
      光影交错,她闭眼,听到宫人的尖叫,杯盘狼藉之声,温热的血从肌肤上流淌而过,却唯独不觉疼痛。
      她睁开眼,满是错愕,她才明白,是相王。
      她挡在君上身前,而相王挡在她的身前。
      这一场杀孽化作情劫,该如何是好。
      太医院一团慌乱,将相王安置在华安殿,血已止住,无大碍。
      深夜,沈偲才回到宣政殿,殿内仍旧留有星火余光。
      内侍躬身示意她入内,沈偲踏入内殿,每走一步,她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宣政殿内,只有十六扇绢纱绘烟雨屏风后,点着一盏灯,屏风后,是君上。
      酒味浓烈,沈偲转身想去取些醒酒汤,不防脚尖踢到空酒壶,细碎的声响,也惊到了浅眠的君上:“谁?”
      “是奴婢。”
      沈偲强打精神,绕过屏风,一步步接近光源,光下那昔日流光溢彩的男人,此刻却颓然如断翅的鹰。
      酒后,无论是谁,都会如此,举杯消愁愁更愁。
      沈偲叹道:“君上龙体欠佳,不该饮酒。”
      君上肆意笑道:“人生百年,难逃一死。怕什么?”
      她不语,任他发酒疯,转而收拾一桌狼藉,冷不防被他从身后揽住,余温透过轻薄的衣料,爬满她的背脊,却非春日习字时两人相依的温情,而是如芒刺在背。
      “淑妃方才来了,要请旨,将你许给相王。”
      沈偲默然,将碗碟一一收好。
      “你说,你有什么好的,为什么都要来争你?”
      是啊,她有什么好,都毁容至此,还要与人争。
      “是,奴婢什么都不好,”沈偲无奈一笑,端着盘碟,道,“那还请君上放开奴婢,让奴婢走。”
      桂花酿散发着的浓烈的香味,她与他之间,仿佛有什么,如鲠在喉。
      君上没有松手,道:“朕把你赐给相王,你愿意吗?”
      她愿意吗?这似乎不是她是否愿意的问题,她欠相王一条命,相王的任何要求,她都得答应。
      沈偲咬唇,沉默良久,道:“愿意。”
      “朕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吗?”她没有动,但她感觉到君上箍在她腰间的手愈发用力。
      她挣开君上,跪下叩头,道:“奴婢叩谢君上恩典。”
      君上将她的脸扣住,一点点靠拢,她亦是双目迷蒙,温软的气息令她想起梁上那双燕子。
      “陛下舍不得吗?”
      她想,如果君上只要有一点点不舍,只要那么一点点,她就愿意放弃这场婚事。
      君上久久无语,忽然松开手,大声嗤笑,道:“你这张脸,朕有什么舍不得的。”
      沈偲将碗碟搁下,转身而去,君上对着沈偲的背影,喃喃道:“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些,这一切,你欢喜就好。”
      沈氏女贤淑有名,福泽宫闱,赐予相王为妃。
      长安上下都说这场婚事,亏欠相王,丑女,家世平平,居然册为相王正妃。
      相王欢欢喜喜娶了她,新婚之夜,红烛高照。
      相王吹灭了烛火,吻她的眉眼。
      她握住那双柔软的手,想起了春天梁上的那双燕子,君上问她,你看画的像不像。
      她想说,真像,不过我能画的更好。
      这些话都只能隐在心底,一辈子不能启齿,她不能负了相王,他那样爱她。为她抛却性命。
      隔日清晨,她照镜,如花开瞬间,她脸上的疤痕消失了,如蝴蝶从妆台飞走,来去无痕。多么像是命运与她开的一场玩笑。
      相王满面惊诧问,你是谁?
