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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先生,你朋友的情况实在不是我们能够帮上忙的,请回吧……”
      “你们做医生的病人没治好就不管了吗?讲点职业道德行不行?”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你说的问题我们外科医生真的爱莫能助啊。”
      拿报告去办公室路上远远就听见上司和人争论,音量明显超过庄医生的另一个声音听着挺耳熟,张一健放慢脚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会,庄医生看到人影赶紧招手叫他进来。
      “张医生你来得正好,不久前你在急诊室帮手接诊过的李柏翘还有印象吧,把他的情况和这位钟立文先生详细解释一下,我还有事先出去了。”从来温文尔雅冷静理性的庄博文医生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绕过房间里的两个人脚步很快的走了出去。
      “解释什么……?”张一健一头雾水的看上司躲避瘟神似的迅速消失,再看看手插裤袋站在办公桌前晒成浅棕色的男人,似乎有了些头绪。
      这个钟立文,他倒是有些印象的。

      一个多月以前某个午休时分。
      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张一健和两个死党缩在某处树荫里喝着汽水进行例常挖苦打闹,吕小益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就猛地把手机拿远耳朵,旁边二人听到屠护士的大吼从听筒里传出来:“快到急诊室来!吕——小——益——!听到就吱一声!”
      “你不要那么大声!”吕小益捏着手机对准话筒吼回去,对方以更大的声音吼回来:“你要死啊传呼机没电人没影还敢顶嘴!30秒内不见人这个月别想调班!”
      “我靠个臭八婆……走了啊!”调班两个字眼威胁的确大。张一健和刘炳灿把捏扁的空汽水罐远投进垃圾筐里,也往各自的科室走去。
      路上听到几个护士脚步匆忙地来来回回:“示威就算了还搞出人命…”“又是汽油罐爆炸又是□□,有得忙咯…”两人对视一眼,耸耸肩,做好忙碌上几个小时的准备。果不其然,还在给36床检查的张一健马上被叫去帮忙。他在报告上迅速填了字胳膊一夹便大步走向急诊室。一个穿着警方机动部队制服的男人正不顾劝阻要冲进去。张一健眉头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
      “让我见柏翘!”男人晒成棕色的脸庞激动得发红,一双大眼瞪得仿佛要冲出眼眶,加上剃得短短的头发和宽厚的肩背,全身上下充斥着很能惹麻烦的气息。
      张一健站在门口堵住这个人:“阁下如果想妨碍您的朋友接受治疗,欢迎和我一起进去。”男人张大嘴巴没说话,张一健不理他,一闪身进去关上门。对门的病床上半躺着一个白净秀气的警员,看他进来就担心地问:“我朋友是不是还在闹着要进来?给你们添麻烦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张一健给他检查已经做过紧急处理的伤势,拿听筒对着他的胸口听了一会,确认烧伤没有影响心肺功能,把病床四周的床帘拉起来和其他床位隔离,这才不紧不慢地答道:“没什么,关心朋友的心情我能理解。”“那……看来我的伤势不怎么严重的样子,可以让他进来吗?”叫做李柏翘的警员黑亮的眸子看着他,期待地问道。
      张一健笑笑,打开门向守在门外的男人招招手。他对几乎是立刻冲到病床边的男人命令道“请不要打扰其他病人”就去给其他伤患做检查了,耳后传来那两人的对话:“柏翘你没事吧?!”“小声点!都说不要影响别人啦!”“你、你吓死我了…”“拜托,红什么眼眶啦…”
      张一健眼角眯了起来:这两个人感情还真是好。

      在这场因工厂拆迁引起的骚乱之前半年多,还在心胸肺外科实习的张一健第一次见到李柏翘和钟立文。表现出色的他被钱医生点名给一个私服巡逻过程中被枪打中的女警员做手术,不幸的是病人送进来就已经回天乏术,他能做的几乎只剩下给这个叫做马霭琳的女孩缝合伤口。对于每一个在手术台上死去的病人,张一健都要在手术后独自去看他/她最后一眼,仿佛告别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那天的工作结束后,他偷偷溜了进去,不想有人比他更先一步。
      “如果不是你Fiona怎么会死!”这个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身上穿着病号服的叫做李柏翘的年轻人是和死去的女孩一起送进医院的警员。他跪在女孩的尸体旁,双拳紧握,泣不成声。放着尸体的推车尾端墙边,另一个人沉默地跌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还没干的血痕。

