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水》伏汐

20、第十七章 北极无蛟

　　千曜独自一人离开驻扎的龙族军队，站在空旷的雪原上，握紧了刻有北海龙王传信的手掌……
　　一字字，飘过千曜脑海……

　　『玉佩是前任洞庭龙君留给你的，他说若是你要去北极天，便把玉佩交与你。当年有三个人进入了北极天，但都未离开，包括你父母在内，至于另一人，就不得而知了。我知你此行，是寻你父母而来，但北极极寒，望多加小心……』

　　哼……如此……

　　千曜取出理清交给他的玉石，细细端详了番……只是块普通的玉石，不过……
　　千曜又抽出腰间匕首——那匕首柄端一直都有一个凹处，如今有了这玉石……

　　是的，他们非常完美的嵌合在一起了。

　　父亲……您要告诉我什么呢？

　　“廷千曜！”那霸道地踩碎雪层的声音渐渐逼近……

　　千曜收好匕首，静立在原地等着。

　　“你擅离大军……我可以依军法处置你。”那声音自满得成了挑衅，却紧贴在千曜耳畔暧昧的摩擦着。

　　千曜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别紧张……看，送给你的。”一柄白玉如意赫然出现在千曜眼前。

　　千曜浅浅一笑，却毫无预料地倒在了殳无刑面前，身体深陷雪中……似是，昏死过去。

　　“喂！”殳无刑对那倒下的身子大喊一声……毫无动静。他气愤地踢了一脚雪，只得收起白玉如意，甩头离开了。

　　远远的洞庭蟹将军奔了过来……与殳无刑擦肩而过……

　　“看好你们主子……”

　　殳无刑似有若无的一声，和着那渗血的眼角寒光，惊出蟹将军额上一抹冷汗……

　　夜半，千曜和洞庭的将士们围坐在火边……
　　银色的火光映出千曜疲倦的面容……
　　虽然有君田的羽衣护体，但是……
　　千曜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隐隐的有丝疼痛正沿着伤口的方向蔓延。
　　北极天，果然不是洞庭的龙族该来的地方……

　　“他们那些龙族是不是傻啦，我们都进来三个多月了，连个蛟族的影子都没看见！我们还要这样走下去吗！？”蟹将军终于按耐不住发起牢骚。

　　是啊，他们进入北极天已经三个月又一十三天。走了这么许久，千曜觉得，他们仍然只是走了北极天这棋盘的一角……
　　千曜淡淡看着围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些人……
　　蟹将军胡须上的雪霜已经许久不见化去，反而日复一日裹得越发厚重；其他人都或多或少的被冻伤，倦怠的眼神深处，剩下了即将空洞的眼球……

　　千曜低下头……为什么这一切他都无法掌控，他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

　　“将军……你带他们回洞庭去吧。”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千曜，银色火焰犹豫的低了下去……

　　“龙子……你在说什么？……”蟹将军的胡须微微抖着，雪霜零星地飘在了他褐色的衣袍上。

　　“我命令你们回洞庭。我会在这边打开六道的入口，然后让君田在洞庭张开六道出口，如此你们便可从六道回去了。”

　　“龙子！”众人齐齐开口。

　　“我主意已定！”千曜说道，“叔叔更需要你们在他身边，你们虽不是洞庭全部的兵力，却也是我族的精英了，不应该冻死在这种地方。更何况，东海的部队并未全部入到北极天，我担心东海会对洞庭不利。”说罢，千曜站了起来，将那银色火焰掀到半空，“六道！”那六道的黑色洞口慢慢旋转着打开……
　　“趁他们不注意，快走！”千曜颇为费力的维持着六道的入口，他毕竟不是君田……
　　蟹将军一众踌躇在六道入口下——继续在北极天呆下去，只有死，可是如果走了，那么龙子……

