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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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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董林到她的书房里来报信的时候,霍矜正对着一篇《项羽本纪》皱着眉头,宋师父走之前给她布置了这么些课业,她揉着眉心想着,可真不知能不能给他完成了。宋师父就是宋渊,是她爹的谋士,也是她的两个师父之一,另一个是郭家明。
虽然是在山林之中,可这书房布置地竟然也是别有趣味,这是宋渊当日亲自给她指定的地方,在朝阳的一面,亮亮堂堂,里面还有供她休息的内室,平日里霍矜便住在这里,虽然不大,可比起其他人的那些屋子,却也是极好的了。霍矜跟她师父郭家明做的都是些打家劫舍的行当,说好听了是劫富济贫,再好听点就是行侠仗义,本来这样的人是不必有什么书房的,更不必日日念书背书写字的,甚至不必有一个文武全才的师父,可霍矜是金陵霍家的小姐。
“二当家,”正在她拖着腮盯着书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董林已经站在门口叫她了,她反应过来抬眼瞧了瞧他,挥手示意他进来。
董林踌躇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此时天色已晚,董林原本出身豪门世家,自小便受着平常人羡慕不来的优质教育,颇有几分才学,可却不知为何会到这绿林之中,霍矜起初刚刚听到此事时自是惊诧无比,暗暗在心中揣测了又揣测,设想过千百种可能,可奈何这人口风实在太严,后来她也心知其中必有他不愿再提及的事情,便也不再纠结。董林心中虽是有些礼教大防的弯弯道道,可毕竟在这些豪气纵生的人堆里呆久了,也就没有在意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之说。
“小五说有一队人马在山里迷路了,瞧着倒不像是一般的富贵人家,也不知道拦不拦着,我想着也不好自作主张,就过来问问你。”
他是山里面少有的几个行事谨慎心思缜密的人,年纪约莫着有二十七八,算是她的兄长,乃是近几年郭家明特意派给她的专用属下,虽说是手下,可就连她师父也不敢对他疾言厉色,霍矜由此对他也就格外敬重。况且董林对她恭敬有加,毫不以她是女子而有半分的轻贱之意,这让霍矜对他也抱了几分感激和别样的兄弟之情。
此时听他这么说,霍矜倒是不着急,甚至有一些窃喜,这都多少日子没有肥羊送上门来了,这几日吃的肉连塞牙缝都觉得少,而且这样一个好机会,正好可以出去透透气。
她慢慢悠悠地给董林倒了一盏茶水,又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吹完了茶叶片儿喝了之后,方说:“走,看看去。”
“要带人吗?”
若是当下就开抢的话显然是人多更安全,霍矜沉吟了一瞬,却道:“不用。”
这鹊山是霍矜从小呆到大的,到底呆了有多少年,估计连她师父都记不清了。霍矜小时候被她常年在外打仗的爹托付给了郭家明,从此就开始了她的山野生涯。说起来她爹霍玉峰,在金陵那也是赫赫有名的,年轻的时候浪荡纨绔,长得那是一个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就是现在远远看那身影,也让人觉得人如碧树,当年不知道因此虏获了多少个姑娘的芳心,霍大公子在当时简直遐迩闻名,霍老爷实在没辙了,就向当时的皇帝请旨,将霍玉峰派去了边关。可偏偏此人看起来纨绔至极,却是个打仗的良才,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战功无数。就这么遇到了霍矜她娘,并且生了霍矜跟她哥哥霍持,两人还是龙凤胎。可惜她娘原本身子就弱,产后又调理不当,不久就去世了。留下一对龙凤胎无人照看,霍玉峰只好将他们送回金陵老家,霍老太太见孩子可怜,便留下了霍持,可这老太太实在太迂,到了霍矜那却说什么也不认这个孙女儿了,霍玉峰实在没辙了,就把霍矜托付给了郭家明。
霍矜长得像她爹,眉清目秀却带着几分硬朗,并不十分像金陵女子那般的小巧玲珑娇媚可人,又加之自幼跟着她师父习武,把身板练得又高又瘦,又有一分飒爽的姿态从内到外地蔓延出来。
鹊山虽远在北面,但地处巧妙,邻近西域,中原和西域各国的人在这里随处可见。东西两面都是官道,南边还连着几处城镇,北面还有几座山。往来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商人从此处走,若是不想绕远从百里外的龙西镇走,便要经过此山,由此此处山贼强盗横生,而霍矜的师父郭家明,也就是鹊山的大当家,便是此处众多山贼的头目了。霍矜自小就在这长大,这山里所有的大路小道,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董林说了地方,两个人不一会儿就找到了。
