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灼经年》罄白

3、思，绿水春衫

　　春日，虚城。
　　城内最热闹的茶楼内，茶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中间搭了个青布扯的小台子，身穿蓝色书生袍子的说书人站在台子上，手中的白纸折扇在深浅的安吉上一敲，绘声绘色的讲着故事。
　　“话说，这秦将军啊，可是世间难得的猛将，十一岁便开始上战场，十五岁成名。曾三日破繁城，半月夺青城，生擒敌国大将，百战百胜，可算是国士无双……”
　　茶座里，一个身穿杏色衣裳的女子怀中抱着一个身穿红色袄子的男孩儿，男孩儿睁着漆黑如墨的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说书人讲着当年秦将军的英勇事迹，听得入神。身后的女子抱着男孩儿，听着故事，却是一脸的悲伤，只有在讲到战争时才露出一点笑意。
　　在讲到与睢国将军游广一战时，说书人叹息了一声，“真是可惜……”
　　认真听着故事的人也跟着叹息。
　　女子也跟着一声叹息，却不同以他人，一叹可惜之后便同同伴议论起来，女子却是叹息之后低声啜泣起来，旁人听到，只是以为她听得太入神了。
　　说书人醒目一声收，又开始讲其他的故事。
　　男孩儿意犹未尽的回过头，看见了女子满脸的泪水，疑惑的问，“春熙姑姑，怎么了，为什么哭？”
　　男孩儿就是当年还依偎在襁褓中的小墨琢。
　　春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微笑，摇着头说，“没事，只是听得太入神了，进而是琢儿的生辰，琢儿还想要什么，姑姑给琢儿买。”
　　墨琢歪着头想了想，今天是他的生辰娘娘好不容易让他出一次宫，应该要玩得高高兴兴的，不然真是可惜了。
　　“我想吃冰糖葫芦，上次墨之哥哥带了一串给琢儿尝，可好吃了。”
　　春熙，“原来琢儿想吃冰糖葫芦啊，琢儿想吃多少姑姑就给琢儿买多少。”
　　“好耶。”
　　墨琢兴奋的眼中放出光彩，如墨玉一般闪着光。

　　虚城是翚国的皇都，也是富人云集的地方，无数富商，大官显贵，随处可见身穿华贵衣衫的男女。
　　春熙牵着墨琢穿梭在市集中，墨琢一只手拿着几串糖葫芦高兴的舔着，咋着嘴巴品着甜味。
　　春熙偶尔回过头来，看着墨琢那兴奋的样子，勾勾唇角，笑了。
　　看着那与秦将军越发相像的容貌，转眼已过了七年了，想起这七年在宫中的生活，早已麻木的鼻尖徒的一酸。
　　自那日皇后讲墨琢收为养子后，春熙就一直守在他身边，皇后的百般刁难也隐忍咽下。她也不求什么，只求墨琢能一生平安喜乐，对得起去世的将军和夫人，也对得起自己。
　　今日是墨琢七岁的生辰，墨琢在宫中虽寄养在皇后名下，却连一个普通的宫奴都不如。
　　春熙每每想起当日进宫前，她跪地接下的那一纸圣旨是对是错，景帝颁下那一纸圣旨又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景帝也在墨琢进宫之后就开始对国事之外的事情不闻不问，就连皇后也一直被冷落。
　　每日，皇后做了丰盛的饭食等候着，辛苦准备的饭食冷了热，热了又冷一直都未等到希望品尝的人来。最后等来的只是宫人的口信。皇后恨，将一切怒气都发泄在墨琢身上。自那后就在殿内下了禁令，禁止墨琢入内，饭食时间也不准入内。
　　皇后不让入内，宫人也嫌麻烦，就不给墨琢准备饭食。无奈，只有偷偷的去膳房讨点吃食，两人就这般苦苦相依。

　　“春熙姑姑……”
　　春熙听见身后的唤声，回过头来。墨琢的目光看向一旁，一个身穿布衣的女子牵着一个同样穿着单薄的布衣的男孩儿走在市集中。
　　虚城，是富人云集的城市，在一片绫罗绸缎中，两人简单干净的布衣显得那么污浊不堪，极为显眼，与这繁华的虚城极为不搭。
　　男孩儿被女子牵着走在街上，承受着来自周围不友善的笑，那男孩儿显然是没遇见过这般，扯了扯女子的衣裳，躲到她身后，探出一双眼，嗫嗫的说，“娘亲，他们……”
　　“春熙姑姑，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他们啊？”墨琢歪着头，不解的问。
　　在宫中，皇后娘娘和太子哥哥，还有皇后的婢女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那是因为他们讨厌他，不喜欢他。但是，那对母子对于街上的路人来说只是陌生人，为什么也用这种眼看看着他们？小小年纪的他还不懂。
　　春熙摇摇头，不知如何解释。
　　一个肥头大耳的青年左手摇着华美的折扇，右手揽着美人从男孩儿身旁走过，斜眼瞟了瞟女子，朝女子投来一个别有深意的笑。走近时，故意撞了撞男孩儿。男孩儿被撞倒在地上，睁着眼不解的看着青年，街道这么大，为什么青年偏偏撞到了自己。
　　青年仰着下巴，俯视看着男孩儿，笑了笑说，“哎呀，真不好意思，沙迷了眼没看见，没撞伤吧？”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傻傻的回了句，“没事。”
　　墨琢皱了皱眉，沙迷了眼？虚城今日正是晴天，一点微风也没有，怎么会迷了眼。
　　青年身旁的美人见男孩儿这般好欺负老实的模样，纤秀的手指捂着唇吃吃的笑了起来，低声说了句，“傻子。”
　　青年揽着美人走了，男孩儿听见周围嘲笑的声音越发大了，抬起头有些无助的看着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子，女子黑着脸将男孩儿扯到身后，冷冷的说，“记住他们的眼神，你一定要记住，他日，他们一定会为他们今日所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男孩儿点点头，重复了一遍女子的话。
　　他日，他们一定会为他们今日所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个女人是疯子吧？”
　　路人里开始发出议论声，最后一笑而过了。
　　女子牵着男孩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墨琢抬起头，扯了扯春熙的衣衫，“春熙姑姑……”
　　春熙笑了笑，牵过墨琢的手，也消失在了人群中。
　　大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