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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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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殿参拜完毕,流苏觉着有些倦了,便遣开众人,独留瑟瑟一人跟着,往佛堂后的茶苑去。
正是三月间,茶花盛放时。浓绿的叶子间缀着拳头大的花朵,朵朵艳丽缤纷崇光泛彩,矜持的姿态掩不住流溢而出的妩媚与妖娆,肆意张扬着上天赋予自己的美丽。
流苏默然立在花树前,盯着面前的一朵茶花。花心里,尚有一滴未干的水珠,在烂漫春光下盈盈生辉。
“夫人,我一直不明白,你明明是更喜欢玉兰花的,为何建园子时,却要种上茶花?”瑟瑟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一向喜欢清清淡淡的东西,原是不喜这般浓烈景致的。
流苏无声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呢?那时青泽也问过。她微阖了眼,思绪沉了下去,心里再次想起那个声音: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汴京的茶花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你说过的!声音哀戚,仿佛遭遇了莫大的伤心事,越是重复到后面便越悲怆……最后一声已化作凄厉的哭腔。
流苏身子颤抖了一下,蓦然睁眼惊醒过来。入眼处仍是一片灿烂盛景,日光融融,她不禁长出一口气,心稍稍定下来。
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对面立着一个白眉白须的灰衣老僧,正默然看着她,眼里隐隐流露出对世间万物的悲悯之色。
那老僧眉目和善,显见得是个高僧,以前却未在寺中见过。见流苏注意到自己,老僧缓步走过来,朝她施了一礼。流苏亦敛衽回了一礼。
还未待她出言相询,老僧已经开口道:“贫僧了无,日前云游到汴京,便在大相国寺挂了单。敢问女施主是?”
瑟瑟上前一步代流苏回道:“我家主人是大将军楚青泽,这位便是我家夫人。”
“原来果真是楚夫人。”老僧再次施了一礼。
流苏听他用了“果真”这个词,不由好奇问道:“大师何出此言?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了无大师淡淡一笑:“许多年前贫僧曾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夫人怕是不记得了。”言罢眉目间肃然起来,“请恕贫僧直言,楚夫人身上似乎缠着一股不祥之气。”
流苏心中一惊。
瑟瑟却已忍不住喝道:“胡说!我们家夫人身上怎会有不祥之气?!定是你这和尚……”话未完便被流苏止住。
“瑟瑟!不得无礼。”流苏合掌朝了无恭敬一礼后方道:“小女子相信大师不会妄言。敢问如何才能化解这股不祥之气?”她心中隐隐明白这股不祥之气由何而来,故有此问。只盼这位高僧能够帮助自己。
“女施主不是捐资建了这茶苑么?”了无微微一笑。
果然是那个声音的原因吗?她诚心拜了下去:“求大师指点。”
了无大师摇头叹道:“凡事有因必有果。此事须得看女施主自己的造化,旁人却是帮不上忙。”他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递给她,“当施主觉得心中不能宁静时,便点燃此香,或可助施主一二。”
流苏道谢后郑重接过,心中仍是有许多疑问。奈何了无大师说“天机不可妄测”,只告诫了一句“女施主要谨记,世间诸多苦难,唯有慈悲才能化解一切啊”。
她犹疑半晌,见大师再不肯多说,只得告辞离去。
行至茶苑的圆拱门时,隐隐听得了无大师在身后低低叹息一声:“终于要醒了么……”后半句却没有说出来。
从大相国寺回来已经两日,一切如常,流苏心下稍安,只是了无大师最后那几句话始终如鲠在喉,无法释怀。
慈悲才能化解一切?指的是自己为偿那个声音看茶花的心愿而修了茶苑吗?而大师所说的有因才有果,又是什么意思?自己是何时种下了这么一个因?她拥着手炉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件事已经困扰了她十年。
起初,只是听到一个女子的哭声,哭声哀哀切切,只有她一人能听到,她有些恐慌,却不愿让青泽知道。那时,他刚从雪山回来不久,伤得很重,将养了一年多才算完全好。
后来,哭声变成了反反复复地几句话,“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汴京的茶花的……你说过的……”,凄婉地令人落泪。