　　“龙子，我们一起走吧！”一个小虾兵喊了出来。
　　“没出息的东西！”蟹将军一掌挥去！转而又哀叹道：“苦了你们，我也知道你们若是再久留下去，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可是龙子若是离开了，东海便会抓住洞庭把柄，龙君便又难做了……”
　　蟹将军说罢，跪倒在千曜身前：“龙子，我送他们一程！”转身，毅然将一众虾兵推入了六道。
　　就在他回头之时，却被另一只手推入了六道！
　　只听蟹将军大呼一声：“龙子——”眼前那银火的光芒瞬间消失了。

　　千曜收起六道入口，慢慢坐回了银色火焰旁……
　　他知道蟹将军意欲留下来，但是……
　　“对不起，蟹将军……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了……”

　　水晶殿前，从北极天回来的蟹将军一行人跪倒在洞庭龙君廷瑕的面前……
　　他们将北极天这几月漫无目的的跋涉，以及千曜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廷瑕。
　　廷瑕皱眉听着，一语不发。
　　君田见蟹将军们被廷瑕的神情惊住，连忙说道：“千曜说的也不无道理，马上要进入降雨时节，是该提醒岸上的人修堤建坝了，否则让人握住把柄，洞庭就不安宁了。”
　　廷瑕二话不说转身走入水晶殿，君田跟在了他的身后，不忘向站在一旁的龟丞相使了个眼色……龟丞相会意，匆匆扶起蟹将军一行人退下了。

　　“东海想要洞庭吗？”廷瑕靠在水晶椅上，低垂的眼睑下，是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池。
　　君田道：“当初龙蛟一战，东海便成了龙族的头领，几乎所有龙族的云雨经都是由东海制定，但是只有洞庭除外……”

　　百年前众神禅位，天地新换，所有的云雨经皆重新制定，也就是如今东海制定的云雨经；但唯独洞庭的天地未变，因此，云雨经也依旧沿用上古传下的法文……这一切，全因当年蔽日大神对烛龙焚毁的洞庭的重塑，虽是重塑，却也是依上古法则而建，并非新道，所以直到如今，天庭也从未要求洞庭改变什么……不过，一旦稍有行差踏错，天庭重造洞庭也是极有可能，毕竟现时的东海对洞庭不具什么约束力，而东海龙王一统龙族的意愿也是六道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等着我们出乱子吗……”廷瑕咬紧牙关，眼神质问着君田。
　　君田缓缓点头：“东海龙王的伎俩，你我是应该知道的。就如当年他上告蛟族一样，难保他百年后不会再将洞庭推上天庭……”
　　“那我们……”
　　“无论北极天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离开洞庭……否则就是擅离职守，视作自动放弃龙君宝座。”
　　“我不在乎！”
　　“我知道……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君田微微一笑，向廷瑕伸出右手……
　　他握住了他的手，垂下头去……

　　真的……不在乎吗？

　　北极天的清晨，清澈的阳光找不到一丝暖意……
　　千曜带着洞庭的随从，跟上了龙族大军，继续向雪原深处走去……他们一路都很安静，因为那些洞庭随从皆是用君田的羽毛化作的。

　　雪地，一望无际；没有脚印，没有蛟族的踪迹……

　　龙族开始怀疑是否是北海的消息错误，蛟族根本还在雪牢山，并没有逃逸事件。
　　蛟族仍被镇压在雪牢山——对千曜来说已经无法用单一的心境去面对了。但是，千曜心中并不想这场战争就这样打起来，或许，蛟族留在雪牢山才是安全的。可惜的是，他最不相信的直觉却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蛟族的确存在，甚至离他们很近，而龙族已经开始出现厌战的情绪，一些军队已开始做撤离的准备，他们此时早将严寒当成自己最大的敌人，反将蛟族淡忘了……

　　而在这个时候，最焦躁的恐怕要数西海龙子，此次龙族征讨大军的元帅——殳无刑了。

　　“不准走！谁也不能走！”他对着请求撤离的龙族高声呼喝。

　　千曜竖起衣领坐在雪原上缓慢游走的冷风中，手中紧紧握着开阳为他缝的暖玉锦囊……那些龙族的军队，海妖、鱼精皆是满身雪霜，僵硬的蜷在雪地里，静静等着主子的命令。千曜不禁叹气，如果这样和蛟族交锋，胜算又有多少。

