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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生:吴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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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里最出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杀手桃花,另外一个就是书生吴用。
一、风流书生
吴用是一个书生,吴用不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他是一个有武功的书生,而且是一个武功极高的书生。
但吴用自己说过,他是世上最风流的书生,于是,江湖上的人都称他“风流书生”,而他手中的铁扇则被称为“风流笑”。
风流一笑,厉鬼让道。
这天,风流书生吴用来到了东阳镇。
吴用从未到过东阳镇,而且他也极不愿来此。
你若问他为何,他定会摇着扇子说,这东阳镇也太偏僻了些,又要好些天见不着香姐姐了。
你若问香姐姐是谁,那他肯定继续摇他的扇子,笑道,这香姐姐嘛自是江淮名妓万里香。你若是拱手道兄台好福气,那万里香多少人想见见不着啊。那他一定还是摇着扇子,然后叹一口气,只可惜福气再好,也见不到那桃花。
桃花是谁?桃花是一个杀手,是江湖最美的梦。吴用自是没有见过,不过这又有何妨?身边美女如云,他又有什么空去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呢?
言归正传,风流书生吴用为何抛了软香玉枕来到这个残败得无人居住的小镇呢?
这一切都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吴用正在万里香的屋子里把弄琵琶,一支利箭将一封信射入了屋内,直直插在了琵琶上。吴用见了那黑色信封,又看了一眼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万里香,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将箭拔了下来,收好信封,又开始拨弄琵琶:
艳阳天,
月如钩,
我心凄凄,
桃花艳艳。
你笑我痴,分不清西北东南黑天白夜。
我笑你呆,看不懂风花雪月妆艳人红。
我自风流,我自逍遥,我自快活,
哪管你眼里剑笑里刀,
哪管这江湖厮杀爱恨缠绵。
风流笑,笑逍遥。
我是狂是痴是癫是傻,
何人来负?
风流笑,笑江湖。
你是爱是恨是情是仇,
与我何干?
酒一壶,扇一把,
莫提江湖莫提江湖。
年年有梦终须醒,莫提江湖。
莫提江湖。
曲终,人散。
万里香看着离去的背影,勾了勾嘴角,然后捧起琵琶,开始轻轻弹唱:
艳阳天,
月如钩,
……
吴用回到自己家里,点亮了闲置已久的煤灯。昏暗的灯光下,吴用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了那封黑色的信,展开。
上头只有一句话:
找到李寒。
然后,吴用便来到了东阳镇。
李寒是谁?
李寒曾是吴用的朋友。
李寒是无主楼的叛徒。
二、痴情书生
吴用来到无主楼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在无主楼,吴用认识了比他大一岁的李寒。
吴用问李寒:“无主楼为什么叫无主楼?”
李寒说:“因为这里没有主人。”
吴用又问:“为什么我要来无主楼?为什么你要来无主楼?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来无主楼?”
李寒说:“因为我们其中有一个会成为无主楼的主人,只要当了主人,就能做想做的一切。”
吴用又问:“那没有成为主人的人呢?”
李寒说:“你这人问题好多,我怎么会知道。”
吴用又问:“那我们是朋友么?”
李寒想了想说:“是吧。”
过了一会,李寒又换了坚定的口气:“是!”
于是,李寒和吴用成了朋友。
无主楼原来不叫无主楼,叫天机楼,专收情报。
不过自从天机楼上一任楼主死后,天机楼便成了无主楼,只留下争权的元老们。
终于,元老们觉得事态严重得不受控制了,决定选一名武功智力超群的人来当下一任的楼主。
于是,他们从各地找到了一群童孩。
于是,吴用遇到了一个怪老头。
于是,吴用进入了无主楼。
于是,他的一生得以改变。
无主楼是无情的。
当孩童终于长成少年的时候,八十一名已变成二十名。
从懵懂无知到冷酷无情,其实,也不过十年的时间罢了。
只是,有些事总归是没有变的,比如那个关于朋友的承诺。
“阿寒,你好怕。”
“别怕,有我。”
“阿寒,你知道么,小七死了,是被小武乱剑刺死的。他们明明那么要好的,为什么要这样?”
“乖,没事,有我。”
“阿寒,你身上有伤了。是谁?告诉我,我去杀了他。”
“别去,你打不过他。”
“阿寒,我讨厌这种生活,我想去一个明亮的地方,这里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阿用,有我。”
“阿寒,你知道么?我以前看到那些坐在学堂里念书的人我就好羡慕好羡慕。于是我就偷听夫子讲课,嘿嘿,我还会背书呢,你听,我背给你听哦。人之初,性本善……”
“阿用,你个小书生。”
“嘿嘿。”
“阿用,你会抛下我么?”
“不会。”
“你发誓。”
“我发誓。”
“这不算数。”
“我李寒,若违背誓言,便孤寂一生。”
“不是应该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什么的么?”