她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何人,与她又有何渊源。只是听她反复喃喃念叨着这几句,觉得心酸不已,遂求了大相国寺的住持,在寺后为她修了个茶花园,也算是偿了她的心愿,希望能渡她。
再后来,便经常做同一个梦。
梦到一片无垠的冰雪世界,天和地都像是冰面做的,光滑透亮,无限远地向外延伸,在未知的地方连接在一起。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雪花在不知何处透出的微光里静静飘落,却怎么也落不到冰面上,在快要接触时便消失在空中。那种无法言喻的永恒和孤寂冷得人直哆嗦……
整个世界寂静如死,只有一个声音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哭泣几声,就在不远的地方。她数次想走过去看看是谁,却怎么走也走不到。那个声音始终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论她后退或是向前。
大相国寺的住持明宏大师说,这是你心里的意念,而除了心灵相通的人,没有谁能将意念留在他人心底。
那么,这个将意念留在自己心底的人,她到底是谁呢?难道是自己的前世?她想起了戏折子上说的传奇故事,说是心愿未偿的女子死后,不愿忘却前尘,留下一缕残念同入轮回,转世后仍然执着地追求前生未得到的东西……
一念及此,又觉得这种想法着实荒谬。
正恍神间,忽觉眼前悠悠一荡,一片晶莹的雪花倏然落于睫上,清泠泠的感觉霎时间直达心底。冰与雪的世界里,微光沉沉,似被禁锢于此千万年,沾染了些微尘埃。
然而,此处却是连尘埃都无法到达的存在。
女子悲戚之声一如往常,仍在这纷飞的雪花中寂寂回响,然而却又有些什么不同。流苏侧耳倾听片刻,终于发现,这声音不似前几次那般飘飘渺渺无所踪,隐约是从正前方传来。她忍不住循着声音拔足向前奔去,踉跄之下几乎跌倒在地。
——究竟为何如此急迫,流苏自己也不得而知。
耳听得那泣声越来越近,终于,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匍匐在冰面上一动不动,青丝遍地,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宽大白袍,显得格外柔弱惹人怜惜。
流苏奔到近前,那人还是分毫未动,薄薄的衣袍下只闻啜泣声。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揭开那人脸上覆着的衣袍,待看清那人的形貌时,脸上的表情蓦地凝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连她一个女子,都不由得为这容光所摄,一时忘了呼吸。仿佛雪山之巅的白莲瓣上的一抹薄雪,美得令人心颤,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捺住心里的万千惊叹赞美顿在原地,唯恐稍稍上前就令这孱弱的美消失于鼻翼之间……
流苏愣愣瞧着面前这女子,久久不能回过神。她虽一向不太注意自己的样貌,却也知道自己在京都的盛名。然而和这女子比起来,一切都暗淡无光了。
流苏垂眸,略略叹口气。如此姿容绝世的一个人,又是因何日日悲泣?
冰面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止住悲声,清冷的目光投在流苏脸上,琉璃色的眸子中波光变幻,最终,唇边绽开一缕冰冷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
流苏伸出去欲扶她的手滞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腾起一股寒意,霎时间从胸腔处散入四肢百骸。她勉强笑了一下:“地面冰冷,姑娘先起来吧。”
那女子蓦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神一瞬间凌厉无比,喉间逸出短促的一声笑,语声森寒:“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你……”流苏心底不安的感觉愈发浓烈,想挣脱却是不得。“你究竟是谁?”
“呵……”女子冷笑一声,“我是谁?……我是谁?楚青泽没有告诉你么?”她眼底翻涌出无穷恨意,神色激烈变幻,原本倾倒众生的脸也有些扭曲,“呵……是了,他怎会在意呢?早就忘了雪迟这个人吧……”
流苏神色一震:“你认识青泽?”
“怎么会不认识……”女子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抓住流苏的手因情绪激动而收紧,长长的指甲直刺入流苏的手臂,血迹蜿蜒而下。
“因为我死了,所以你才能活得这么好,你知道么?”那女子撑起身子,慢慢贴过来盯着她的脸,笑容诡异而凄厉,“你知道么!”
