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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霍矜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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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矜这些年来虽然一直不被家族所容,可她的孪生哥哥却是疼她得很。或许是迥异的待遇给他带来的愧疚和怜悯,又或者是对于自由自在生活的向往,总之不管为何,霍持总会定期给她这个妹妹来那么一两封书信。她算着日子,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可谁曾想没等来霍持的,却等来了霍玉峰的军令。
郭家明在大堂里面的主位上坐得四平八稳,这么巍峨魁梧的一个汉子端端正正地喝着茶,还真是颇有几分威严。门口的小厮见了霍矜,抱拳微一低头,恭恭敬敬地用清脆稚嫩的嗓音说道:“霍小姐好!”
郭家明一口茶差点碰出来。
只见霍矜刚迈进堂屋的一只脚收了回来,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伙子,胳膊腿儿长得细细的,也不过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皮肤因为整日站岗和练武而晒得黝黑,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让人见了心生喜爱。霍矜咧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滋滋地道:“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立时便受宠若惊,大着胆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发现这二当家竟然生得也甚是好看,于是就带着点羞涩回道:“陆道远,弟兄们都叫我小陆。”
任重而道远?她心道,这名字还有真点深意。她见这孩子生得规矩,也不似山里平日里见惯了的那些毛头小子一样没大没小,心中的喜欢又增添了几分,可这时她忙着见她师父,也没再接着多问,就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给郭家明行完了礼,屁股还没碰到椅子,就听见她师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好奇问道:“怎么回事,这孩子咋这么叫你?”
“还不是那次的商队闹的,里面一人叫了她一声‘霍小姐’,这便着了魔了,”霍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就瞧见董林慢悠悠地负手从里屋走了出来,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来就让管事的几个弟兄下令,让寨子里的人都改称她‘霍小姐’。”
霍矜斜眼看了看董林,瞥了瞥嘴,端起茶碗来悠哉地吹着茶叶沫儿,摇着头的样子似是一点都不将他的取笑放在心上。
郭家明听了放声大笑,指着霍矜又道:“真有人听她不成?”
“本来也没人当真,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我倒没料到今日倒真让她如了愿。”
“哼,”她将茶盏往旁边桌子上一放,嗔怒道:“这些人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看等我逮着机会,不好好整治他们一番。”
两个大男人又是一番大笑,倒是把门口的小陆弄得有些手无足措,竟然也低头悄悄地笑了起来。
待得他们笑够了,霍矜这才扬了扬眉毛,道:“师父你找我来干啥?”
郭家明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忙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封信地给她,“你爹差人送来的。”
霍矜起身去接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将信往旁边几案上一放,沉着脸没说话。
郭家明知道这不是平常的家书,而是她爹的信,心中也有几分疑惑,虽说他是她爹亲自指定给她的师父,可他依旧没拆开看信上的内容,所以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你爹说啥了?”
霍矜起身坐到她师父跟前,把信往那儿一递,“您自个儿看吧。”
董林倒是一脸平静,怡然自得地坐在对面等着两人,也不着急,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直到郭家明看完了,把那张写了寥寥数语的纸朝着他一送,他这才光明正大地接过读了起来。
原来是霍玉峰是要借兵。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所想。鹊山平西寨,这名字响响亮亮,是老早就流传下来的,听着好大口气,其实却不是白叫的。平西寨表面上看是此一带势力最大的强盗窝,可又不仅仅只是强盗窝这么简单。这里面的人纵然武艺高强,又大多命途坎坷,绝不会贪生怕死,都是些铁骨铮铮的汉子,可在它还在往上不知第几代的寨主手里的时候,就曾经助战朝廷,大战回纥人,从此就成功地引起了朝廷的重视,成了其安定此地的一个重要爪牙,连附近的州府大人都要敬让他们三分,是以黑白通吃一方独霸。更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被秘密安插过来一些猛士,扮作山间匪徒的模样在此地暗中训练,为的,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出其不意吧。回纥人休养生息得够了,这些年便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霍玉峰此举,便是要启动这些兵士了。
霍矜自小便跟着她师父学武艺学兵法,身在鹊山十九年,早已明了其中的关窍,所以对于这一切也从来都不去多置一词,可她私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她宁愿不要什么独霸一方的尊荣。霍矜暗自叹了口气,先前也有多次去军营探望父亲,有时甚至能够赶上两军开战,眼见着血流成河的景象,纵是自小打打杀杀惯了的她也不忍目睹,可惜她原本就不是可以置身事外的人,她终究是姓霍的。
她再开口说话时就是一番平静了,“师父,你觉着这事……?”