两个人像是偷窥的贼人一样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树干极粗的树后面,悄悄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堆人。他们在一处还算宽敞的地方停了下来,看样子是打算就在这里过夜了。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山野之中偶尔会传来一两声狼嚎,在沉沉暗夜里显得诡秘又恐怖,但由于这些人已经生起了篝火,所以一般的野兽并不敢前来滋扰挑衅。
霍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之中的一些人陆陆续续地支起过夜用的帐篷,体格魁梧,想来定然是强壮有力,但明显身份并不高,而篝火边围着的几个人都簇拥着一个穿着长袍的男子,虽然看不太清,但她依稀还是能断定那袍子是月白色的。此时他正背对着霍矜,虽然看不清面容,可单看那背影,就已经让她觉得深不可测了。
霍矜在黑暗里抽动了一下嘴角,一个转瞬即逝的邪笑出现在她的脸上,末了她默不作声地拍怕了身上的灰土,又整了整衣襟,忽然便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众人都听到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董林没想到她这就要直接现身出面了,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只好跟在她身后从林子里面走了出来。众人原先听霍矜那一声清咳都觉得十分诧异,此时见这两人神情闲适地突然从密林里面走,心中不由得都在想,不知他们是何时来到的,自己竟然没有一分警觉,可见此二人武艺之高超。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怎么来了鹊山也不知会我们一声?”霍矜不紧不慢地向前面那一堆篝火旁走过去,脸上尚且带着微微的笑意,对方周围那七八个人见她直直地朝着这边来,下意识地都挡在了中间那穿月白袍子的男人前面,神情戒备。此时见这一男子打扮的人出声说话,更是诧异,仔细一看才发觉原来是女扮男装的一个人,但看霍矜的眉宇气度,虽然只穿一身男子粗布青衣,但却依旧飒爽生风,一身浩然之气,竟然不逊色于男儿,一时间众人心中又敬佩又疑惑,只是不知此人是为何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方才鬼鬼祟祟地在做些什么?”当先一个年轻男子上前一步问道,语气毫不客气,倒让霍矜一怔。
“几位上这山前,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平西寨的名号吗?”董林上前并肩站在霍矜身侧,泠然开口。此时霍矜已经注意到了几丈之外的几口木箱子,心中好奇又窃喜,飞快地盘算着。
面前那些个人的神色霍然一凛,随即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没有人敢出声说什么,他们对于这三个字是早已耳闻的,其实在上此山之前他们就曾对公子爷提起过此事,可公子非但不以为意,竟然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实在让人费解,而此刻面对着这两个从黑夜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几个身怀武艺的汉子均猜不透他们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正犹豫着,一个须发都有些发白的老者从人堆里面走出来,众人见他都纷纷让开了路,极是恭敬的样子,想来身份不低,只见他站在二人面前,神色不卑不亢,拱手抱拳作揖道:“原来是郭大侠座下,在下姓戚,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董林,”两个人见这老人如此谦卑有礼,不由得也拱手回了一礼,董林随即又介绍道,“这是我们二当家。”
“晚辈姓霍。”
“原来是霍小姐,”那戚姓老者继续说道,“是这样的,我们与公子一同去关外做生意,回来的时候不想多走冤枉路就上了山,可没想到竟然在此迷了路,还望姑娘指点一二,好让我们安然下山,我家公子定然不会亏待了平西寨。”
霍矜听到“霍小姐”那三个字的时候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这半辈子她什么称号都听过,唯独就是没有听到过旁人叫她霍小姐,偏偏这还是她最希望听到的三个字,此时从这面目慈祥的老人嘴中说出来,竟然让她微微有些动容。
霍矜眉头一皱,开口问道,“你家公子何在?”