      沈偲合上妆镜,言笑晏晏,我是阿偲。
      沈偲以为从此岁月静好,再无纷扰。
      回宫谢恩,宣政殿内,秋风习习。
      君上笑言,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真后悔将这样的美人给了相王。
      沈淑妃亦是笑,相王前生积福,才解了王妃厄运。
      层层锦绣之下,淑妃手中的那柄扇子已然扭曲。
      沈偲回望相王,他的目光却凝在淑妃身上。

      七.蝶殇
      十一月,又是帝都难熬的隆冬。
      沈淑妃待产,相王妃入宫作陪,她与君上亦是常在千华殿相遇。
      内殿,淑妃正在更衣,让她在书房等候,窗外是帝都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许久不曾回到千华殿,她轻抚千华殿书房内的文房四宝,随意展开一卷画轴。
      一卷,两卷,十卷,她讶然,这些都是她的画,姐姐许诺要烧了的画,却都还在,甚至还装裱起来。
      甚至她还找到一卷秋江山水,那是她在闺阁中的画,如何会在帝都,会在姐姐书房内。
      凝寇的疯言疯语,点滴回到脑海,不让她画,是因为姐姐以画邀宠。
      沈淑妃艳妆而出,见书房散落一地的画卷,妹妹一脸不可置信呆立原地,她就知道,一切瞒不过去了。
      “姐姐……”沈偲文华还未出口,只见沈淑妃嘤嘤哭泣道:“你要原谅我,你答应我,不能告诉他,我有他的孩子了,我不能失去他!”
      说罢,她取来一柄裁纸刀,对着脖子,扬言要死。
      沈偲冲过去夺走裁纸刀,淑妃却一个反手,将刀往右手戳下去,穿透手臂,血喷薄而出,淑妃在她耳畔道:“你发誓过的,不能再作画的,记住你的誓言。”
      淑妃大喊:“来人,相王妃疯了。”
      沈偲无言,此刻,淑妃脸上的刻毒,沈偲见过,与沈夫人如出一辙。积累已久的怨恨,已将她的整张脸扭曲。
      宫人赶来,只见淑妃跌坐在地,血水与破宫的羊水流淌在地,惨不忍睹。而相王妃手中握住裁纸刀,眼神涣散。
      君上进殿,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甩手就给了沈偲一巴掌,她踉跄倒地,眼看着君上将淑妃抱走。
      内殿,淑妃生产,叫声划破天际。
      殿外,君上拷问:“为何伤她?我要听你亲口说。”
      此情此景,她说什么都是枉然,君上根本不信她。
      沈偲笑道:“我想,如今我比姐姐漂亮了呢,姐姐死了,君上会不会就喜欢我呢?”
      君上转过身去,沈偲看不清他的表情,满面是泪。
      君上下旨杀她,相王千般求情,才饶恕她的死罪。
      十一月初九,千华殿,淑妃生下一子。举国欢庆,君上大赦天下。
      相王妃残害帝裔,废为庶人,相王将她带回府邸。
      离宫的马车上,相王将她搂入怀中,轻声道:“我们回家。”
      沈偲止不住,泪如雨下。
      宣政殿那一夜,都是幻觉,他从来都没有爱过她,哪怕分毫。
      原来,她爱过的,只是这样一个人。

      八.荒冢
      哀莫大于心死,身边唯有相王,与她一道守着院落内的杏花。
      相王欢喜她在一旁守着,他说,就如一卷美人仕女图常伴左右,赏心悦目。
      沈偲蓦然想起君上,昔年在君上身边,丑陋的她,君上却从不如此议论她容貌。
      她真是心贱之人,还放不下那人。
      她微微发愣,直到相王道:“不知为何,君上竟将吴盛晗调离了长安,派去安西都护府。”
      “怎么会?”沈偲一怔,随口笑道,“君上曾言,可将长安城所有的官儿都赶出去,也绝不会动吴盛晗的。”
      “是吗?”相王轻声自语。
      近来相王总会提些朝堂之事,沈偲问他,他又不肯多言,沈偲也不追问,毕竟她不再是相王妃,只是庶人沈氏,相王留她,只是为了孩子,她心中自有分寸。
