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女儿》艾为

60、第六零章 赴会 园内小径曲

　　唐蔺芷走上前来，看着我的脸色，轻声说：“小姐，门外有人求见！”我哪里有心情，说：“不见！”唐蔺芷又朝前走了几步，说：“是日本人！”我一拍桌子，大怒道：“说不见就不见，任他是谁！”蔺芷见状，只好神色忧虑退了出去。

　　只一会儿，又返回，他说：“来人将帖子放下走了，小姐请看！”他将帖子递给我，我拿来一瞧，上书：“请允小姐来社下一叙，工藤！”我冷哼一声，道：“刀要明着出鞘了！我奉陪到底！”唐蔺芷见势不妙，便拦着说：“小姐是要去赴会吗小姐三思！”我黑了脸说：“三思什么，别人都欺到家里来了，是不是把这一亩三分地也拱手相送于他？！去，将他送我的贺礼拿来，一并还了！”他不敢再多言相劝，径自去拿了。

　　走至瀛东会社，白墙内是草木繁盛的内园，园内小径曲折，植有冬青植有竹，不管是多么熟悉的中华草木，都不能令我稍忘住在这房子里的人，非吾族类异心昭彰。三合土筑成的平地上一座日式木宅，低矮刺眼的立在那里，两旁是数棵应春而放的樱花，花雨阵阵。

　　玄关处有人应客，为我拉开隔门，引我进入式台。走在过道里，两旁是间间小巧的隔间，从最里面渐渐传来丝竹声，尺八悠绵不绝如泣如诉，三味弦低颤轻咽如伤如恸，只筝音如女子或浑厚或轻妙的歌喉。侍者为我推开隔门，离开了。

　　隔过舞伎身姿款款，衣香艳影，我看到榻榻米上，那个酒过半酣，从未蒙面却意欲取我性命的人。他见我不发一语地杵在那里，大觉扫兴，拍了两下手掌，屋子里的女人一瞬散净。

　　我啪地将红纸包裹的贺礼扔在他面前的垫子上，他颇有兴味地盯着我看了一阵，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向我，在我身前伸出手，我轻松躲了过去，头上一片花瓣轻轻落了下来，他看看贺礼，喝喝笑了几声，指着我说：“允小姐！原来是你！”我不曾料到，他是长不了我几岁的人，自然的，如果我仔细做过了解再来，就知道工藤家族三代在苏州经商，人尽皆知，但是我一怒之下，莽撞无算就跑来了。

　　他衣衫不整，目含醉意，与我一样颜色的眼睛皮肤发色，刚进门时，他正持了一壶酒来饮，高举的壶，放浪不羁的形骸，就要误导我，他是受了中华儒学文化熏染的酒仙。他前仰后合了一阵，终究定定神，说：“允小姐，单刀赴会，胆识堪比关公，佩服！”

　　我说：“你哪来资格自比鲁肃，怎么能乱用词，看来，异族终究是异族！”他神色一凛道：“小姐，是挑衅来的！”我冷冷一笑，道：“你们所作所为岂止是挑衅！”他双手放上衣衫领口，猛地一收，醉意去了一半，眼中复现杀意：“看来，小姐此行是为表明态度来的，没一点商量的余地！”

　　我说：“既然你已明了，那事情好办多了！不必再费口舌！”我抬脚便走，他目露凶光，步步紧逼，说：“小姐来了，认为还能走得了吗？”我说：“区区一条性命而已，你不是已经派人杀过一次，又何足惧！”他闷闷一笑，凑得更近，道：“小姐果然是有点本事的，嘴上功夫也好！”

　　我抽出身，去拉隔门，他一把挡下，拽住了我：“或者不该杀你，谁见了你都会舍不得!”他用一指抬起我的下巴，我啪地打掉，挣脱他的掌控，再次去拉隔门，我真得怕了。突然，他自身后抱住我，我拼命挣扎，两人站立不稳，滚在地板上，他顺势压在我身上，吻了过来，我想也未想，狠命咬下去，他立马松口，惨呼声响遏行云，有几个近卫闻声闯了进来，手中持刀，冷光闪闪，我来时并未看到他们，不知道这一瞬间他们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回头大喝一声道：“统统出去！”他们轻轻关上门，又不见了踪迹。

　　他站起身，欲扶我起来，我躲开他的手，自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整整衣衫。他说：“我醉了，对不起，允小姐！”我自知没他的命令我休想出去，只站在一角，离他远远地，他又说:“我不该这样无礼，请原谅！”

　　我说：“放我走！你不能用醉酒掩盖自己的禽兽行为！”他走上前来，立在我眼前，说：“如果小姐不谅解，我必定过意不去，还是等小姐谅解了，我派人送你回去！”这样不明摆着强人所难？我看着他红肿的嘴唇，愤声说：“如果你放我回去，日后再说！”

　　不知怎么得，就到了这种境地，我不松口，他不相让，足足立了一个时辰那么久，而他坐在榻榻米上，一边看着我的身影，一边自斟自酌，一言不发。

　　日光西斜，天已大暗，我愈发地心慌，终究忍不住出口说：“放我走！”我心神不安，就像个走失了的孩子，没了主心骨，声音不由得失了先前的气势，尤其与一个性情琢磨不透的人共处一室，每一分每一秒都消耗着残存的意志，只得一遍遍叮嘱自己，不能示弱，不能求饶。

