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文》第八日

10、找寻（二）

　　一路上，杨延将车开得很慢，边开边往人行道上不停张望。车载无线电里的两个主持人正在讨论着这两日寒潮带来的大幅降温，车窗外，寒风在城市高楼间纵意肆虐，发出凄厉的呼啸，马路上挤满了行色匆匆、急于归家的人群，杨延知道，他用这种方式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放弃。
　　当车开到离分局几千米外的宏信购物广场的时候，杨延忽然看见靠马路的花坛边有一个小小身影，那身影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大概是因为冷，还微微有些蜷缩着。他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那个花坛旁。
　　杨延使劲恩了两声喇叭。石小暖却居然充耳不闻，只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大理石地面，眼皮都不抬一下。杨延想起上次她哥哥出事，她等在急诊室门口也是这样一幅神游天外的状态。
　　“石小暖。”他匆匆下了车，站到她面前，有些急切地叫了她一声。
　　石小暖像是吓了一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杨延这才注意到，她两眼红肿得象两颗核桃，冻得惨白的脸上糊满泪痕。该死的，她一个人在这里哭了多久了？他的心突然有点揪疼。
　　“石小暖，上车吧，我送你回去。”他轻声对她说。
　　石小暖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杨延清了清嗓子，“我刚好路过。别废话了，快上车。”
　　石小暖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
　　杨延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耐心，上前拽住石小暖的手，几乎是把她扔进了车里。

　　车开出去一会儿，杨延打破了车中的沉默。
　　“那个……，下午我火气大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嗯，另外，你做的寿司，我……很喜欢。谢谢。”天知道他组织出这样的句子有多艰难，要知道，向人道谢和向人道歉可是他平生最不擅长的两样事情。
　　“杨警官，下午的事，其实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把情绪发泄到你身上。一直以来你那么热心的帮我，我还对你说那样的话，你生气也是应该的。”石小暖低头小声说。
　　“那么，我们算讲和了”杨延朝她露出了有些孩子气的微笑。
　　石小暖点头。
　　“你哥哥的这个案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石小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也理不出什么头绪，不过,说什么我也不会放弃。”
　　扬延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想我也一时劝不上你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还是把我当个朋友，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还是那句话，能帮我一定会帮。”
　　石小暖点了点头“杨警官，谢谢你。”
　　“以后叫我杨延吧。你的这个案子在我这儿正式结案了，我今后就不是以警官而是以朋友的身份跟你交往了。另外，能不能别老是跟我那么客气，听着怪疏远的。”
　　“嗯。”石小暖轻轻答应了一声。
　　杨延看了看车上的时钟“现在还不算晚，送你回去之前，跟我去一个地方怎么样？”
　　“什么地方？”石小暖有些意外地问。
　　“去了就知道。”杨延神秘地笑了笑。

　　杨延的车一直往北郊驶去，最后停在一处江滩边。
　　石小暖从来不知道，繁华的东都还有这样一段荒无人烟的野江滩。乱石堆砌的江滩上，芦苇丛生，远处的水面在月光下泛出惨淡的银白色，而近处江水的则隐在一片黑暗中，狂野地反复拍打江堤，发出令人有些心悸的碰撞声。
　　杨延在驾驶座上坐直身子，凝望着眼前的景色。
　　“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爸妈闹离婚闹得很厉害，我妈还割过腕，那时我觉得天都快塌了，每天都过的水深火热的，后来无意中，我发现了这个地方，有时候我会一个人骑很长时间的车来这里，对着天空和江水把心里的郁闷都发泄出来，我发现真得很管用，每次回去，心里都会轻松不少。”他转头看了看石小暖“我现在给你示范一下，怎么样？”
　　说着他就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在江滩边站定后，他突然对着远方高喊“草——你——妈。”。
　　石小暖在呼啸的江风和潮声中，努力分辨他喊的话，当她听清杨延喊的是什么时，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浅浅笑意。
　　杨延又喊了几声后气喘吁吁的奔回来了。“好久没这么喊了，太过瘾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他有些期待地看着石小暖。
　　石小暖垂着头不动。
　　“你要觉得有人在旁边叫不出来，我把车开远点掉个头，再把耳朵塞上耳机，保证不看也不听。”
　　石小暖还是沉默。
　　“真的不想试试？”杨延眼中流露了些许失望，坐回驾驶座。“那要不下次，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跟我说。”
　　杨延正打算发动汽车，石小暖突然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杨延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他远远跟在石小暖的后面，看着石小暖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放声大喊起来。
　　咆哮的风声中，她的叫喊声虽然显得孱弱微小，可是却仍是清晰可闻。
　　“草——你——妈。”石小暖对着奔流的江水高喊，一声又一声，直喊到泪水慢慢爬满脸颊，直喊到胸中的块垒被江风渐渐吹散。
　　回到车上后，杨延一直盯着石小暖瞧，嘴角带着隐约笑意。“真看不出，你骂起脏话来倒一点不含糊嘛。”
　　石小暖斜了杨延一眼“警察叔叔教的。”
　　杨延瞪她“叔什么叔，我只比你大一岁好不好，叫警察哥哥还差不多。”
　　这时，石小暖和杨延的肚子几乎同时叫了一下。
　　“哟，都忘了吃饭这茬了。……”杨延拍了拍额头，突然眼睛一亮，把放在后座的饭盒拿了过来。“怎么早没想起来，晚饭就这个了。”
　　说着，打开饭盒，伸手拿了一个，又递给了石小暖。
　　看杨延吃了一口，石小暖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杨延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不好吃？”石小暖脸上露出有些沮丧的神色。
　　杨延摇头。
　　“那到底怎么样？”石小暖焦急地说。
　　“不是，吃太快了，没回过味来。”杨延坏笑。
　　石小暖咬了下唇，抢过饭盒“还回来，暴殄天物。”
　　“别，别，开玩笑的，真得很好吃，再给我来一块三文鱼的。”

　　扬延从盒子拿了最后一块寿司，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点点内疚的表情“嘿嘿，貌似大半都是被我消灭了。……最后块你吃吧。”
　　“我已经饱了，”石小暖摆手拒绝“你吃吧。”
　　“那我不客气了。”杨延一边嚼着寿司一边说“实在太好吃了。没想到，你的厨艺还真有两把刷子。挺贤惠的哈。”
　　“那是，你要是爱吃三文鱼，我还会做酱烤三文鱼肉呢，吃过的人都说美味。哪天我做给你吃”石小暖笑着说。
　　“真的？你说话算话啊。”
　　石小暖看着杨延。此刻他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嘴角还粘着两粒米饭，清俊的脸上流露出如少年般热切的神情，石小暖的心头突然漾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杨延……”
　　“嗯，谢什么？”杨延抹了抹嘴角。
　　“谢谢你今天找到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还有……谢谢你之前为我做的一切。”
　　“哦，感谢我啊，那空话地，不要，如果觉得无以为报，不如快点……”杨延眯着一双桃花眼，慢慢朝石小暖靠过去。
　　感受到杨延越来越近的气息，石小暖涨红了脸，朝车门处缩了又缩,慌乱地问。“快点什么？”
　　“快点肉偿啊。”
　　“流氓。”石小暖甩过去一个耳光。
　　“呜呜呜……人家是说三文鱼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