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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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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稳健的脚步声停在门前顿了一顿,延伸进来,一双锦绣黑靴入眼。
末生看向门边,来人正是白府老爷白程锦,但他面色凝重,一点都不像平日悠闲的摸样。一般白老爷出现这个表情,那都是有难事需要师傅做法事的,莫非大小姐庆生宴出大事了?
“季师傅请随我来。”
偏院。
屋里,光线有些暗。末生抬头就看到了一具棺木。
周围,四散站着一些人,仔细一看,都是白府各处的大家长。他们神色看起来微妙,更让人觉得事情蹊跷。
刚才,末生和师傅随白老爷来到后院,发现这间偏僻的厢房他们在过去的几年里从未来过。门外侍卫两名,见白老爷带人来便让出了入口,待几人进入,又悄无声息的闭了门,只在门外专心把手。
屋内寂静,白老爷与几位家长点点头算是招呼,转头看着师徒二人,才说起棺中之人。
原来,那棺中躺着的正是白老爷的胞弟白程志。
数年前,他因为想当魔商而与家族对立,遂而被逐出家门,自立门户。虽然与魔族通商为他带来了日后的风光,但今天的死,虽然他知道世间自有天命,但究竟是死于什么,自己也始料未及。
魔商是何时出现的,无人考证,但这传说中的职业却一直活跃在商人们的脑中。它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诱惑,这些商人对之一生向往,现实却鲜有人涉足。
白程志当年净身出户,又逢妖魔多作怪,时机不好,自然吃了不少苦。可终究兄弟情深,白老爷不能袖手旁观,便一直在暗中救济。慢慢,白程志魔商的生意做大了,因为从业危险,并未娶妻生子。而白老爷喜得一女,体质却奇怪,总是惹来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多亏胞弟搜罗了些辟邪物件,女儿才得安稳,两家也都发展欣欣向荣。
这些年,两兄弟的情谊从未被弟弟尴尬的身份所影响,白老爷做了白家族长以后更是暗中交往频繁。
可是如今——人却突然死了。
末生从后面探出头,料想白老爷是要做什么渡魂往生的法事,抬腿就按以往的规矩,先查看死者。
漆黑的棺木里,躺着一个中年人。面色青紫,肢体不全。不知道那身皮肉是被什么东西所食,切口边缘稀烂,异常恐怖。那一身血液像是流尽了,脸色却又像是中了毒,并非普通的青白。
季如山张望两眼,一把把末生拽了回来。就他看来,这根本不是寻常死法。
“敢为白老爷,可知道死因?”
白老爷叹道,“一队人马在山里死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活口,只听当地人说,大概是遇了什么魔物。”
季如山闻言抬手在棺木上空一抹,似在探寻气息。周围几个白家家长却是信不过这传闻中的野道,都一副看戏的神色。
季如山泰然自若,一边查看,脑中一个念头闪过。
看棺中人死相,凶手非魔即妖,但探气来看,躯体里只余一丝妖气,如若不是自己判断错误,那这便是个道行深厚的主。蛇城中小妖小怪他见过许多,这样厉害的却一个也没碰到过。
“看这样子像是妖魔所为。”季如山回头道,“白老爷希望兄弟往生便好,还是想要找到凶手?”
他一句话问得干脆,周围几人都是诧异一怔。尼姑道师他们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唯恐触怒主人家,竟有人敢说得这样直接。
白老爷眉头稍稍舒展,似乎找到死讯唯一的安慰,点头道,“让程志安心往生是必然,若季师傅能摸到凶手,哪怕只是个形状,我也心中好过一些……程志离家已久,这一次,我要让他安心归去。”
季如山点头一诺,没有迟疑,高声叫道,“末生!”
