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水》伏汐

19、第十六章 蔽日大神

　　“喂……你哥哥真的走了吗？”

　　“那你爹娘呢？”

　　凉风拂过，吹得湖水皱起了眉头……

　　“其实……爹娘升仙，就不是爹娘了。”白衣男孩抠了抠头，小声说道。
　　“你这个大逆不道的。”红发男孩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他的头，“他们在天上也会保佑你的！只要你也修成正果，你们一家便能团聚了。”
　　白衣男孩笑了笑：“廷瑕……其实我不想当神仙啊……我想现在这样做个鸟妖也挺好的。”
　　廷瑕正欲说些什么，忽听一声哨响由远及近，渐渐刺耳起来……

　　这是……
　　廷瑕只觉身体向后一仰，白衣男孩抱着他迅速滚下了草坡，一道熊熊火光冲过，枯草焦土纷纷撒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什么？”廷瑕抬头，惊喘未定地看着那长长一线焦黑的泥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烛龙。”白衣男孩拍了拍唇边的泥土，按住廷瑕伏下身来，不忘环视周围，“也许是龙族来找你哥哥他们了……”说罢，他紧紧咬住了牙关。
　　“可烛龙是天庭的神龙，为何会到这里来？”廷瑕不解。
　　白衣淡淡一笑，道：“那便要问东海龙王了。”

　　“没错！正是东海龙王请我来此，消灭你们这些勾结蛟魔的洞庭族类！”

　　廷瑕和白衣男孩闻声转头——只见一口含火球的褐甲长兽正向他们露出锋利的牙齿……
　　那是廷瑕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烛龙，火焰喷涌而出的热浪熏烤着他的面部，仿佛要蒸干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液！那就是天火，是廷瑕的炙炎体也抵挡不住的天火……

　　看着那身形巨大的烛龙，四溢着干辣的火焰，廷瑕的喉咙开始发涩，进而仿佛干燥地搅在了一起，想喊却无法破声……
　　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被天火吞掉！
　　救我，哥哥……哥哥！

　　眼中所见，却是哥哥和嫂嫂离去的背影……

　　‘廷瑕！’一个声音随着廷瑕的手心传来，‘烛龙是瞎的，他那样只是虚张声势，只要我们不出声，他就不知道我们在哪。’

　　君田……
　　廷瑕这才恍过神来，看清眼前那满面土痕的白衣男孩，于是屏注呼吸点了点头。

　　洞庭湖岸，瞬间除了烈焰焚烧的声音，再也寻不着一丝动静……那烛龙果真双目失明，唯有胡乱地喷着口中的火焰，庆幸并没有伤到廷瑕他们分毫……那是因为，白衣男孩用力架起了结界。
　　可……烛龙似乎恼羞成怒，眼中都射出火焰来，火焰一次强过一次，不出多会，整个湖岸百里几乎不见了绿色踪迹，皆成焦土一片——混沌的气息中，弥漫着干燥的浊烟和刺鼻的燥味……

　　紧握着廷瑕的手，白衣男孩顿感他的皮肤开始有干紧的迹象，焦急中四处寻望，终于隔着张扬的火焰看到了那远处的的湖水……

　　‘回到湖里，我们就安全了。’廷瑕的声音，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干裂的纹路。
　　‘是的，回到湖里我们就安全了……’白衣男孩握紧了廷瑕的手，‘一会你往湖里跑，我去引开他。’。
　　‘不行！这么低级的办法你也能想得出来！’
　　‘不……我爹娘都是仙家，他不会把我怎样，别忘了，他是冲着你们洞庭来的。’白衣男孩说道，见廷瑕犹豫，又道：‘你哥哥不在了，你就是将来的洞庭龙君，不能让洞庭……毁了。’

　　龙君……
　　廷瑕仍然紧握着君田的手，耳边充斥着烛龙的哨音，心中是白衣男孩的低语，还有远离的哥哥——一直，都只是背影……
　　一片火光焚过，眼前焰草横飞，焦土茫茫……