郭家明自方才看完信之后就一直在心里暗骂霍玉峰,感慨着自己年轻的时候怎么就倒霉地碰上了这么一个混球,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不说还被拽着小辫子这么多年,可郭家明这人偏偏眼里揉不得沙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心中把霍玉峰揍了个千遍万遍,可要帮的忙却也一点都不含糊。霍矜这事儿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
“他可是你爹,又不是我爹,你自己个儿看么着办吧。”说完就拍拍屁股站起身出了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霍矜瞧着他的背影半晌都没说出来话。
“郭家明!”
霍矜心里虽然不大待见她爹,但是道理还是明白的,这是国事,更何况霍玉峰说得那么坦然,想必此事在他们之间早就有所谋划,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不好明说罢了。得,让她去她就去一趟便是。
三千士兵,均是精良,如此看来更是锐不可当,可见当今皇上还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用这样的军队来抵挡回纥人的骑兵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还以为我师父真是有这么大的本事,还能练兵……”霍矜站在山坡上看着底下站得整整齐齐的黑压压的一群人,没好气地对身后面的那人说道,“原来都是你的功劳啊。”
“你也别气了,”董林好笑着说道,“这事儿原本也就没几个人知道,要是让那些多嘴的弟兄知道了,得捅出多大篓子?”
霍矜抱着双臂扭头去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瞪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人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模样,一张脸生得白皙端正,如今一看还真是有达官显贵的气质。她前天才从师父那里知道原来董林是朝廷派过来特意督查这些匪兵的,还兼带着协助郭家明练兵的职责,好像官阶还不低。怪不得这人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心思也深,原来是这么一个身份,总算明白了连师父都要敬他三分的道理了。
她想起来这人刚来的时候,成日里就知道摆着一张臭脸,不苟言笑的样子好像是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一样,寨子里的兄弟们看着这么一个白净的人居然一来就身居高位,都有些不服气,可就是这么一个瞧着弱不禁风的人,竟然主动要求设高台接受众位兄弟的挑战,结果东香堂和西禾堂的高手都上来打了个遍,也没把他给打下台子去。霍矜至今都记着这人拎着一把剑冷然注视对手的模样,只觉得此人日后定然不凡。日后的事实会证明当时霍矜的直觉是多么地准确,董林出将入相,文武全才简直是当世无人可比,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此时的董林心知她定然还是因为自己的来历而怄着气,可他跟霍矜相处这么多年,也早就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气,她身体里面虽然流着霍家的血,可一直都在平西寨生长,那种匪盗的直爽豪迈早就透到了骨子里面去,她早就看出了自己的来历不简单,可他死活都不说,她也就懒得去深究,如今这模样,也不过是借着这茬发发脾气罢了。
“是我的错,董林这厢给霍小姐赔罪了。”说着,便端端正正地朝霍矜举手作了一揖。
霍矜瞧着倒不好再继续耍赖了,要知道他现在在自己面前的身份可不一样了,有个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在背后给他撑腰,一想到这茬她就直想打寒噤,当下就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去,又回了一礼。
她再回过头去看那些士兵,人人脸上都是一片肃穆之色,好像未曾注意过二人一样,面部各色目不斜视,霍矜暗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一日大早,霍矜就带着浩浩荡荡的一队土匪强盗上路了,董林原本就是为这三千士兵而来,此时当然也就随之而去。郭家明一直站在鹊山最高的那个山头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变成远方的一个小黑点,这才转身往寨子里走去。
霍矜她爹常年驻守雁回关,这是西边的一个重要门户,鹊山上有一个号称平西寨的土匪窝,但离着雁回关却也有一千多里的路程,为了隐秘,一行人走的皆是一些偏僻艰险的小道,绕了不少远路,十几日后,总算是到了霍大将军的地界上了。