一个白色的小身影从他身后钻了出来,末生向在场家长施礼,“各位先请。”
白老爷知是季如山要做法事,对其他几人点点头,一众人便退出了屋子。末生上前闭了门,转头一看,师傅仍在仔细查看那棺材。
师傅虽然只在白家施展法术,但做过的小法事着实也不少。他以前总是笑说,给这些达官贵人做法,就是要虚虚实实。倘若做简单了,他们不懂行,会说你是骗子,真真假假的花把势越多,他们越信以为真。可此刻末生看师傅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哈,丫头,换你来探探?”师傅查看一遍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嘿嘿一声,摆摆手朝她转头一笑。
季如山站在一旁,用手摩挲着下巴,脸上却兴味满满。他知道,除了他随师傅遇见的妖怪以外,这将是他自己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妖。
末生探了半天无果,有些沮丧的摇摇头退到一边,师徒二人开始例行的念咒度魂。等两人再出屋,大致是庆生宴差不多要开始了,大家长都不见了踪影。
白老爷独自在屋前梅花树下立着,见法事结束,又仔细记住了季如山交代的安葬时辰,转身也走了。说是庆生宴也有六神堂席位,请他们收拾完了自行前去。
“师傅——”末生一扫刚才沮丧,脸上露出好奇的神采,“师傅何时去查那大妖?”
季如山嘴角一扬,笑道,“你个小丫头!哈!倒是比为师还急。”末生嘿嘿一声,不说话。“师傅眼下还有事要办,你先去宴上等着,我随后就来。至于查这案子,回医馆再交代你。”
末生点点头,师徒二人各自走远。
季如山背着手,踱着步子到了不远的南苑,他站在庭院矮墙的阴影中,口中的小调收了声。苑中,似乎是先前一个大家长,正在跟几人说着什么。
“前日府中有变故,本是想请几位来小施法术。奈何白老爷被那野道骗的团团转,被他一搅,眼下也没机会了。”大家长的口气十分客气,抱歉的顿了一顿,又笑,“既然几位好不容易下山一次,今日又是大小姐生辰,不如赏脸来宴上好好喝一杯,如何?”
“老爷客气,那我们几个小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答者声音年轻,语气稳重,正是七怪宫的道云,“只是我们身上东西太多,待收拾妥当我自会带几个师弟前去,就不劳烦老爷带路了。”
大家长不再说话,点头一揖退了出来。待人走远了,季如山在门前轻咳一声,迈了进去。
院中,道云站在中央,正把身后巨大的布包卸下。几个师弟见门口有人张望,也顿了动作,注视来人。
季如山东张西望半天,似在找什么东西。忽然一拍大腿,自语道,“哎呀!我就说走错了道。这白府那么大,也不知宴会是在哪边呐!”他猛然看见少年,救命似的抓住,“小子,你知道那宴会在哪个院子么?”
道云望向他,转身让几个师弟先行安顿,自己则走上前去。眼前人看起来年轻,三十来岁,一身衣服平常朴素,脸也是十分和善。
“如果前辈说的是庆生宴的话,在宅子西边大小姐的虞春坊。”
季如山嘿嘿一笑,“小孩子记性就是好啊。多谢。”他一边笑,一边又从袖里掏出了个东西,不经意间按到了少年手心里。
“但这东西还得你,咱们都是些凡夫俗子,就别往凡人身上使劲了。”
对方的手抽了回去,道云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张白符。那正是他早上暗中施法贴在妙师手臂上的。
道云眼中一怔,连忙抬头叫住来人,“前辈留步。”
季如山回头,笑而不语。
“晚辈只是看他身法了得,但却从未见过,一时起意为之。”道云追上几步道,“抱歉,还请前辈不要怪罪。”
“行了,小孩子家家,打闹无妨。”
季如山别了少年,转身出南苑,口中却依然念念有词,“个死小子,法术用用也就算了,还被同行剽了去,看我回头不收拾你!”
苑中,师弟们都收拾妥当,出来却已不见刚才那个陌生人。
“师兄,那人呢?”
