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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十题之二 【卓承卓】 囚牢 2-3 ...

  •   2、
      此后的几年里他上山的次数越发频繁,或是这由上而下的一条长路走了太多次,这蜀山里的人他大都认了个遍,不说那云里来雾里去的蜀山七圣,连那些还没学会御剑的小弟子,也能同他打几声招呼,自然,还有那不乐意穿道袍的小道长姜云凡。
      姜云凡总是不在山上,偶尔有那么几次碰到,都是一脸愁肠百结却硬是要装出笑嘻嘻的样子来,还总是想伸手摸他的头,长大了的皇甫卓自然是不愿意,就差没甩他一脸袖子说他成何体统,却又被告知这位姜师祖已经活了几百岁,不比七圣之中任何一个年轻多少。

      这一年又到上蜀山的时候,母亲却执意要陪着他。
      想皇甫卓十六岁的时候便已经自由出入,三年来大江南北都走过一遭,此时当然是不习惯也不明白,而父亲竟然也同意,更说自己也有些事情要去拜访蜀山的道长们正好随行,他思前想后,只觉得也没有因为这些小事冲撞父母的道理,便就同意了。
      蜀山上有一处,这么多年来皇甫卓都没有去过,那地界靠近传说中蜀山的三皇台,如今已被设为禁地,平日里连蜀山弟子都去不了的地方,想皇甫卓也是没有机会去的。
      他小时候好奇,还会向几块地砖打听打听消息,问那里到底关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地砖只是气急败坏,同他说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会吃小孩子呢你问这么多。
      皇甫卓在山门口长长的台阶上向上望,又突然想起这段对话。许是儿童顽劣,那时才有那些许多探听的好奇心,现今再叫他看来,那禁地泛着一团凄艳可怖的红光,瞧着就像是寻常人不能靠近的地方,自是对其毫无兴趣,走着走着,便不再想去看它了,反而专心去想草谷道长这次专门找他过去说话到底是要说些什么。

      草谷同他说的事情,却是同他的前世有关。
      想皇甫卓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惯的,又是生长在蜀山脚下,对这些事情也有所听闻,倒也不算十分惊异,只愣了一愣,听草谷同他说他前世恐怕过得并不快乐,然后摇摇头:“道长,我不明白。”
      草谷仰着头望他,她生得天真无邪模样,眼里却总是隔着千山万水,叫人凭空生出一些敬畏来,皇甫卓想到姜云凡,又想可能蜀山的道长,大约都是这般的,又听得她开口说:“原本前世便是已经逝去了的,但是,皇甫少主你的情况,又有些与常人不同。”
      前世的皇甫卓,早就化作了一缕游魂,或许是寄托了剑灵的千年修为,保他不曾散去,飘飘荡荡,叫他在数百年之后还能托生到与先前的自己同名同姓的身体里。但即便有这般的好运,也抹不去他前世孤独终老的回忆,那些漫长的回忆禁锢在他的灵魂里,时时刻刻想要涌出来将他吞没。
      草谷的声线平静的像一滩死水,但是皇甫卓还能从中读出她的不忍来,他甚至能听见她内心的哀叹,然后她接着说了下去:“先前那块玉石,想来就是寄托了你前世的部分回忆,这才叫你陷入了梦中难以醒来。”
      而那却毕竟不是梦,虽然这十九年来,他们都已经想尽办法去压制这记忆之力,才要皇甫卓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现如今,但是他年岁越大,这股力量便是越难以控制,如今将要脱出掌控。若是再想如常人一般生活下去,只余两种办法,一是施法,借山中清气来消除前世记忆,二是以外力破除禁锢……
      草谷欲言又止,最终又与他说:“第一种办法对元神损耗极大,只怕这后半生你都要被困在此地,而第二种,或许记忆恢复之后你明日就可下山,但这一世的你,也就不会再有了。”

      蜀山上面,能陪皇甫卓说话的物件便少了许多。
      那些历经了千年百年的东西,都有些倚老卖老的脾气,即便皇甫卓同他们打招呼,也只是爱搭理不搭理的哼一声,久而久之,皇甫卓得了窍门,也不去理他们,却反而有几个待得穷极无聊的家伙先耐不住寂寞来找他说话了。
      最先耐不住的还是皇甫卓的枕头,这个软趴趴的枕头有着一口软甜的江南口音,开口就问他:“哎,听说你是自愿留下来的?”
      皇甫卓隐隐觉着整个屋子里的物件都竖起了耳朵,他点点头,说“是。”
      “哎哎哎!”枕头似乎隐隐的在他脑袋底下蹦跶了几下,“你有手有脚的,干嘛这么想不开!”