      那种情形下,张一健自然唯有悄悄离开。不过没想到,经历了这番事故,这两个人之间更亲近了,大概是共同失去了重要的人反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吧。而在合上病人的报告之后还能有后续发展,这也相当出乎他的意料。

      “钟立文先生你好,我是张一健医生,目前在神经外科实习。”有过两次照面的缘分,张一健觉得有必要好好自我介绍一下,说着这几句话时第一次认真打量了钟立文。比自己矮了几厘米的个子很精壮,俯视的角度让他首先捕捉到浓眉底下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长睫毛投射出参差的倒影,然后是英挺的鼻子和极富质感的嘴唇。长得相当好看的男人。
      “……张一健医生你好。”对方此前争论的气焰不再,短促的应答像等着被教导的学生一样拘谨而不服气。
      张一健回想了一下对李柏翘的诊断,有防护服挡住伤得并不严重,觉得能让他这好朋友跑来闹事的也就一个可能——“你的朋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心理障碍?”
      钟立文炯炯有神地看着他:“没错。”
      “不是因为烧伤留疤吧?”张一健心里隐隐约约猜到真相,却莫名地做了个有些弱智的猜测。
      “怎么可能。之前受过更重的伤,被枪打中,而且…”钟立文咬了一下嘴唇,“和他的女朋友一起……现在他开不了枪。但他是个好警察,你能明白吗?”他好像征求同感似的看着张一健,眼睛越发明亮。“他那什么也不肯说的性格,又爱面子,却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开不了枪。差点让自己和队友丢命,被上级怪罪……我感受得到他很痛苦,却不知道怎么帮他!”
      钟立文的表情十分隐忍,握拳的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张一健一时间答不上腔。他伸进裤子口袋的手指摸到几枚硬币,摸索了一会,开口道:“你口渴了吧,喝罐汽水怎样?”
      “?”
      “你要什么口味的?”
      “……葡萄味。”
      张一健走出门,回来时手上多了两罐葡萄味汽水。递过一罐给钟立文,自己拉开拉环喝了起来。握住冰凉的易拉罐,他估摸着开了口:“这种心理障碍,只能靠自己克服。作为朋友,你只需要信任他……”
      “不是不信任他,干这行开不了枪随时可以每名,能不担心吗?”
      钟立文把汽水罐拿进嘴边,让冰凉的金属外壳挨着嘴唇一会才想起来喝一大口,眼神有些复杂。张一健忍不住注意到他陷入思考的侧面格外精致,光线打在长长的睫毛上,英气的脸庞显得柔和了几分。看风景的人视线钉在被看的对象脸上一时收不回来,后者毫无知觉地烦恼着自己的心事,狭小的办公室里一片暧昧的沉默。
      张一健回过神来,暗骂自己的失礼。“李Sir的心结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来解开,你再怎么苦恼也帮不了他,还是顺其自然吧、最重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孤军作战就好。”
      “哎,你说得也是……”钟立文收紧嘴角又随即舒展开来,意识到自己大概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在等着其他人把它说出来,发现到这一点让他暗地里有些发窘。“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看看手表,心里七上八下了起来:“糟糕,回去要晚了。我先走了,有机会找你聊啊。”冲张医生一笑,警员PC66336急忙冲回去复命。
      钟立文一溜烟没了影,张一健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那张漾起酒窝的笑脸。

      “一件头,在想什么?”吕小益和刘炳灿的声音一左一右地响起,惊得张一健差点被汽水呛个半死。刘炳灿用力拍他的背顺气,虽然从效果来看更接近谋杀。刘炳灿貌似无意地问道:“怎么最近你相当中意葡萄口味啊?”“咳、咳……有吗?顺手拿的。”张一健勉强回了点气。
      吕小益眼中精光一闪:“你这家伙,是不是在害单相思?说出来让兄弟帮帮你!”一只胳膊圈住他的肩膀。“成天心不在焉的,对着天空某个方向一脸好比发梦的表情……啧啧,是这几天来复诊的Stella吗?”
      “还是上星期在酒吧来搭讪的卷发大胸妹?”
      “那个不是他的菜啦,一定是上上周在大排档遇到的XXX……”
      “谁单相思了,你们不要乱猜好不好。”张一健听着两个损友发挥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一唱一和,终于忍无可忍叫停。
      “别装啦,你现在和我当初爱上我老婆的状态一个样!!”
      “一件头万年铁树也开花啦,今晚记得煮红豆饭吃哦!”
      “我喜欢你啊好不好,神经!”
      “喂,名草有主了,你可别打我主意坏我名节啊!”
      打闹互损之间勉强掩饰了表面的神游,但忽悠不了自己的内心。半个多月没看见钟立文,竟然让自以为清心寡欲完全扑在工作上的一件头寝食难安了起来。想些什么啊,在医院这种地方看到他又不是什么好事!张一健暗暗唾弃自己的期待,但失落感偏偏越发扩散开来。
      哎,忘了问他要联系方式,真是好失策……