“哦,是宴会的客人,宅子太大迷了路。方才我指了路,已经去庆生宴了罢。”
直到宴会结束,末生都没有等到师傅。众人散场,她无奈在心中冷笑一声,料是师傅又犯了老毛病了。
她四周张望了一下,悄悄随人群出了府。这等查妖的事,要是让师兄知道了,可不知道还会跟她抢成什么样呢。
她独自回到六神堂,施法化出指路仙。一个一指高的小胖孩子顿时出现在桌上。那小东西一个筋斗翻到空中,等待主人发出指示。
“知道该干什么吧?”她对那小人无奈叹道。
小胖子点了点头,嘿嘿一笑。
“那还不快去?”话一出,小人飞一般的冲出了窗户向白府飞去,那一身肥肉浮在空中很是滑稽。
“哈哈哈哈哈!你化的指路仙是个胖子!”七岁的时候,末生第一次施这个小法术,却是被一旁的妙师笑掉了牙。这小法术原本是师傅怕孩子走丢,特意教的。但师兄一直嘲笑,她方向感又极强,所以再难得用到指路仙。但每次师傅犯病,她还是会无奈用一用。
没错,师傅又迷路了。
别说整个蛇城,除了他常去的几个地方,就算是白府宅子里,他到了不熟的地方照样回不来。也正是因为这样,师傅没有像别的人那样到处云游,他决定一辈子都待在蛇城。
照理说,师傅很强,这等迷路的事难不倒他。但他心高气傲,为人自负,每次都坚信自己能找到路,所以从来不屑于使用这等低等法术。不过……要是有人特地给他一个指路仙的话,他还是乐意跟一跟的。
次日清晨,西石坎的张老汉赶着马车回家,车上正是六神堂搭便车的师徒二人。
自打几年前师傅时不时去西石坎义诊开始,末生也被逼着时不时去锻炼下医术。所以西石坎的村民对医馆这两人是相当的熟悉。
昨天半夜,师傅终于回到医馆,扭头就丢了一本破烂小书给末生。说今日要去白程志出事的地方查看,过了西石坎路找不准,让末生念完了记在心里。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末生捧书坐在车厢中,身旁都是包包药材。她转身看了一眼师傅,老人家依然倒在暗处熟睡。昨日他午后才回来,一脸怒相,也没有空去教训妙师。
末生撩起窗帘看了一下窗外,日光渐升,离村子似乎还有些距离,她低头继续看着手中书。
这小书很古旧,因为师傅懒惰不常翻看,所以书页都还完好,又因为是毒狼草做的纸,所以也无书虫啃噬。她方才已经看了封皮,并无名字,只扉页写了四字:人魔地界。
这本小书不知师傅如何得来,看起来像是原本。入手之前师傅也几次正色交代过,只能她一人观看,决不能泄露他人。
末生稀疏的翻看了一下,突然恍然。
原来这是本说人魔两界的地理志,难道师傅要让她看了。这书的内容师傅就算完全熟记于心,但如果要和实际地形对照起来,怕是走不到一里就得迷路了。
此刻山中寂静,马蹄似节奏,充耳只有鸟兽水流声,末生把书当故事书看,兴趣盎然。
她看了半晌发现了三件事。
一是这书并不只是说人魔地界,它详细的记载了魔界中城市分布,料想可能出自魔商手笔;二是这书曾经属于不知道何人,有的书页边角用墨字手书着许多有趣的小法术,只她看不出体系;最后一件很关键,书中记载魔界入口摩罗门由一个古神镇守,此神白日为石,入夜为魔,就在西石坎往西,离他们已是相当的近。
“水——”
懒洋洋的一声唤传来,师傅睡醒了。末生把书一闭,心中既兴奋又担心,万一,她在想,只是万一,有没有可能会追到魔界去?她拿起茶壶倒水。季如山半倚在壁上,眼睛朦胧的看着她,一边接过水一边低声嘟囔。
“啧,傻丫头看到什么了,傻笑个什么劲儿——”
季如山话还没说完,张老汉猛然停车,顿时茶杯的水泼了一身。末生忍笑叹道,师傅总算是清醒了。
“啊啊啊啊!张老汉!”师傅冲出帘子,双手伏地“你以前车技没那么差啊!”
季如山急急探出帘子,蓦地,却是立刻噤了声。
车外,前面山道的岔道上停着一红一白两对人马。一边是红喜娶妻,一边则是白喜送葬。两队人不知是在做什么,双方相向,不动不移。大概是已经对峙很久,张老汉的马车一路驶来,丧乐喜乐竟一个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