　　“如果再这样下去，蛟族就会不战而胜了。”

　　那个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千曜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厚重衣裳的龙子坐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看到千曜正在看他，点头笑了笑……

　　是他……

　　那个男孩和开阳差不多年纪，梳着整齐的发髻——他就是因为西海龙王抽签输给了南海龙王，而不得不到北极天来的西海三王子，殳无克。

　　“你这样认为吗，蛟族会不战而胜？”千曜笑着问道。
　　殳无克擤了擤鼻子，无奈地点了点头。

　　西极漩涡上的白鸥男孩……千曜怎会忘了，就是他，曾经救了君田的魂魄……

　　“请过来一下……”千曜说道。
　　殳无克提起笨重的衣衫，来到了千曜身旁。
　　千曜解开装着暖玉的锦囊，取出两块玉石递给了殳无克。
　　殳无克在拿到玉石的那一刻，便不由得惊呼道：“好暖和啊……这是什么？”
　　“暖玉，洞庭的暖玉。”千曜笑道。

　　莫非，这位西海三王子也是炙焰体……

　　“你……难道是火属？……”千曜问。
　　殳无克爽快地笑了笑，摇头道：“不完全是，我母后来自火鸟国，所以我有一半火属，一半水木。”

　　火鸟国……
　　难怪能给君田火鸟魂魄。

　　“你就是洞庭龙子啊，都说你的真身是银色的？”殳无克打量了番千曜，好奇地问道。
　　千曜浅浅一笑，眼神游向远处迷离了……

　　殳无克眼中，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眸子，完全看不透的样子……不过，他居然比自己亲哥哥还要关心自己，和殳无刑的不闻不问相比，那两块暖玉，的确暖和极了……

　　“咦？”殳无克轻轻一声，凑到千曜耳边低声问道：“恕我多事，你率领的军队……似乎不及来时人多了？”

　　哦？被发现了吗……

　　千曜看着殳无刑，笑了笑道：“确实如此，西三殿下好眼力。”
　　殳无克不解地皱起眉头，问道：“你难道不怕我哥哥问起吗？“
　　“为何要怕，”千曜道“他们耐不住北极天的极寒，若是强行让他们随大军前行，只有死路一条，我让他们在原地驻守，也是让他们保存实力，并没有削减我军力量。你看……”千曜伸开手掌，掌心逐渐浮起一些细小的石块……“这些是我放在他们身上的石头，他们随时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千曜仍是以自信的微笑结束说话，那笑容让殳无克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只听他道：“洞庭龙子说得有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哥哥的……何况，我猜他现在也没有心情理会这些事情了。”殳无克看向不远处的殳无刑，他仍旧在对着那些请离的龙族大发雷霆……
　　而此时的千曜看了看殳无克……自己怎么说也有上百年的功力，可这殳无克不过是龙族中的一个小辈孩童，和开阳没有分别……但是他却因为自己父王的一支签，而不得不到这极寒之地来。
　　虽说单从君田的事情，千曜还不能判定西海龙王是个何等的角色，但至少这件事情，西海龙王便比东海龙王要严明公正许多……毕竟，他不会那样刻意地护着自己的孩儿。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殳无克注意到了千曜的目光。
　　千曜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西海龙王会让如此年轻的你来北极天……”
　　“没办法，谁让我出生在西海龙族，注定就是战龙呢？”殳无克道。
　　是的，西海就是以战为生，全族皆是战龙，善战，更好战。
　　“不过……这样也好，”殳无克继续说道，“尤傲他身体一直不好，要是来了这，更是不堪设想了。”
　　殳无克口中所说的尤傲，就是南海的三王子，抽签幸免的那位。
　　“你和你哥哥……很不一样。”千曜道。
　　“父王也这么说。”殳无克笑道，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无克！你在那边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是殳无刑。
　　“我先过去了，谢谢你的暖玉。”殳无克挥了挥手，匆匆向殳无刑跑去。

