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录》沈啼

1、楔子 京城，早春

　　京城，早春。
　　卦师亲选的良辰吉日，不想却下起了小雨。
　　我在嬷嬷的搀扶下，提着裙角，蒙着盖头，缓缓跨出了这道门坎。
　　鞋尖触地的那一刹那，外面的世界便跟着一同喧嚣起来。鞭炮在门侧肆懿地炸响，烟气呛人，崩落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的碎屑，红艳艳地撒了一身、一地。唢呐唱得更是肆无忌惮，用它艳俗的嗓子高挑着调子，几曲几折还不罢休，如同要挑起京城今日这难得的阴雨一般，自不量力。耳畔尽是看热闹的人的吵嚷，什么“百年好合”什么“早生贵子”，纵然是好意，我也一句不想听。
　　我只管低着头看着鞋尖，偎着嬷嬷的手臂走到花轿跟前，然后挣脱她逃也似的钻了进去，拉严实轿帘子，一点风也不让透进来。
　　轿子外面嬷嬷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她慌慌地问我怎么这么急，是不是不舒服，边伸出手来扯了扯轿帘，意图看看里面的情形。
　　而我只是死死按着它，然后低声喝着让轿夫快走。
　　我就是不舒服啊。
　　可是不舒服在我身上，你能帮我什么？

　　外面的吵嚷持续了整整一天。
　　直到轿子停在张府门口，直到那个要娶我的人挑起轿帘，朝我伸出手；直到我随着他跨过那烧得滚烫的火盆，直到我们携着手入了正堂，拜过天地拜过他早已不在的高堂；直到他带我入了洞房，将我安置好又转身离去陪客，直到夜深宴席已散而他一身酒气的归来；直到如今我二人同席而坐，直到如今默默无话。我的脑子里一直一直，全是些别人的“恭喜恭喜”“百年好合”，还有他的“万分感谢”和“不胜荣幸”。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反正我知道。这没什么好恭喜的，也没什么好感谢的。因这件事，打一开始便是个错的。
　　他似乎是喝的有点多了，手不太稳地挑了根杆子，要来揭我的盖头，却被我伸手止住。我一手推开那根杆，腾出另一只手猛地自己把盖头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床脚。一霎，满室明晃晃的烛火闪得我眼睛生疼。
　　你……你这是干什么。我听到他恍恍惚惚地问。
　　我眯起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他。
　　你可真的想清楚了么？我仰头问，声音里是连我也好久没听过的期切。
　　你可真的想清楚，这是一辈子的事啊。
　　如今这盖头是我自己扯的，我不矜什么名声，便算是我二人还没正式成婚了。你若反悔，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碍你名声的，大不了说是我自己逃了，或是别的什么理由，你便大可一纸休书送到我家来与我断了关系。好不好？
　　你想想，好好想想。好不好？
　　他似乎也清醒了几分，放下手里摇摇晃晃的杆子，挨着我重新坐下来。
　　可是，这天地，都已经拜过了呀。
　　他接上我的眼神，盯着深深地一看到底，带着愈来愈高的兴致。
　　我就知道，他自始至终都只当是在玩个游戏，只当我是个玩物。只有我一直认真着，认真着，认真到头，末了还赔了自己的一辈子。
　　拜过了你就休了我，休了我好不好？这样总是合规矩了吧？
　　我坚持着凑上去，扯扯他的袖子央求。
　　我知道你是不想娶我的。你不喜欢我呀，对不对？你想要的人根本不是我，对不对？你这样年轻，日后指不定碰上个姑娘，两情相悦便圆满了，别因了我毁你一辈子啊。你现在休了我，于你于我不是都好么？你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娶了我是耽误彼此的。
　　对不对，对不对？
　　他眨眨眼睛，笑意愈浓。
　　可是，你不是喜欢我么？我若休了你，多对不起你。
　　那是我不懂事……！我才发现我不喜欢你了，都怪我都是我不好，行不行？
　　我挨上去直直盯着他的脸，近乎没尊严地哀求一般地抓着他的衣袖摇晃，却被他反手一拽拽到怀里。
　　新婚燕尔，胡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响在我耳畔，带着模糊不清的水气酒气和感情，让我竟不敢再说下去。
　　你既嫁了我，便是喜欢我的。你若喜欢我，我又怎么能不喜欢你。
　　不要总是休不休的这样挂在嘴上。不说外人听了怎么想，于你我也是伤感情的，好歹是夫妻了。
　　说罢他松开我，将我安置在床上坐好，然后转身端起案上的托盘。盘里有一壶酒两只杯子。
　　他扶着喜服宽大的袖子斟满两杯酒，然后自己端了一杯，又递给我一杯，看着我认真道，我看你今儿也累了，喝了交杯酒便好好睡吧。少顷又补上一句，你若不喜欢交杯，那便不交杯了。
　　说罢自己一扬手一饮而尽。
　　我瞧着他，也急急仰头喝净了酒，再开口欲意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那酒的劲道呛了回去，一时没说出来。待我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收拾好残杯吹熄了蜡烛。
　　黑暗里只有清寡的月色透进来，照出他不甚清晰的轮廓。他挨着我身边坐下，替我摘下头上的凤冠，然后推推我说，乖，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罢便不再管呆坐着的我，自顾自在我身后躺好，扯了被子盖了严实。
　　我委实不愿和他同床共枕，便起身欲意离开，却被他伸手拽住。再待我转过身去，他已经起身将我半抱住，再次拉回床边。
　　你怎么这样不让人省心。
　　他的声音里隐隐带着愠怒，那双手隔着我二人厚重的喜服按上我的肩，依旧透着一阵寒气。
　　如今你我这桩婚事已然是事实了，你便是我夫人。新婚夜里没有洞房花烛也就罢了，夫人竟也不在房里过夜么？莫非你以为你嫁的是个死人不成？
　　他狠狠将我按到床上坐好，然后居高临下的一指床里头，冲我道，进去。
　　我没理他，反逆着他站起来说，有本事你休了我啊。这一纸婚约不作数了，我便惹不着你了，这不是最好？反正你我之间是没有半分感情的。你不喜欢我，我更不喜欢你。
　　说罢便别过头去，等着他对我发怒或者干脆给我一巴掌。
　　然出我意料，对面，他竟半晌无声。
　　夜色里，突如其来的一时沉寂。
　　等到我终于觉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转过头去看着他的时候，他才哑哑地开口。
　　刚刚的愠怒已完全不在。
　　他盯着我，缓缓问，你就真的那么不想嫁过来，真的……那么讨厌我？
　　我赌气点点头，冲他道，反正你不也是讨厌我的。
　　黑暗里他的眼神一抖，伸出手轻轻拉过我的袖子，想拉我离他更近一点，却被我挣脱。
　　他一怔，低下头去，不再作声。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