　　他渐渐松开君田的手，隐隐点了点头……

　　白衣男孩淡淡一笑：‘那么，再见。’抽出紧握的手，转身冲上了草坡……而廷瑕，也在那一刻竭尽全力向湖边跑去……

　　正当烛龙感应到两个方向难以抉择之时，白衣男孩冲上焦黑的草坡，一边跑，一边放声大骂道：“烛龙，瞎了眼的烛龙，是非黑白都不分！”
　　“你这小妖，休想逃！”烛龙口吐火舌，直追白衣男孩而去。
　　那白衣男孩身手还算敏捷，时而跃起，时而迂回向前，烛龙吐出的火焰紧随他的身后变成蜿蜒的火龙，紧紧地衘住了他的后摆……

　　廷瑕……应该已经到了吧……，

　　男孩眼前花白一片，渐渐放慢了脚步，最终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撑着双腿，用力的喘着。
　　“怎么不跑了？”追上前来的烛龙问道。
　　“你不能对我怎样，我爹爹是乌羽大仙，娘亲是白翼仙子。”白衣男孩抬头说道。
　　怎知那烛龙听到此话，竟然狂笑不止，他含着张扬的火焰，半带嘲讽的说道：“我并不认识你口中这两位仙家，更何况，他们成了仙，便与你再无瓜葛了，就算你父母是仙家，你依然也只是个小妖，下等小妖而已。”
　　白衣男孩双拳紧握，低下头去，索性坐在了焦土之上：“杀了我吧。”
　　“哼……”烛龙冷冷一笑，“我不会杀你，但是替天行道，收回你的道行倒是能满足你。”他齿间露出鄙夷的笑容，还有那抑制不住越发狂躁的火舌……

　　廷瑕虽已入到湖中，却仍然趴在湖岸上，看着岸上的一切……相对来说，他基本上已经安全了，只要到了水里，烛龙便不会再威胁到他……

　　哨音……又是那刺耳的哨音……

　　廷瑕不禁捂住双耳，却感那哨音仿佛能射透掌心，直捣耳穴！

　　轰然一声……
　　映入廷瑕血色瞳中的，是岸上爆出巨大的火球，夹杂着微薄的冷蓝光芒，只一瞬间，便消散了去……

　　空中纷纷落下一些……草灰……

　　黑色的土屑……
　　一片被烧掉了一半的白羽，带着灼伤的黑色边缘和暗红色火星，转着轻幽的小圈，缓缓飘落……落在了廷瑕身旁的湖水中，沉了下去……

　　君……
　　“君田！——”

　　廷瑕疯了似的冲出湖面，冲入重重火障，握紧的掌中，唤来了一柄足足三尺长的红宝石剑！
　　“烛龙！我要杀了你！”廷瑕大吼一声，露出妖瞳，满目红色！
　　“哼，跟我去见东海龙王！”烛龙骤然转身，迎向廷瑕而来。
　　面对烛龙卷地而来的火柱，廷瑕毅然举起了宝石剑……

　　哥哥，我会尽力的……

　　『洞庭并非因龙族而存在，我们却不得不依靠洞庭活着……我不知道我离开洞庭会怎样，但是我知道，你会成为龙君，真正的洞庭龙王…… 』

　　『哥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你哥哥走了吗？”
　　那话语中仿佛缭绕着五色琴音，直透心房……

　　草的气味渐渐浮上鼻来，湿润的泥土……还有平缓的风……
　　“你……是谁？”廷瑕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个高冠束发的英俊男子，背后一片清亮的华彩……
　　“你又是谁，可爱的红头发？”那男子温和笑道。
　　“我……”廷瑕闭上双目，“廷瑕……”他缓缓说着，喉中顿时翻起一阵酸涩，微微一咳，哭了出来……

　　他的手心还紧紧攥着那焚伤的半根羽毛……君田死了……

　　“水来了！水来了！……”

　　这个声音……

　　“你朋友还活着。”男子微笑着摸了摸廷瑕的额头，接过了大难不死君田手中的莲叶。
　　看着莲叶中清澈的湖水，男子伸手在其上轻轻一拂，水中散出幽幽香气来……
　　“喂他喝下。”男子将莲叶递给了君田。