      单相思归单相思,优秀专科实习医生张一健的思考重心在on call36小时的忙碌生活中迅速回到正轨。并且,就算他不愿也会被逼着无暇顾及其他,因为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多断手断脚需要接神经的伤病患者出现,而且他留意到很多事吸食毒品之后弄伤自己的年轻人。神经外科忙得不可开交,日日夜夜加班累得一向被誉为铁人的张一健简直快脱了形,笑莺姐心疼地每天拎着一保温盒的靓汤给过度勤劳的大儿子补身体。
      又是忙到忘记坐下的一天,终于下班的时候张一健揉揉有些发疼的胃,想起今天除了用来提神的几杯咖啡什么都没吃过,这么一回想起来胃更是抽筋得厉害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应付,他决定还是去开些药顶着,不想在消化内科遇到心心念念的人。
      钟立文。一瞬间张一健没认出来。他的头发留长了,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涂鸦T恤和阔腿裤的搭配街头感十足,翘着腿坐在等候室里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是个警察。
      张一健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反倒是等候中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的钟立文认出他来。“嗨张医生,好久不见!”张一健按捺着些许激动的心情,脸色尽可能镇定地点点头,坐到他旁边去。
      “钟Sir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叫我阿文吧,和张医生你没必要那么客套嘛!”钟立文交叉放在胸前的双臂垂下来,放松地落在大腿上,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酒窝浅浅地浮现出来。张一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胃有点小毛病来开点药。”张一健听他这么一说,发现他消瘦了很多,两颊凹陷下去颧骨很是明显,T恤宽大的领口下边锁骨清晰地凸了出来,但是黑眼圈包着的一双眼睛仍然神采奕。“怪不得看你瘦了,工作很辛苦?”
      钟立文苦笑:“工作经常日夜颠倒,最烦人的是卖力工作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你的脸色也不太好,医院很忙吧?做医生的起码要先好好自己保养哦。”
      这时护士喊道“钟立文”,他便站起来进去拿药。张一健不知哪来的冲动,一把拽住他:“阿文,上次忘了问你要联系方式——”他疯狂地搜刮一个要号码的借口:“就是挺关心你朋友的情况,觉得有必要跟进一下……”
      钟立文脸上先后出现茫然、理解和感动的表情:“对哦!张医生你真是敬业!”张一健十分自然地递出手机给他,看他全无疑心地在上面输入一串数字,心里非常庆幸。钟立文把手机还过去,冲他摆摆手:“多谢你关心!有空一起去喝酒啊,XX路那家XXX,我和老板熟得很可以打折!”
      张一健笑着把那串手机号保存下来。

      连着几天张一健时常面对待机模式的手机屏幕发呆。该找什么时间、用什么理由约阿文呢,这是个严肃的问题。他扒两口午饭,调出阿文的手机号思考一阵,又丧气地把手机放下。如此反复了几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神经兮兮的。解决掉剩下的食物,想想还是不可操之过急。
      他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刘炳灿一只手搭上来:“一件头,还在为你的单相思对象伤神呐?”
      “你是不是很空虚,不去陪女朋友总来纠缠我。”
      “别提啦,Vivian和我分手了。作为死党今晚你有义务陪我去喝酒把妹!”
      “不去,今晚有几份报告要写。”
      “你怎么可以如此没有义气!哼,我要对XXX的每一个正妹宣传你的冷血!”
      钟立文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XX路那家XXX,我和老板熟得很可以打折!”
      张一健笑得一脸和煦:“我陪你去就是,别喝太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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