      做决定的时候,或许当真有几分轻率和突然,但是皇甫卓觉得自己似乎并不会后悔。
      父母的养育之恩已难再报,他不想自己最后落得连他们的模样都不记得。
      但是施法之后,皇甫卓心里仍有些琢磨着想去问草谷自己前世是个什么模样的人,转念一想既然都忘了便无谓再问,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草谷要了那块玉石来。
      草谷点点头,说“这样也好,这玉石于你元神损耗多多少少有些补益,我本来就是要还给你的。”
      她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若山中实在是郁闷无聊了,你可以去找姜师侄谈一谈。”
      皇甫卓一愣,嘴上只顾应下来,心里却想着再怎么闷死我也绝不要去找他。
      但是说到姜云凡,他似乎比平日里最爱跑的一贫道长还不愿意留在山上,据小弟子们说,这一年到头,除了掌门紧急传令的时候,他就没几天愿意留下来。
      小弟子们也想不明白,姜师祖都几百岁的人了,难不成在山下还有些什么割不断的故人?
      皇甫卓想着想着,就顺口问了出来,那床头的宫灯上蹿下跳了几下,像是藏着一个大秘密终于有人同他分享一般“这是自然,毕竟禁地那里关着他……”
      话没说完,那柜子就真的把它摔了下去。

      那之后的好几天,皇甫卓都没有找到愿意同他说话的对象。
      想来他自己也无意去探听人家禁地里到底有什么,就是它们再开口也不会去问这些事情,却被它们这一顿不理人搞得有些寂寥,也有些不乐意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又想起那块玉来。
      也许本来他也应该认了,纵使是物件,也是有些天生不会说话的,却偏生又有那个梦,叫他生出几份怀疑来,这一夜他缩在辈子里,攥着那块玉忍不住同它发号施令,“你要是不是哑巴,现在就回答我!”
      那玉石像是亮了一亮,竟然真的传出些声音来,“皇甫……少主?”
      皇甫卓吓得差点没从床上直接蹦起来,但内心里更多的却是一股莫名的惊喜,定定神说:“你认识我?”
      那个声音停了一停,却又闷闷的传来一句“皇甫少主说笑了。”
      皇甫卓自己想想这一问也很是多余,莫说这玉石本来就是他前世部分回忆的宿体,就是只这一世,玉石通灵,它也该是记得小时候的自己的,便直截了当接下去问,“你记不记得前世的我是什么样子?”
      那声音像是惊了一惊,最终吐出两个字,“前世……?”
      皇甫卓想一想,细细把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通,说完半晌那边却还是没有声音,他有些生气,把那说不理就不理人的玩意甩手放到床边,又准备睡下去,不防那边又闷闷一声:“我,带你去看?”

      3、
      /到折剑山庄之后,皇甫卓染上了风寒。
      本来自从初临入府,他已经有数年不曾染过风寒了,怪只怪今年开封入冬太急,他又顾着练习剑法,好依父亲所说在品剑大会上一展皇甫少主的风采,出发的时候便有些不适,到了折剑山庄地界叫这冷风一吹,便是彻底的病了。
      皇甫一鸣看儿子这副模样,倒也顾不着先同他生气你怎么这般不争气,也露出些为人父的焦急来,只叫他好好养病。
      而皇甫卓自己却顾着世家少主的名头,在人前还要强撑着小风寒不碍事的模样,胸板挺得笔直在一群江湖人士面前戳了好一会儿,才肯乖乖的回房去躺着。
      欧阳英大约也有些明白皇甫家那些弯弯绕绕的自尊心,专门把把同他关系好的姜承派来给他照顾起居饮食,却不知道这让皇甫卓心里更搅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夜里蒙头盖脸的睡觉给自己捂汗想快些好。
      有过这般经历的人知道,这般的睡相,夜里必然是睡不好的。他在房里这一通折腾,一直折腾到快天光才模模糊糊睡过去,却是眼睛以下还都埋在被子里。
      姜承早上过来的时候,先是在外面犹犹豫豫地敲了好久门,听屋里什么反应都没有,才推开门,正对上皇甫卓在被子里睡成一个茧的模样。
      他慌忙把手里的药碗放到一边,把棉被扯下来一点,又犹豫了一会儿可是要把皇甫卓给叫起来。
      而皇甫卓先前盖的太死,正梦到有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正在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突然呼吸畅通了,就这么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瞧见眼前恍恍惚惚站了一个人。/