　　君田小心地托起廷瑕的头，慢慢将莲叶中的水，喂到了他的口中。

　　面上有些血迹，衣衫和羽冠也被烧焦了些许，但是看着仍是很精神的样子……

　　“喂，你喝水可要咽下去，怎么从眼睛里出来了？”君田一边喂，一边说道，不由自主地笑了……

　　待廷瑕恢复过来，君田抢过他手中的半支白羽，重新插上了自己羽冠，得意地笑了笑。

　　他还活着，太好了……
　　廷瑕看着君田笑了出来，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了一些变化——那是什么水……身上的烧伤不见踪影，气息也顺畅了很多，更加的随心所欲，一切都似乎更通彻了……

　　男子见到廷瑕打量自己的神情：“你喝下的，是我的法力。”他笑着说道，就似万里晴空般，没有一丝阴云。

　　“法力？”廷瑕和君田都不是十分明白。
　　“是啊，我不再需要这些法力了。”男子笑了，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颗宝珠递到廷瑕面前道：“这个，也给你。”

　　那宝珠有着火焰的颜色，亦被火焰层层包裹着……
　　那个火焰……廷瑕有些害怕，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倾斜。
　　男子似乎看出了廷瑕的惧怕，笑道：“看来你反应很敏锐啊……这是烛龙的内丹，但他已经不能伤害你了，拿去吧。”
　　廷瑕小心接过那宝珠，不禁问道：“烛龙，你杀了他吗？”
　　男子摇摇头：“我只是收了他的元神，以惩他不顾天旨，趁禅位之时私下凡间，企图无视天条……”男子话到此处，神色黯然起来，自语道：“尽管我自己也……”

　　“那您打算怎样处置他？”君田问道，廷瑕不禁看向君田，因为君田对那男子用了敬词。

　　男子站了起来，叹道：“我会送他重入轮回。至于这颗内丹，你们要好生保管，其乃烛龙千年修为的天火精华所在，可以将至阴之性转为极阳，兴许你们日后会有需要他的地方。”

　　“你到底是谁！？”廷瑕和君田异口同声问道，他们的默契的确已经积累了许久。
　　男子眉头一皱，看着两个小灵笑了出来，他走上前摸了摸他们的头道：“活下来就好了，以后还有很多变数，但我并不是其中之一……”
　　君田眉间生疑，问道：“可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
　　“你不知道吗？”廷瑕一惊，他原以为君田知道的。
　　“不知道，我和你一样，醒来便看到他了，而洞庭……这周围的一切也都恢复原样，甚至……比以前更有生机了。”君田说道。
　　廷瑕环顾四周……洞庭的确如君田所说，如同死而复生，愈发生机勃勃……

　　男子淡淡一笑，转身向湖边走去：“我没时间了……”
　　君田急忙扶起廷瑕跟了上去，只见那男子脚下已然和土地融在一起，行动艰难……
　　“算了……”男子叹道，“这里也不错……”他合掌念咒，十指逐渐弯曲空出的掌心中，是那烛龙的魂魄……
　　“六道！”男子高呼一声，半空中翻搅起气流，一个黑点渐渐扩大，进而成为一个黑洞，“去吧，烛龙。”
　　男子松开双手，烛龙的灵魂恢复了本来的样貌，却被黑洞强大的漩涡气流吸了进去，只见那烛龙拼尽全力挣扎在黑洞边缘，哀号阵阵……
　　就在黑洞闭合的最后关头，烛龙一声怒吼：“蔽日！此仇我一定会报，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黑洞绝情地急剧收缩，最终回归一个黑点，消失在洞庭上空……

　　呼——风声下的云淡风轻，君田和廷瑕呆在了男子身后……

　　“你……你是蔽日大神……”君田问道，那个传说中，永远面向黑暗，背对光明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眼前……他……他不是已经和上古众神进入六道神座了吗？