“平西寨,口气倒真是不小。”虽是略有讥讽之意,可众人却只听一个清清脆脆温和平静的声音自人群之中响起,但一时间却无法找到他的所在。霍矜低头一瞥,却看见一个一张半被遮掩的脸从几个人身后露了出来,隔着那样多的人,她却一眼就瞧见了那人的眼睛,在如此黑夜之中竟然也是那么地漆黑明亮,眸子里面仿佛连一丝波澜也无,平静地让人心生害怕,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慌张,那张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不安好像在瞬间就能把她压垮。霍矜垂在身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别开了眼睛。
但那人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察觉到一般,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从众人之中走出来,只见那一身月白的袍子,束腰的带子精致绝伦,上面刺绣着繁复的花纹图案,腰上还坠着一块玉佩,那张脸在篝火的映照之下更像是白玉一般,半点瑕疵也找不着,面部轮廓有着坚毅的弧度。
“在下姓李。”两片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说着便也抱拳向霍矜行了一个礼,他旁边的众人见他如此,不由得大惊失色,更有人惊呼“公子,你……”
而这位李公子不过一抬手,那几人便在瞬间没了声息。霍矜瞧在眼里,惊在心里,早知这人的来头不小,如今看来,似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必定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敢问公子是哪里人。”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已经有了准备,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怯慌张了。
“金陵。”他脸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调皮,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这两个字彻底让霍矜趁火打劫的念头破灭了,他们寨子不是不敢动官家的人,可他们对金陵来的人,就像躲避瘟疫一般,能避则避,若是不能避还要好生招待着,这其中的缘由霍矜多少也是明白一些的。此时她斜眼瞅了瞅那几个箱子,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毕竟让山野强盗放弃财宝就像让贪官放弃赃银一样难。
她面上用力挤出一丝笑来,冲着那男子恭敬地作揖道:“让李公子见笑了,在下明日就为公子指路,还请诸位去寨子里面歇息一夜。”
那李公子看着她用男子之礼对自己相邀,竟有瞬间的错愕,但随即便笑道:“姑娘的美意在下领了,我们都已经安置妥当,就不劳烦姑娘了。”
霍矜乐得清闲,便也懒得管他,寒暄了几句就要回寨子里去,快要进林子的时候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一般就转身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对上李公子的看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心口猛地一跳,再不想多呆,扭头就快步离去了。
第二日一早,霍矜就领着十几个人出寨子给这一群来历不凡的人指路去了,这事儿她干着是驾轻就熟的,这一带也有不少贫困人家凑不够路费盘缠而选择从鹊山上过,可这山路错综复杂,崎岖多变,树木又茂密,没有经验的人多半会迷路,这照顾路人的活儿就落在了她身上。虽然她到现在也不十分明白,寨子里面那么多人,师父为什么偏偏让自己来干这苦差事。
“真没想到,霍小姐一个姑娘家,竟然也可以像男子一样,这般……”老人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她,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霍矜倒没有在意他的语塞,“这没什么的,戚叔,若是一个人从小就照着一个样子长大,所以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了。”
霍矜领着戚叔走在前面,董林则在二人身后若有所思地走着,后面的便是李公子的软轿,但看那几个抬轿的车夫,身形稳稳当当,上下山路并不十分吃力,她便暗暗在心中赞叹,末了又瞧了瞧那顶轿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其余随从皆在后面跟着,几人一路上闲话着,倒也相安无事。终于到了山脚路口处,霍矜见状,便向他们作别,岂知戚叔一把拦住她道:“今日之事多谢霍小姐了,日后若是有缘,我家公子定会想报。”
霍矜脸上堆着笑,眼神又不自觉地往轿子那瞥去,还是半分动静也没有,里面那人始终不发一言,此时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霍矜在心中默默地骂了一声娘,恨道,这缘不会有的,我可不想再被瞧个毛骨悚然。
她目送着那一行人在道上渐渐远走,蓦地看到那轿子的帘子似是被人从里面掀起了一样,一个面容一闪即逝,她眉头一皱,几疑自己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