      从梦里醒过来的皇甫卓,发现天还没有大亮。
      门外却隐隐约约穿来些诵读的声音,想是有哪个刻苦的弟子早早起了做早课。
      他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记起来凌音道长先前说今日要再教他一些修习法门,玉书道长也说他要是有兴趣,自己还有许多藏书可借他一阅,他这么胡思乱想,却觉得眼前那个紫衣青年的影子还在晃晃悠悠,终于想起来那大约是上一世的自己所认识的人。
      不过关于上一世,他原本就什么都不记得,这下更应该是什么都不可能记得了,怎么想破头也没有用,想到这么一层,他才反应过来那玉石昨晚同他开口了,如今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慌忙在床上翻找了一番,更有些无谓的担心那可是给自己压坏了,最终在枕头底下给他找了出来。
      那枕头估计也是刚醒,被他这么一折腾,忍不住发出了些不满的抱怨声,皇甫卓顾不上理它,拿着那块玉翻来覆去的看,很是担心它会不会今日就不再理自己,又斟酌了半天措辞,方才挤出一个“喂”字来。
      那玉石又微微发出光来,也是犹犹豫豫地才出声:“皇甫少主?”
      皇甫卓像是突然放宽心,把它捧到掌心里问“我看到的那个紫衣青年,你可认识?”
      那边来不及回答,被欺负了的枕头猛一下弹起来撞到皇甫卓脸上,想是枕头又软又松,皇甫卓也不觉得疼,就是手上一滑,那玉石给他摔到了床底下。
      他慌忙下床去找,好在床不高,那玉石并未碎裂,只是无论他再怎么唤它同它说话,都不再有回应。

      为了这事,皇甫卓整个上午都气的想换枕头,却又暗自知道那大约是自己的错,最后变成了跟自己生闷气。
      他生着闷气,全蜀山的人都能瞧出来,是以当他午后心神不宁地往天权宫方向走的时候,姜云凡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吓了一条,生怕姜云凡还要和他的刘海过不去,更是微微向后退了一点,姜云凡瞧见他这幅模样咧开嘴笑了一下,“这山上的日子,你过得惯不惯?”
      皇甫卓心里有些被关照的感激,却还是忍不住再往后退一点,并随手点了一块地砖来问,“为什么道长们要叫他来宽慰我?”
      那地砖哼了半天,也不答他,叫皇甫卓觉得奇怪,莫不成这个问题和蜀山禁地一般不能提,而姜云凡瞧他侧着头半天不说话,心里也老大不乐意,忍不住想制造些什么响动来叫他回魂。
      他也忙着胡思乱想,皇甫卓就开口了,“姜……道长,你平日里都去哪里?”
      姜云凡一下被问愣住了,“啊?你问这个干吗?”
      皇甫卓摇摇头,说“我看见你平日都不在山上,这时候也必然不是碰巧回来撞上我,但却这么随叫随到的模样,所以便随口问一问。”
      姜云凡心口一窒,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答他好,只好暗暗转了话头,同他讲蜀山哪个厨房的伙食最好和玉书的书架上到底都藏了些什么乱七八糟。
      皇甫卓一听,又觉得这个道长当真胡闹,很是值得被他甩一脸袖子,便也不再去纠结先前的问题了,毕竟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被姜云凡拖着到处散心,回到房里已经暮色四合,却倒也觉得心里的确是有些宽慰了,也便不再去计较有没有人同他讲蜀山历年来那些说不清楚的传奇故事,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由于睡得不好,第二天皇甫卓的风寒不但没好,反而更加加重了。
      原本他还能出去走动走动,皇甫一鸣进房来瞧了一眼他又红又白的小脸,直接吩咐了几个皇甫弟子看在门外,绝对不能让少主出去。
      皇甫卓还要逞强,却看见父亲连带姜承一起责怪上了,刚开口说“不关姜师兄的事!”,又被他一个恶狠狠的白眼给瞪了回去,好在父亲的火力又转回到自己身上,他在被子里默默的越缩越小,最后应承了父亲一定好好养病再也不胡来。
      待到父亲出得门去,皇甫卓才注意到这会儿已经在角落里低着头自我责怪上了的姜师兄,但姜承也只是恍惚了一下,很快便走过来瞧着他一脸严肃:“皇甫少主,你可是嫌药太苦偷偷倒了?”
      皇甫卓被问得莫名其妙,想姜师兄你这是干什么,莫要当我三岁小孩糊弄,而姜承瞧他没反应,又接着问,“或是你觉得这被子里太热,晚上偷偷蹬开了?”
      皇甫卓的脸愈发涨的通红,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姜师兄……”
      姜承不再说下去,侧过脸瞧着他一脸温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皇甫卓瞧着他白玉一般的侧脸,心底里憋着一股无名火莫名地散下去,只是小声说一句皇甫卓今年十六岁有余,声音还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他吞了下去。
      姜承听得不大真切,却也大约摸出了个意思,“抱歉……因为我记得二小姐幼时染上风寒久治不愈,师父就是这般问她……。”
      他说着说着头越来越低,而皇甫卓坐在床上,却仍能觉察到他眼里一些散开来的憧憬,只觉得心里无来由的一疼,刚想说些话安慰他,却又突然笨嘴拙舌了起来,不知道这时候什么样的言辞才算是合适。
      他正斟酌思考到一半,姜承已经退了开来,并说要再同他取一副药来。/

      这次皇甫卓又醒过来,却是觉得那玉石被他攥得太紧以至于有些发烫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户,借着些微的月光再将那石头翻来覆去的看,又忍不住开口问它,“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那玉石只是不着痕迹的闪一闪,然后整个黯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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