流苏猛地挣开她的禁锢,倒退几步一下跌坐在地,脸色惨白一片,语声颤抖:“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因为你……就因为你!”女子喃喃自语着,蓦然间扑上来一把掐住流苏咽喉,疯狂地笑道:“就因为你他杀了我!就因为你……”虽是笑着,脸上的表情却因痛苦而显得分外狰狞。
流苏奋力想掰开她的手,无奈呼吸困难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徒然抓着女子的手臂,只觉神思渐渐飘远,眼前也朦胧起来。恍惚间见到女子的衣襟散开,露出胸前触目惊心的一个血洞……她想说些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流苏!流苏!……”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响在耳边。
声音很熟悉……是谁?是谁在叫我?……对了,是青泽,是青泽!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神瞬间清醒,豁然睁开眼睛,入眼处,果然是那张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脸。他握着她的手,满面焦灼。见她醒转,紧皱的眉头方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流苏你没事吧?”他从侍女手中接过湿毛巾替她擦擦脸,“做噩梦了吗?”
“嗯……”
楚青泽的手抚上她的额发,语调温柔地抚慰道:“别怕,只是梦而已。”他有些无奈地笑着,“看你,平时挺坚强的一个人,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流苏转眼瞧见一屋子的侍女,一时赧然。想起方才梦中女子的话,心中不由得涌出千般疑问。对了,她自称雪迟,雪迟……蓦地想到什么,流苏的脸瞬间苍白。
这时楚青泽的贴身侍卫楚岑在门外禀报道:“将军,诸位大人们已经齐聚东门等你很久了。”
她这才想起,前日皇上颁下圣旨命楚青泽偕同几位大臣赴冀州处理一桩事,今日正是出发的日子。因近日心中搁着许多事,一时竟忘了。
楚青泽望着流苏苍白的面容,有些犹豫。然流苏似看穿了他的担忧,对他展颜一笑道:“我没事。你快去吧,别让诸位大人们等急了。”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扶流苏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嘱咐道:“那我去了,最迟半月可回,你安心在家好好歇息一阵子,不要多想。”
流苏“嗯”了一声。他又嘱咐立在床边的瑟瑟:“好好照顾夫人。”然后转身离去。正要步出房间时,忽听流苏在身后叫了一声:“青泽。”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她。
流苏撑起身子,眼神直直望向他,许久,才轻轻道:“早些回来。”楚青泽略一点头,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外。
“夫人?夫人?”一叠声的轻唤终于将流苏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对瑟瑟示以宽慰一笑,复躺回被子里。
“夫人是舍不得和将军分开吧?”瑟瑟轻笑两声,接着由衷赞道。“夫人和将军的感情真是好得令人羡慕,人家常说的只羡鸳鸯不羡仙,就是像这样的吧?”
只羡鸳鸯不羡仙?她淡淡一笑。若果真如此,的确令人羡慕。只是她和青泽,却并非众人眼中的那样夫妻恩爱鹣鲽情深。非要说什么的话,那也是相依相伴更为恰当一些。
这么多年来,虽然她和青泽同居一室,他却从未碰过她,只是在夜里紧紧搂着她冰凉的身子,供她取暖睡得更安稳些。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从来感觉不到心之所在。
她和青泽从小一起长大,父亲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他,他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此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直至那一日她当着先帝的面直言不讳地说出对他的感情。
那时,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眼中震惊的神色。
后来,当今皇上赐婚,他们终是在一起了。她觉得,纵然不能得到他的心,纵然夜夜听到他梦中唤着别人的名字,她也不怨恨什么。能一直伴着他,就好。
然后就这样过了十年。
流苏闭了闭眼,伸手抚着左胸处冰凉的一片,那里,曾有一个伤口。而今明明是已经好得连伤痕也不见,却仍然觉得有丝丝寒意顺着伤口溢出,浸透全身。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对瑟瑟道:“往盆里添些炭,再拿个手炉过来吧。”
城门处,楚青泽勒住马,回首望着城内的某个方向。三月香风夹杂着去年冬天尚未褪尽的寒气,扑入鼻间,愣是令人生出冰雪红梅的错觉。
想着流苏近日来憔悴的神色和今晨的恐慌,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不安。然而她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子,自己能处理的事绝不肯拿来烦扰他。
“将军可是在担忧夫人的身体?”楚岑问道。
楚青泽沉默半晌,只说了句:“她一向思虑过重。”言罢一扬鞭,驾马驰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