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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尾声 贞观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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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出征高句丽回朝,因中毒箭卧榻养病。
夜已深沉,一个人躺倒在甘露殿的床榻之上,已届中年的他,今夜,回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想起了早故的母亲和三弟玄霸,想起了晚景凄凉的父王,死于自己手中的大哥和四弟,还有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为何,他珍视的人都已离他而去,身处这九重城阙的高位之上,心竟是这般的孤独,难得的闲暇会去细细回想,走过的人生,如今的身边,陪伴在侧的,也只有那个眉宇之间,藏着发妻影子的徐惠了吧。
大唐盛世,得来不易,是他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边关的战争,儿子间一如当年兄弟间的斗争,这一切,已经让他心力交瘁,想要好好地休息,却深知,他还要继续撑下去,许多未完成的事,还有待他的努力。
眼光落在床头那日夜相对的卷轴之上,伸出手去,想要抓取,却发现,只是有心无力。曾经驰骋疆场,豪气干云的他,竟也不得不叹服岁月的无情。挣扎着坐起,却在着力之时,脚步不稳,就此摔倒在床榻之前。回眼瞬间,借着窗台透入的月华,恍惚之间,似是看到了床底的异常熟悉的物事。
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他伸出手去,在狭隘的床底勉强摸取,入手的是一片冰凉,顺着那温润的凉意,他摸到了串于其上的细绳。缓缓将其拖出,赫然呈现在眼前的,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物事,他从十七岁便开始对着的东西,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收藏着的那枚玉坠,是在那个温馨甜蜜的月夜,她递到他手中的,隐隐觉得温度犹在,可是,人面经已全非。
猛然想到了什么,他从腰间,掏出了那枚用金箔续接过的一模一样的玉坠,这不是己儿随身携带的东西吗?
嘴角浮起苦涩的笑意,紧皱的双眉更显深沉,此刻的他,始才明白,原来自己当日不见的那一枚,是落在了床底,而她手中的那枚,被摔成了两截的,是她一直珍而重之的杨源留下的那一枚,而她,一直相伴在侧的那个女子,就是自己多年来一直苦苦追寻的她。
震惊与悔意爬满了他的眼角眉梢,他的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在月色的映照下,更显凄然。
细细回想着,与她相处的每一幕,有些,他至今已渐渐淡忘,他是从来不曾将她放于心扉的呀,完全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殊不知,这个影子,就是她本人。
想到那一颦一笑之间,完全没有了她的痕迹,这故意的掩饰,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机吧,这一举一动,都隐藏着她深深的眷恋,她是不想他难做,不想他被天下人耻笑啊。
他是早该有所察觉的呀,身上的疤痕会被药物除去,可是,她对他的关怀,却是从所未变的,想起白樱林中不期然的偶遇,他早该有所察觉的,这虚妄的鬼神之说,他当日何以会深信不疑,也许,是因为这份感情的苦涩,她在他的眼中,永远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吧。
无禁离去的那段日子里,她的柔情,她的照料,雷电交加的那晚,她听他倾诉衷肠之时,眼中泛起的点点泪意,这一切,他早该察觉的呀,可是,如今,她早已归于尘土,而送她而去的人,竟然就是他。
依稀记得,好似是那晚被杖责之后,她难以忍受这折磨,而香消玉殒的吧。
嘴角泛起阴冷的笑意,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苦苦找寻的人,竟然就在身边,她的故意而为之的掩饰,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而最后,他夺去了她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还间接地将她送上了黄泉路。这辈子,他实在是欠了她太多了,而她,为他想得也太多了,这份感情里,她从未想过自己,牵挂,思虑,筹谋的,全都是为他。
阵阵悔意袭来,这枚玉坠,就是最好的明证,兴许,就连临死,她都是带着苦痛和遗恨的吧。想到她的好,她的一往情深,泪水终究忍不住在脸际纵横,他欠她的,怎一个情字了得。
将这温润的物事紧紧握于手中,这夜,他彻夜难眠,脑中回忆的是与她的暮暮朝朝,和那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素色身影。
猛然间忆起,何以,何以她会身处掖庭,何以她会成为巢刺王妃,这痛彻心扉的过往,是何等样的缘由会使得她去再次碰触那永远都不愿记起的伤口,细细怀缅当年岁月,原来,当日她来辞行,她口口声声说的要去泽州,都是她故意而为之的谎言,而那瓶无禁口中所说的高人所赐的解药,是她,是她用下半生换来的。
兴许,当日,是她在齐王府中苦苦哀求而来的吧,当晚,他醒来之时,她亦应在房中相守的吧,也许,在他睁眼的那一刻,她躲到了他视线所不能及的角落,因为,她怕,怕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会觉得煞风景吧。怪不得这么多年来,寻遍了长安城,都不见她的踪影,她是故意躲起来的啊,怕自己见到他,亦怕被他见到。
第二日,他来到了武德殿,她在此居住了将近十年的地方,春日的暖阳照处,殿前的空地上,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正在如茵的绿草丛中捧着书卷,悠然地读着书,淡淡的灵秀之气,与她如出一辙。
见到他来到,男孩儿带着惊讶的眼神上前,恭敬地行礼道:“明儿给皇上请安。”
明儿?细细地回忆着,他们的孩儿,若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唤作李明的吧,还记得她去后没几年,闵忠寺落成之时,他早已将他过继给元吉,世袭巢刺王的爵位了吧,还记得当时给了他一个封号,也没去多想,巢王的儿子,若是没记错,应是曹王吧。
“你就是明儿?”李世民慈爱的口气问道。
“是,皇上。”谦恭一礼,李明浑身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为何不叫朕父王?”