      仿佛报应一般,她终于从下人口中得知,君上病重。她却笑不出来,那颗心早就死了。
      此刻她又在府内见到一抹熟悉的影子。她依稀记得,那是凝霜,贵妃宫中侍女,直奔王府书房而去。
      她尾随凝霜,凝霜见相王,也只行了常礼,可见是时常相见,沈偲心中犹疑又多了一分。
      凝霜问:“贵妃娘娘问,事情进行得如何,殿下等得,太子等不得,君上已经心存怀疑,殿下务必要在年中结果此事。”
      相王沉默良久,凝霜又道:“娘娘,还要提醒殿下一句,相王妃知道得太多,不能再留了,殿下若是不忍心,娘娘可以代为下手。”
      “她的生死,我说了算。无须娘娘费心,”相王冷冷道,“君上绝活不过这个春天,娘娘不用担心。”
      沈偲隐约预感到真相,她守在树荫下,趁着相王离开,进入书房。
      沈偲找到一叠往来书信,双手颤抖,一张张纸从她手边飘落,她从来不知,她的夫婿是这样的人。而她也在这一场算计之中,娶她,是为了探听更多君上的秘密。
      她爱错了,却连婚姻都是一场错。
      相王折返书房,只见沈偲泣涕零如雨,脚边散落的是书信。回首问:“那天为何要替我挨那一刀?”
      相王道:“我派出的刺客,但你偏偏挡了刀,君上若不死,必然疑我,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原来唯一的情动,也不过如此。
      原来她都知道了,其实事已至此,也瞒不住了。
      沈偲含泪道:“你不杀我?不怕我将一切告诉君上?”
      “前尘未忘,你刺杀贵妃,他如何肯再信你,”相王抚摸沈偲的长发,道,“况且,你是我孩子的母亲,你不会让她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
      “他不爱你,那日千华殿,你也看得分明。”
      原来千华殿,姐姐的自残,也是一场局。
      “为什么……”
      “等我得了天下,你就会知道,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
      沈偲惶惶无措,她跌坐在地,血流了一地。
      沈偲再次醒来,相王已经将她软禁在王府中,等她再见天日,君上驾崩,王府外已经是相王的天下了。

      九.孤魂
      这些天,沈偲仿佛活在灯影之中,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切。
      先帝贵妃沈钗,被质疑与宫人苟合,皇子血统不纯。
      相王作出,滴血认亲,血溅到先帝骨上,不融。
      废贵妃沈钗,杀皇子,相王登基。
      沈家没有受到牵连,因为即将出一位新皇后。
      立后大典在即,皇帝对沈偲毫不吝啬,挥金如土,只为一场奢华盛宴。
      长安城里都说,新皇后美貌绝伦,仿佛人们都忘却了她昔日的无盐岁月,也忘记了她的庶人身份。
      宫人连番夸赞,她穿上簇新的桃红裙,立在镜子前,仿佛也忘了自己曾经丑陋过。
      同样,她也快忘了过去的相王。
      昔日在杏花下吹笛的翩跹公子,今日杀人如麻,铲除异己,毫不手软。
      沈偲无意提到的君上心腹重臣,皆被新帝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
      吴盛晗更是被凌迟处死,他的妻子姜氏守在刑场,将丈夫的尸首一块块缝起来,才勉强得个全尸。
      穿衣镜中,沈偲仿佛见到了姐姐,蓬头垢面,转身,竟然真的是她。
      她从冷宫逃出来,抓住沈偲哭喊道:“你知道那孩子是谁的吗?是相王的,君上不能生,我也是被逼的,可相王他竟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杀。他不是人!”
      她疯了,真的疯了,但她还记得孩子的父亲,是相王。
      “要不是你变漂亮了,他不会变心,你绝不可能赢过我,我的儿子才是皇帝!”