　　“回不去了……”男子看着长空，低下头来，转头看向君田他们露出一丝平淡的笑容……

　　君田和廷瑕几乎快要窒息，那容貌，不再是俊朗分明，而是混浊和丑陋的……他的身体隐隐发出快要崩溃的声音，一阵恶臭瞬间扑鼻而来……

　　“大神！”君田急忙跪了下来，“您把烛龙造成浊气全都吸到了自己体内吗，然后用自己仙气来重造洞庭！”
　　男子笑了笑，扭曲的面部却使表情说不出的复杂：“你很有慧根，以后可以求升仙之道……” 男子的声音开始涣散……“六道神座不是我的归宿……我……不想去……”
　　君田眼中涌出泪来，廷瑕也焦急的看着，二人却无法阻止眼前的一切——神的尽头就是枯槁，腐蚀……烟消云散。
　　“我不允许！”廷瑕大喊一声，推开君田，散出全身法力将腐朽的蔽日层层拢住，“我不会让你的魂魄散掉！”
　　君田看着廷瑕拼力的样子，想起蔽日方才打开六道的法术……是的，如果能把蔽日大神也送入六道，他就不会消失了！
　　“六道！”君田注视着上空——安然平静。
　　“加油君田！”廷瑕道。
　　君田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用力回忆蔽日方才所做的一切，他是如何打开六道的……
　　“六道！”君田再次模仿蔽日张开六道结界，这回空中总算有了一丝响动，进而那黑洞打开了……君田笑了出来……
　　廷瑕也笑了，他一直认为……君田很有慧根……
　　“蔽日大神，我们送你去六道。”廷瑕周身爆出红色光芒，瞬时化作一条赤龙缠住那蔽日肉身……
　　蔽日微微一笑，散为星屑，在廷瑕的护送下，飘入了六道黑洞……

　　“他会去哪？”
　　两个男孩坐在湖岸上，他们脸上皆是斑斑驳驳，神情却异常的平静……
　　“六道，也许重入轮回吧，不知道会不会和烛龙碰上。”
　　“才不会……他们道行不一样，烛龙作恶，会下地域。”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子气愤地说道。
　　“唉……这样说个已经死去的人可不太好……今生了结，蔽日大神也散尽了修行和性命，他们不会再有什么瓜葛的，即使有，蔽日大神也不会与他计较的。”头戴着凋零羽冠的男孩静静说道，他第一次体会到，那种力量，原来如此强大，难怪爹娘会去求那升仙之道，甚至不惜舍弃一切，包括他在内……

　　“下雪了！”廷瑕忽然惊呼。
　　君田向天空望去，晴空正纷纷扬扬飘下白色的雪片……落在手上，不见化去，却是温暖的。
　　“这不是雪，是天诏。”君田心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低声念法，将那雪片还原成本来样子，果真是卷诏书。
　　展开诏书……君田许久沉默不语……
　　“写的什么？”廷瑕催问道。
　　君田的口唇微微抖瑟，道：“龙族……胜了…… 蛟族被镇压在了北极天的雪牢山……”

　　从那以后，廷瑕的生活变了。他成了洞庭龙君，小心又疲累地守着哥哥留下的洞庭，蔽日拯救的洞庭；日以继夜地恨着东海为首的龙族；无时不刻地搜寻着失踪的哥哥……
　　他保住了千曜，却因此失去了雪螺，也负累着君田迟迟不能升仙……他似乎每一步都踏在了荆棘之上，身不由己地做着一些事情，一次又一次……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还是错……

　　但是他在洞庭湖上遇到那个叫做安儿的孩子，他才知道，当初自己和君田真的将蔽日大神送入了六道，那个永远面向黑暗，背对光明的神，如今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凡人……他们之间很简单，救与被救……
　　没有什么瓜葛，他只想靠近他，不需要回避什么，偿还什么，没有亏欠……
　　亏欠了他们的，只有东海龙族！

　　“殿下，您确定了吗？”
　　他猩红的眼眶中，那一望无际的苍茫雪原上，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在龙族来说，他很特别，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低声说着，冷冷的笑凝在了唇梢。
　　“您确定他是龙族了？”
　　“是的，十八根肋骨。”他眉头一皱，轻轻叹道，那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而蛟族二十条肋骨，没有龙珠……

　　“虽然他有着银蛟的外貌，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龙族呢……”而且那龙珠之气很强，不仅将他的手顶了回来，更伤了他几分……

　　殳无刑轻抚着自己紧缠绷带的手，笑道：“有了这位龙子，北极天之战会有趣很多。可惜……他知道的太多，不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