“呵,你不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便是一世孤寂,这比死更加残酷。”
“阿寒,若可以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东阳镇。”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美的地方,有漫天飞舞的蒲公英,有连绵不绝的梨花,有碧蓝的天空,有澄澈的溪水……”
“我也要去那里。”
“好。”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嗯”
只是,世界是残酷的,永远不变是最可笑的誓言。
那一年,吴用二十岁,李寒二十一岁。
那一年,无主楼的一群少年只剩下他们两人。
那一日,三月三,艳阳天,桃花极美。
吴用用扇,李寒用剑。
三百回合之后,吴用败。
自此,无主楼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李寒说,无主楼便叫无主楼吧。
无主楼还是做情报生意,而且越做越好。江湖上的人已经忘了无主楼原本叫什么,他们只知道,世上之事只有无主楼不想知道的,没有无主楼不能知道的。
李寒很忙,李寒越来越忙,忙到吴用再也没有见过他。
吴用记得那日李寒是动了杀意,可最后,那剑还是抵在喉咙上没有再刺入。
吴用很想说服自己那天的杀气是错觉,可是多年刀口上生活的经验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吴用很想找李寒问个清楚,可是他根本见不到李寒。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三个月。
六月三的晚上,月如钩,吴用一人坐在庭中独酌,李寒出现了。
“天凉,进屋吧。”
“……”吴用未动。
“吴用,你现在在想什么?”
“呵,我在想你的那句话。你说世上比死更加残酷的是一世的孤寂,我想我现在开始明白了。”
“哦?”
“阿寒,你说有些人为何明明知道往前走是深渊死路,可还是往前走,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阿用?”
“你定是不知,你走一步思的是百步,我走一步,念的是你走哪步。艳阳天,月如钩,我心凄凄,桃花艳艳。你笑我痴,看不清爱恨情仇终是空。我笑你绝,眼看我血泪成灰断肠也无人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用,你真傻。艳阳天哪里来的月如钩?”
“呵,自然是没有的,就像你说的一切,都是妄言。”
“……”
“你说东阳镇是世上最美的地方,可那东阳镇明明只是废墟一片。哪来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哪来的漫天梨花纷飞迷乱?”
“……”
“你说你不会抛下我,不然就一世孤寂。哈,李寒,你真是聪明,你早就料到你会这样过完自己的一生,你当然孤寂。”
“……”
“我傻,到如今才看清你是谁,我是谁。你用我为你抵挡刀剑我无悔,你让我试尽百毒我也不怨,我只是恨,恨你的承诺那么美你的面具那么伪善你的布局那么精巧,我吴用如何逃脱?我吴用逃也无用、死也无用、恨也无用、怨也无用。”
“阿用……”
“阿寒,我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
“阿寒,让我走吧。”
“……”
“阿寒,放我走吧。”
“……”
“阿寒。”
“好。”
吴用走了。
吴用孤身一人闯荡江湖。
一壶酒,一把扇。
风流书生吴用风流一笑,厉鬼让道。
只有吴用自己知道,所谓风流,无非因那一颗真心早已祭出。
李寒。
当吴用收到无主楼长老的来信时,他开始笑。
一开始只是扯动嘴角,后来变成了朗声大笑,最后笑出了泪花。
那封信上说:李寒妄图摧毁无主楼,败,逃匿。
后来,吴用又收到第二封信,上书四个字:找到李寒。
于是,有了吴用来到东阳镇的一幕。
三、无用书生
当吴用找到李寒的时候,李寒正坐在庭院中对月独酌。
“你来了?”
“等多久了?”
“不久。”
“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会来。”
……
“为什么?”
“灭族之仇,不可不报。”
静默。
“可你败了。”
“你可知我为何会败?”
“为何?”
“我原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命运,接受了一世孤寂的结局。可我错了,我受不了那种酷刑。”
“所以时机还未成熟,你就行动了?”
“是。”
“为何不再等下去?”
“等不及了,再也等不及了。若没有你,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可不行,我已经错过那么多年了,我不想再错过。”
又是一阵静默。
吴用终于开口:“阿寒,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现在想想当真有几分道理。我这一生,从未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一开始,我遇到了你,就把一切给了你,后来我离开了你,我的一切依旧是你的。我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自己,从来就没有按自己的意愿去做过什么事。你总是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可是,我就算只是个无用书生,偶尔,我还是会脱离你的掌控,比如,现在。”
吴用看到那张脸终于开始出现了裂缝,不再是那完美大哥哥温柔的笑脸,也不再是万人之上的无主楼楼主的冰冷无情,而是,一种不一样的表情。
惊讶、懊恼、愤怒、不解或许还有伤心。
李寒终于伸出手,抱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用,你服毒了?”那原本平稳的声音开始颤抖。
吴用吃力睁开了眼睛,扯动着嘴角,呢喃着什么。
李寒俯下身贴过耳朵去听。
那断断续续,轻若蚊吟的声音在唱:
艳阳天,
月如钩,
我心凄凄,
桃花艳艳。
你笑我痴,分不清西北东南黑天白夜。
我笑你呆,看不懂风花雪月妆艳人红。
我自风流,我自逍遥,我自快活,
哪管你眼里剑笑里刀,
哪管这江湖厮杀爱恨缠绵。
风流笑,笑逍遥。
我是狂是痴是癫是傻,
何人来负?
风流笑,笑江湖。
你是爱是恨是情是仇,
与我何干?
酒一壶,扇一把,
莫提江湖莫提江湖。
年年有梦终须醒,莫提江湖。
莫提江湖。
风流书生吴用在江湖上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脸上戴上了面具。
风流书生吴用不再用扇,改用剑。
风流书生吴用不再风流,他形若鬼魅,武功深不可测。武林中甚至有人将吴用称为“小吴流”。
风流书生吴用说从此以后他便叫“无用书生”。
无用书生吴用死的时候,只为世人留下一句莫测的话:
你看,我许的承诺我做到了,孤寂一生,无爱无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