“娘说,爹早已不在人世,皇上可怜娘和我,才收留我们在宫里住下,皇上就是皇上,而不是父王。”
这番话语,又怎会不是出自于她口中呢,细细想来,却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深深地叹息着,李世民道:“以后,朕就是父王,知道了吗?”
李明只是点头默许,那神态,与她真有几分相似。
“你娘的居所,还在吗?”
“在。自从娘十年前离开,她的住所,就一直未曾动过。”
“带父王过去看看,好吗?”
“嗯。”李明点头应允,带着他向着殿中行去。
推开厚重的殿门,这里一尘不染,想是这孝顺的儿子时时擦拭着吧,一眼看遍,这里的摆设,再朴素不过,简简单单的床铺,简简单单的桌椅,简简单单的梳妆台,就连这衣箱中的服饰,都是那来来去去,只得几件的宫装,而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亦不过就是那大得夸张的金步摇,仅此一枚而已。
若是当年来到这里看上一眼,他又怎能不明白呢,只是,他从不曾真正在意过她,他在乎的,只是那熟悉不过的脸容,和柔软的躯体而已。
依稀见到床头她对月长叹的身影,如此孤清,如此寂寥,转回头望向他之际,却又瞬间收起了情绪,嘴角勾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而那美眸之中,却总是一股淡淡的哀愁,挥之不去。那发黄的铜镜之中,依稀露出她的笑颜,如此美丽,他不禁驻足,回过神来,才发觉,不过只是一场空,霎时间的失望与自嘲浮现嘴角,她终究早已离去。
他从不曾关心在意过她,在他的眼里,她甚至连一件XX的工具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一件徒具皮囊的替代品,在他的心里,她从不曾驻足停留过,对她,他甚至是有点厌恶的,就连平日里她被人取笑,被人欺负,看在他的眼里,也不过一笑置之,心里,总还不免要补上一句:“你活该如此。”如今念及,只是徒惹伤悲。
深沉落寞的背影离去,他带着李明,来到了她的葬身之所,掖庭宫深处的那口枯井。井边寸草不生,井口那立着的破烂布碎,就好似一片招魂幡,劝着井中的无数冤魂安息。
这里是所有无主孤魂的葬身之所,宫女的躯体被火化之后,便化身一抔骨灰,洒于井底,而她,亦被葬身于此。岁月的磨蚀,风吹雨打,她的骨灰怕是早就与这死气沉沉的枯井混作一体了吧,负手垂泪,他所能做的,仅是如此而已。
“父王不必太过感怀,每到春末深秋,明儿便会带着娘最喜欢的白樱花瓣前来拜祭,昨夜睡梦之中,娘还告诉明儿,她与爹在一起生活得很自在,她并不孤单。”
“你娘能得你如此孝心,也会深感安慰的。”看着眼前这个眉宇之间隐隐有着她的影子的儿子,李世民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
回去两仪殿的途中,遇到了那食古不化,却又胆小如鼠,唯唯诺诺的史官。
“你觉得巢刺王长相如何?”李世民的这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这其中却分明藏着难掩的妒意。
“陛下的兄弟个个俊朗不凡,巢刺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风度翩翩,潇洒不羁,听人说,他年少之时,想要嫁与他为妻的少女,占了大半个晋阳城哪。”史官自不免要奉承一番。
“依朕看,他头尖额窄,丑陋不堪,当年窦太后生下他之时,便打算弃之不顾,后来婢女将他偷偷藏起,才免过一难。”
扔下这句话,李世民便离开,只留得史官呆站在原地,小声嘀咕着:“虽说你统治的天下政治清明,百姓安居,四方安定,可是,这篡改史书之事,也太过缺德。英明神武的先皇变得优柔寡断,举棋不定,果敢有为的太子变得草包无能,齐王虽不是神威凛凛,战功赫赫,也算得是一个善良聪明的俊美少年,如今,不但阴险狡诈,就连这容貌,都是一落千丈。明明玄武门政变,便是你为夺皇位处心积虑策划的一场阴谋,如今,却是你为求自保,为了大唐江山,天下万民,而不得不为之的手足相残之局,这史实,果真是大多出于胜利者的杜撰,到底能信得几分,当真难说。”
贞观二十一年,曹王李明,赐食邑八百户,不久便加封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