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求》南念

2、（二）

　　在五年一次的朝圣节我逃走了，我利用新来的侍卫对我放松的警惕逃走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我，或者在推立一位圣主。这些我统统没去想，我必须逃快点，这是我长期积累的想法。
　　于是我在绿莱河遇见了楠喻，他拍拍我的肩膀，微笑的问我，你迷路了吗。我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我除皇城外第一个遇见的男孩，也是第一个对我微笑的人。可是他的笑和皇叔对我的笑却不一样，我想不出是哪不一样。
　　然后他接着对我说，我叫楠喻，你呢？这时我更加呆呆叫出一声啊，我说，名字？是姓氏吗？我没有名字。
　　南国的皇族只有到成年之后才能确定姓氏，所以我没有名字。连思纤他们都叫我圣主。
　　他依旧对我微笑，露出皓白的牙齿，笑的真诚。他说，那我叫你白落好不好？我点点头，其实叫什么都好，我已遗失在天地之中的一角，所以白落是现在的我。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当初我那么轻易的就接受了一个陌生人馈赠的名字，因为他的笑容，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
　　他拉着我的手想送我回家，可是我却固执的说我没有家，我打算他在这样想送我回家，我就挣脱他的手。可是他却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我已经没有家了，我更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所以我只能紧握那只手。
　　我在白落山上看到了白颜花，可是却还没开花，白色的花苞紧紧闭合在一起，看起来也别样可爱。楠喻说因为他一直住在白落山上，所以才会给我取那个名字。走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处白色的房屋。
　　一张木床，一张圆木桌，两把椅子，再无其他。
　　第一次看到这么简陋的房屋我呆愣在门口好久，我不知道脚该放在那里，只能站在那里看楠喻在里面忙来忙去。
　　我的手绞着衣角，不安的地垂下头，我看见草地上嫩绿的新芽，那上面还有刚下过雨时的露珠，晶莹剔透。我惊奇的蹲下身来，摆弄着小草，有些许水珠沾上我的手指。绿色的草皮下有新鲜的润土，有点潮湿，我把手放在绿草上。一只小蚂蚁就顺势爬了上来，我把头埋得更低以便看清它的轮廓。
　　楠喻却出其不意的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吓得赶紧把手收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我，对我说，屋子收拾好了，你在观察什么？我忙摇摇头，把手背向身后。
　　他把我的手牵起来，带我去小屋后面的那条河边，用幻术在水里给我变出了一件素色的衣服。他笑的温柔，把衣服拿给我说，我的幻术不怎么样，可你不能总穿一件衣服，用水幻化出来的衣服也不怎么好看，不过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看的衣服。
　　我拿着他给我的衣服，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幻化衣服出来，心口暖暖的。我看着白色的衣边，低低的说了声谢谢。
　　可是到最后，楠喻却再也么有实现他当初的诺言，就连我，都被命运弄的措手不及。
　　南国的一天很长，可夜晚总是来的很快，也更漫长。我穿着楠喻给我的衣服，无所顾忌的坐在草地上，看着刚刚升上夜空的星星。我问楠喻，为什么南国的夜空的星星总是那么稀少，有时候却没有。
　　他和我一样坐在草地上，手中拿着一根草叶，笑着回答我，因为每个人的星星都在心里，每个人都是夺目的星空，所以夜晚的星星总是那么稀少，落落，你也是一颗最美的星星。
　　我说，是吗。可是我问思纤同样的问题时，她却告诉我，夜晚的星空，美丽却不永恒，星星只是点缀，所以它稀少。
　　夜晚的银河，发着碎亮的光辉，似蓝色的浩海。月下虫鸣，树影浮动，只有点点的明亮能让我看见四周。身下的小草刺着我痒痒的，可是我却不想动，这种宁静的夜晚，我好不容易才拥有，我不想打破。
　　我睡着了，眼皮沉重的闭合，我靠在膝盖上，耳边渐渐失了声音，我陷在梦里。身体慢慢被拖了起来，我在意思里感觉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枕到了我的头上，我下意思的争扎了一下，然后就又陷入了黑暗的沉睡。
　　翌日早晨我醒来，第一缕阳光迫使着我睁开眼，可是我看见的不是蓝蓝的天空，也不是小屋边的白颜树。楠喻熟睡的面容在我瞳孔中放大，我看到了他长长的眼睫微微卷曲着，嘴唇紧抿，好像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我轻轻的从他的怀里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我吃痛的叫了一声顺带弄醒了他。就在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的时候，他却站了起来，摸了摸我蓝色的长发说，昨晚睡的好吗？我呐呐的点头，问他，那你睡的好吗？你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呢。