　　我未反应过来，他啪地放下酒杯，几步走了过来，我不由瑟缩，他不顾我排斥躲避，猛地抢过我一只手，拉我出了门，外面天光晦暗，漆黑一片，他拉我走到车前，将我塞了进去，我看到车后黑影幢幢，我知那是他的近卫，他用日语吩咐他们：“你们不必跟来！”他们又走近了几步：“但是，少爷……”他怒喝道：“没听懂吗？”他们才向后退去！

　　车开到半路，我对他说：“在这里停下吧！”他说：“这里是你家？”我说：“自然不是，不过，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还是送你到家吧！”我不容置疑地说：“不必！”他哧地一声将车停在路旁，问：“为什么？”我没回答，他哼笑一声道：“因为我是日本人？”我说：“是，而且是仇人！”他喜怒不定，神色早又不对，我直接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旁边有许多拉黄包车的车夫在等生意，我直接上了一辆，一路到家。刚到大门口，还未下车，小琪已大声通报，翰墨，方哲，唐蔺芷为首的众人急匆匆迎了过来，看到我才微松了一口气，只顾找母亲的身影，却不见，刚欲问才想起她已离家。顿时凄凉满怀，孤绝至极，加上下午受了惊吓，就嗦嗦落下泪来。

　　他们一见，受惊不小，翰墨更是一把拥住我的肩膀问：“冰儿，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我摇摇头，只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方哲在一旁，早已怒火冲天，发狠似地说：“这帮日本人，越来越无法无天！”

　　他们送我到卧房门口，我安抚他们道：“你们都早点去休息，我累了，想先歇会儿！”而后不顾他们诧异，关了门，将他们挡在外面。踱到窗前，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方才抬起手，摘下右耳上的耳饰，那小巧的粉钻冰冰地落在手心，未及放下，偏转下头，左耳上——却什么都没有，想是——掉在那里了，眉心微蹙，将手里仅剩的一颗随手扔进了首饰盒里。

　　沃丰机械厂声名广播，渐渐有不少外地厂商前来洽谈合作，订购机械，主要由严卿棠谈定，我是极少出面的。他办事得力，人缘更是不错。销售与技术培训同步进行，只一次交道就取得大多合作者的信任，后续订单不断。时机成熟，沃丰机械厂各地下级分销处设立也由他一人经办，令销售链更为顺畅，市场份额陡增。也有人直接看好纺织机械这门生意，找上门来欲寻求合资经营，合作精神一直是沃丰推崇的，天下的财富聚揽没有一家独大的道理，所以，严卿棠将北地大商齐粟引介给我时，我应允一见。

　　我们在明华居定了位子。谈判十分顺利，以分厂的形式在北地建厂，齐粟负责选址筹备，由沃丰提供技术支持。一行几人走出明华居，天色不早。将至门口时，看到一旁有个身影伫立，我当作没有瞧见，与严卿棠、 齐粟走出门去，那人闪身挡在我面前，说：“允小姐，借一步说话！”

　　我自然不买账，说：“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请让开！”他未动，只盯着我，僵持之下，我只好对严卿棠说：“卿棠，将齐先生送去酒店休息！”严卿棠见势，也不迟疑，对齐粟说：“齐先生，请随我来！”

　　他们上车后，我扬起脸，问：“工藤先生，有什么好说的？”他看我不耐，也不磨蹭，直接从衣兜里取出一个镶钻的紫色盒子，在吊灯流逸的灯光下璀璨夺目，一看就知，只那盒子就价值不菲，他说：“小姐的耳饰，物归原主！”他伸手过来，那盒子正放在他的手心，我没有接，说：“一件耳饰而已!没什么紧要！扔掉吧！”他双目怒意迸溅，隐忍不发，我一时无语，转身走开，叫了一辆车扬长而去。

　　又一年月季满园，春雨过后，园子里浓翠如玉，桃红柳绿，透着勃勃生机，当真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老花匠持剪打理，咔嚓咔嚓地剪枝声自书房内也听得真真切切，我烦乱地放下书本，对门口侍立地小艺说：“去！让他小声些！不必再过来，这里不用你伺候！”

　　小艺看我满脸不悦，也不敢耽搁，小跑着就去了，窗棂外是她一闪而过地身影，我才又放心拾起书本。有声音自拐角处飘来，问：“你家小姐在哪里？”小艺答：“小姐在书房！”来人又问：“周日也在办公吗？”小艺轻声说：“先生来了正好，请开导下我们小姐吧，自夫人走后，她性情大变，总是自个儿躲起来求清净，等闲是不让自己闲着，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要闷头捧着书耗神，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门吱扭一声打开了。瞿秋和走了进来，他满面春风，像有意带进春天的气息，我抬起头，微微一笑，说：“先生来了！”他说：“冰儿，空气这样好，陪我去花园走走？”

　　我放下书，站起身，并没有动，只说：“先生今日不忙吗？有空闲也该陪小姨去，来找我真让人受宠若惊！”他一边笑，一边往外移了身子，示意我跟他走，话中蛊惑占了大半，说：“两个大忙人碰到一起是不容易的，快些，好歹别误了这好时光！”我莞尔一笑，只好跟他走了出去。

　　晓露晨风，自有一种清凉。总觉得那枝叶上无根的水珠也带了瑟瑟，化成袅茫的白雾，将人隔绝在外，一切仿若并不真实。曾记起儿时，它们于我的印象，总是阳光下的水晶，花蕊中的蜜汁，而现时它只是它，原来儿时的美丽童话不过是生物界的障眼法，终有一天会发现那会化为乌有。如果不再相信美好，人生还拥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