霍矜一行人站在南门外静静地等着她师父来相迎,那守城的都尉不知实情,不敢她是否真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是将军的女儿,又看着这些特意乔装过的人样貌粗鄙,虽然与举止大不相符,可一时间不敢轻易放他们进来,众人便乖乖在城外候着。西北风沙漫天,霍矜都不敢大喘气,太阳也毒辣,晒得众人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划。
小陆站在霍矜旁边,手正捂着咕噜噜叫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次出来,霍矜也把他给带上了。索性就让他给自己当一个专门跑腿的。她觉得这孩子听话懂事,人又聪明伶俐,跟在自己身边也不容易惹人闲话。在路上闲聊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是刚到寨子不久的,也是个可怜的人儿。家就在鹊山附近的龙西镇,原本家里还有父母和一姐一弟,日子也算是安稳宁和了,可是一场灾祸却让他失去了所有。
“镇上徐老爷的儿子看上了我姐,来我家提亲,那徐公子不是个好东西,不学无术,平日里也总是寻花问柳的,爹娘都不想姐姐嫁过去受苦,就给推拒了,可没想到……徐家有钱有势,有龙西府的知府大人撑腰,他们觉得这件事失了面子,一气之下就半夜给我家放了一把火。”他用袖子抹了抹有些发红的眼睛,接着说:“那一天晚上我碰巧在狗娃家过夜,早起回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片破瓦砾了。”
“我没敢声张,自己跑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大哭了一场,就开始计划着报仇。”
他眼里闪烁出仇恨的光芒,双拳紧紧握着,霍矜不由得问:“仇报了么?你是怎么到寨子里的?”
“我把徐公子杀了,徐老太爷那儿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见有人过来抓我了,”他语气平静,可霍矜依旧能够听得出那里面隐藏着的战栗,那不是嗜血的人会有的表现,眼前的这人也不过只是一个孩子,“我心里害怕,一路拼命地逃,好像不会累一样,也不知怎么的就跑到鹊山这儿了,又想起以前听人说平西寨在这一带没人敢惹,索性就上了山。”
“几个大哥把我送到了寨主那儿,他听了我的话觉着我不像是骗人的,就把我收下了。”说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欣然的神情,“寨主对我可是有大恩的,他知道我现在一个人报仇太难了,就带着我悄悄地又回去把徐老太爷杀了,还把他家的那些银子都洒在了百姓的院子里。”
霍矜猛地想起了什么,原来半年前龙西镇的那场神不知鬼不觉的血案是这么来的。竟是师父亲自出马,难怪她问起来师父也只是推说不知呢。徐家为富不仁、抢占田地欺压百姓,这原本都是活该,奇怪的是知府大人竟然也将此案一笔带过,如今想来,大概是畏惧于平西寨了吧。
寨子里的人大多都是杀过人的,霍矜想着,又瞅了瞅小陆,这孩子生得干净,沦落到山野间倒真是可惜了,但转念又一想,小小年纪就有仇必报,恩怨分明,能屈能伸敢作敢当,为人又谦逊,搞不好日后也是个人物,不如早些带他出来见识一下……
霍矜头也没回,问道:“饿了?”
小陆知道她问的是自己,“嗯”了一声,也就不再言语了。
“等进了城再吃吧,大伙估计都饿着呢。”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日头已经挂得高高的了,这些人基本上都没怎么吃东西,况且都是些身强体壮的汉子猛士,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小陆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咱们是来打仗的?”
霍矜狡黠地笑了一声,看着他的眼睛道:“害怕吗?”
小陆低头想了想,摇摇头说:“不知道。”末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眼睛一亮,有点兴奋地看着她问,“小姐也要上阵?”
这把霍矜给问愣了,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虽说自己早些年也曾出入过军营探望父亲,可从来没干过上阵杀敌的事儿,看霍玉峰这次的动静,想来事态很是严重,自己身为他的女儿,会被派上战场么?不过随即她就摇了摇头暗笑自己想得太多,这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上战场的道理,大胤的人才也不算凋零,她爹也不会这么决定。
“这恐怕不能,”她说完,又挑着眉头故作发怒状道,“小子,你这么高兴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早死?”
小陆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又摆手又摇头,“不不不,当然不是了!我是觉着,若是小姐能披甲持枪的话,一定很好看。”
于是霍矜就在心里好好地想象了一番自己立马横刀驰骋疆场的模样,而后笑着摇摇头,自己这辈子能当一个女土匪已经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