　　然后他对我的笑容消失了，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含着笑却看起来又什么都没有，那么那么认真。他说，落落，你想家吗？
　　我挥开他抚摸着我发顶的手，抬头看着他，楠喻有点高，比我至少高了一个头，我说的很固执却又没有底气。我说，我没有家，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你难道要把我送走吗？
　　呼吸都在静止，一切都像是慢动作。我害怕我要离开这里，我舍不得楠喻对我温柔的笑容，我更害怕我会被送回皇城那个冰冷的地方，这让我的心口备受疼痛。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抗拒，又恢复了明亮的笑容，理了理我的头发，他说，怎么会呢，落落。我是不会把你送走的，至少你不答应，我就不会，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可是为什么我会感觉世间万物都没有一处我的容身之处，思纤说，皇城是我一生的家，所以我的一生都要奉献给南国。可是楠喻却说他的家就是我的家，他不会送我离开。
　　谁都在给我承诺，可谁都没有教会我如何信任。
　　有一只小鸟停驻在我的肩上，我不敢动。它的身上有五彩的羽毛，前额有一小撮的白色，腮边红红的，翅膀蓝色又带点银色。看起来小巧玲珑，可爱非常。我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只小鸟，深怕它被我惊动飞走。
　　楠喻也和我一样看着它，然后告诉我，这是白落山上普遍都能看到的白歌鸟，它很喜爱你，所以才会停靠在你肩膀上。
　　这次我连呼吸都不敢太急促了，原来小鸟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喜欢，我在皇城看到的小鸟都是皇室御用鸟。虽然比白歌鸟漂亮但是它们却从不停靠在我肩头。
　　它们会唱歌吗？我问。楠喻愉悦的说，会的，每当夜晚降临的时候都会唱歌的，只不过它们都唱给喜爱的人听。
　　我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去摸摸白歌鸟的羽毛，可是它却一下子飞离我的肩旁，消失在我的视线。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却飞走了，我的指尖还有刚刚触摸到的羽毛的触感，可是它却消失了。
　　我凝望着它消失的地方，尽管我只看到白颜树上的枝干和蓝白的天空，可是它却承载着我想要的自由。那是我一生都想去追寻的东西，可是它却太飘渺了，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在我还在看着天空的时候，楠喻突然牵起我的右手，拉着我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转过身和我说，想去集市中玩玩吗？今天刚好是朝圣节的后一天，街上都会很热闹，我带你去吧。
　　然后我就跟着楠喻沿着白颜树跑下山，期间我看到很多很多的白歌鸟和蓝蝶，它们围着我和楠喻飞舞，姿态轻盈优雅。我露出了一生中第一次开心的笑容，眼睛像月牙一样半弯了起来。
　　楠喻一直牵着我的手，我却并不抗拒这种温暖的感觉。一直到集市上，楠喻始终没有放开牵着我的手，我就好像是习惯了这样的感觉，并不奇怪。
　　身高有点矮的男子手中拿着陶瓷在和身着长衣的店主互相叫价，橱窗前摆放着制作精致的糕点，举着玩偶的小贩在对着努力劝服母亲的孩童微笑。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新奇，我的眼里全被那些东西填满再放不下其他。
　　可楠喻放开了牵着我的手，告诉我，叫我在原地等他，他马上就回来。然后在不看我挽留的眼神，转身离开，于我一人站在这喧闹之地看着每个人的笑容。
　　我是被皇城饲养的金丝雀，关在华丽的牢笼，当有一天终于可以飞起来的时候，却连飞的感觉都被磨失了。我除了依靠着别人而活，一无所有。
　　思纤把我定义为南国的圣主，而那些臣使把我当作南国的象征，子民们需要我的庇护，我从一出生就被定义的身份，我无法获得自由，我身上的鲜血是由无数的人组成的。
　　可是我却自私的逃了。
　　我除了它们给我的一切，我对这个世界就一点都不了解了，我把我自己弄丢了。
　　天空深蓝，像楠喻瞳孔里的颜色，幽深却带着温暖。飞鸟越过我的头顶，徒留一片羽毛从我面前掉落在我脚边。我用手捂住双眼，在脑海中刻印一个人的脸庞，倒映出来的只有那双含笑的眼睛。
　　我扔掉了手中拿着的白颜花，走进拐角边的巷子里，我知道，只要走进去了，那么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思纤，你说我是为什么而出生的呢？我静静的看着站在我面前简衣华服的思纤，我问她。她梳理我的发，嘴角带笑的回答，圣主，这问题未免太过苍白了，你的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应该知道。
　　我低头看着手掌的纹路，混乱不清，那一条才是属于我的线，我已经分不清了。
　　在我离开的时候，思纤给了我一样东西。我有点震惊的望着她，然后她说，因为你是我的主，所以你有决定生死的权利。
　　我说，思纤，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