　　而从殳无刑那，也有几人向千曜坐的方向走来……他们正是刚刚请求撤离的龙族。

　　千曜久居洞庭，并未与其他龙族有过多少接触，他只知那几人是江河龙族，至于更多便不知晓了，也没有要知道的欲望……怎知，那几人居然走近，自报家门起来：
　　“在下洛河北望。”
　　“泾河落沙。”
　　“资江……长谷……”
　　千曜站了起来，注视着叫做长谷的龙子……他说话时，声音很小，不敢直视千曜……
　　“洞庭廷千曜。”千曜回道。他记得龟丞相曾经提起过，资、沅、澧三水曾属洞庭的龙族，百年前便自立了出去……
　　“洞庭龙子是炙炎体，火焰身，北极天不是久留之地。”洛河龙子北望振振有词，就像事先背好的一样。
　　千曜无奈一笑，又听落沙龙子道：“洞庭龙子难道要在此地坐以待毙！？”落沙龙子个子不高，声音却很大。
　　呵……千曜心念，不走可能是坐以待毙，若是走了……整个洞庭都会随之坐以待毙。
　　有种不适的感觉，千曜即使不用看，也知道殳无刑此时正盯着他们……
　　“洞庭龙子不如……”长谷正欲接着游说，便见千曜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告辞。”

　　看着千曜离去的背影，洛河龙子不禁大声骂道：“洞庭果真是无胆之辈！”转而回头怒视着远观的殳无刑——他似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元帅说只要能劝服洞庭龙子撤离，我们便可一同离去，可如今……”长谷叹道。
　　“留在这，看他能撑多久！”落砂道。
　　北望忽然转身离去，边走边道：“我洛河要撤军，谁也阻止不了！”
　　“那可不一定。”殳无刑不知何时出现在北望身前，冷冷说道。他伸出右手，修剪尖锐的指甲上泛着紫色的光：“我是元帅，江河龙族在和海龙斗的时候，可要考量清楚……更何况，江河龙族不敌海龙族，龙族又不敌天庭……”殳无刑指甲上射出的紫光瞬间划破了北望腰间的玉带，一把宝剑坠落，陷入了雪中……“无胆之辈，就不应该来此，也没有功劳能让你们拾得。”殳无刑说罢冷笑着背转离开，殳无克急急跟了上去……雪地上，独独矗立着敢怒不敢言的洛河龙子北望，和满面犹豫的资江龙子长谷，以及矮个子的泾河落沙。

　　千曜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
　　头顶仿佛是另一片雪地，苍白的天空不露一丝缝隙……
　　一望无际……有种风，盘绕着袭来，越来越近。

　　这里……
　　千曜倒退一步，呢喃道：“危险……”
　　他忽然转身向殳无刑的营帐跑去，却听一声嘶吼，一柄剑从雪地冒出刺穿了拾剑北望的手心！

　　就在千曜心目交汇之刻，震耳欲聋的轰鸣由雪地下翻涌而上，一波一澜，汹涌奔来！

　　一瞬间，龙族的军队便被震惊声淹没了……
　　千曜几乎无法挪动自己的双腿，他只看到雪被掀上了天空，雪下冰层分崩离析，化作巨大的冰块参差于蓝黑色的海水中……那些在雪地上休憩的海妖们就像桌面上倾撒下的弹丸，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坠入了黑水之中，失去了踪影……

　　而那断裂的冰层此刻正极速向千曜脚下蔓延开来……

　　定！
　　一颗水晶珠滚到开阳的脚边……
　　“吉吉，你不怕我踩碎它吗？”开阳笑着说道，看着正向她走来的贝女吉吉。
　　“我看您三天有两天半在这发呆，想找东西给您玩下。”吉吉拾起水晶珠凑上来说道。
　　有吗……
　　开阳看着吉吉手中的水晶珠，想到了千曜送她的莫名宝珠，那其中的银色火焰一直跳动着，就那样跳着，日日夜夜……

　　这是开阳很平凡的一天，等着某个人，却依然没有等到……

作者有话说

　　呜呜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