      闻声而入,相王抽起一把刀,当场就杀了沈钗。
      随之陪葬的,还有当场的所有宫女太监,她们听到了不该听的,留下的唯有沈偲。
      这一场乱局,再也无法回头,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相王将她揽住,道:“我与她,不过是逢场作戏,我爱的是你。”
      这一场局,沈氏姐妹都是棋子,爱情都是幌子,而他对棋子从来不留任何感情。
      只是最终,他也未曾想到,会真的爱上沈偲。
      “你爱我吗?”沈偲怒而掌掴他,“是爱我这个人?还是这张脸?”
      他无言,沈偲拔下发钗,在脸上落下一道长痕,容颜尽毁。
      从此他再未踏入昭阳殿,皇后三日失宠,滔天恩宠,烟消云散,昭阳殿瞬时成为冷宫。
      两年后,皇后自愿请旨,搬到千华殿。
      千华殿七年,只有哑女灵欢相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又是杏花开的时节,她酿酒,要埋在树下,翻开土壤,却见一封厚重书箱,打开却见卷卷画卷。
      展开,一幅幅俱是她的画,被姐姐冒名认领,或是姐姐令人埋在此处。
      旧时岁月,依稀而过,时光褪色,记忆消散,唯有丹青画墨,历久弥新。
      她渐渐觉得异样,这些不仅是千华殿所藏,还有她私下在宣政殿的游戏之作。也被收在此处。甚至还有那幅入宫惹得风波的自画像。撕碎的画卷,被一张张糊上,褶皱的纸上是昔日的她,宫人都已忘却的沈偲。
      这一切,只有君上做得到。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从最早的那一幅秋江山色,他明明知道是她,却为何不愿与她相守。
      书箱最后,散落的数百张泛黄的纸,她取出,上头是反反复复写的都只是一个人的名字——“沈偲”。
      泪眼婆娑,迷蒙间,她看到这几百页纸中,夹着一张青色药笺。
      青笺上写着,汞毒,无药可医。
      难怪姐姐说,君上不能生,他被人下毒,惊觉,已然太晚,他活不长久。他怕连累沈偲。
      想起相王言之凿凿,君上活不过这个春天,毒,怕是他下的。
      她的夫君,她仿佛从来就没有认识过那个人。
      她忆起母亲临终遗言,她的夫君,才是她的生生世世。
      究竟谁才是她的生生世世,眼泪怔怔而落。

      十.蝶咒
      二月十六,皇后沈氏暴毙。
      国丧,圣上辍朝三日举哀。
      皇帝推开尘封已久的千华殿大门,他以为见到了沈偲,在杏花下对他微笑。
      一睁眼,却只有败落的杏花,与荒芜的院子。
      台阶上散落的是画,一张张,君上私下会拿来与他一道赏鉴,他知道都是沈偲的。
      君上爱沈偲,他也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爱得是沈偲,还是她的那张脸。
      这一场局,以爱为名,他在欺骗,但不知何时,入戏太深,难以自拔。
      直到他见到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倾城之色,离了灵魂,顿觉索然无味。
      他爱沈偲,只是太迟了。
      皇后下葬,手中是一株风干的曼珠沙华,宫人掰不开她紧握的手。
      曼珠沙华,花叶不同生,诅咒分离之花。
      想不到她怨念至此,但愿来生不见,永生不见。
      一口鲜血喷在画上,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记得沈偲交换那支碧玉笛时,他第一次不用费劲演戏,那时他不知,自己是真的伤心。
      沈偲再不会知道,那日他挡在沈偲身前,没有道理,只是不想沈偲受伤。
      繁华一现,悲喜落幕。
      深夜,宫中有美人诡异夜行,推开重重门扉。
      “陛下绝活不过这一个月,德妃娘娘有何打算?”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皇后死了,他二人是同命的。”
      苗疆蝶咒,令中咒者容貌变丑,唯有圆房才可解咒,原是为惩罚美貌多情的女子。
      但鲜少有人知道,中咒解咒者,此生同命,若一人死,另一人,活不过一个月。
      斗篷下的女子展露诡谲的笑容,如幽夜昙花。
      揭下斗篷,她是千华殿侍女,哑女灵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蝶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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