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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十题之二 【卓承卓】 囚牢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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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卓住的城镇,离那座沉下来的蜀山并不算太远。
      他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起过,那蜀山原先是浮在半空的,后来有一日那座仙山红光暴涨,魔气四溢,然后它便掉了下来。
      那些大约都是书里写的,数百年前的故事,但是老人们都信誓旦旦,像是他们亲眼见过一般同他细细描述,山上住的都是仙人,原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只是妖魔之气太盛,他们不得已,方得自甘堕到这尘世里来,才能守住这世间一方清气。
      小小的皇甫卓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家中长辈都很是仰慕这般的仙人气度,他也自当依此为人处世,修生养性。
      而皇甫卓也不负众望,自打刚出生就叫蜀山下来的道长瞧出来了些与众不同,说是他灵息充沛,很是有些不凡的本事。
      虽说他自小修习剑术法术都很有些门道,叫寻常孩子都快许多,这不凡的本事也一直到他十二三岁,堪堪要长出个如玉般少年郎模样的时候才完全显露出来。
      就是那一个清晨,他猛然从睡梦里醒过来,听见了这世间万物同他低语的声响。
      起初这些声响都交杂在一块儿,叫他觉得有些气闷烦躁,后来家人又领着他上一次那落到地上也烟云缭绕的清修之地,道长们教了他一些运气控制的法门,他能够随心所欲控制自己想听到的声响,这才真正算是个本事,而不是之前压得他喘不过气反应不及的负担。
      只是那日上山,有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额头上长着奇怪花纹的小道长过来瞧了他一眼,眼里很是过尽沧桑的模样。那小道长这么瞧了他一会儿,终于咧开嘴笑,伸手在皇甫卓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而后皇甫卓就被放下山了,下山半路他想偷偷听一听这座仙山同他说话的声音,但是仙山沉默不语了好些时候,或许是不知道要从它经历过的哪一段故事开始讲起,在皇甫卓越走越远,几乎要听不见的时候,留给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听到的声音有许多种,高低错落纷杂不齐,庭院里的树会同他讲父亲和他一般大时的模样,叫他听得忍不住发笑,却又忍不住去想自己这般是否太过胡闹,有失皇甫家的气度。
      也有些山精水怪之类的生灵,也会偶尔同他搭上线,想跟他讲讲自己经过的奇怪故事,他们总是特别的话多,一说就能说上整夜,叫皇甫卓不得不咬牙切齿说你们可是够了才肯走。
      而有个物件,是从来不同他说话的。
      那是块小小的玉石,玉质温润,想来很是名贵,机缘巧合之下叫他遇到,他当时不过四五岁大小,却缠着父母亲想要买下来,长辈也拗不过他,最终给他系了根绳子挂在腰间。
      这玉一跟着他就是小十年,期间几次遗失,却每次都能叫他找回来。想来玉石通灵,这玉必定是同他有什么不浅的缘分,原本皇甫卓觉着它一定有一肚子话要同自己说,一肚子故事想要自己听,可待到他做了几番心理准备,想听听它到底藏着自己什么奇妙的过往,它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开口。
      皇甫卓很有些少年人气性,想这满屋子大院的桌子椅子,怎么着也能憋出几句来,哪怕只是每日同他打个招呼也好,怎么这么个东西就这般顽固,无论他怎么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就是死活不与他说话。
      磨蹭的久了,终于一个夜里,他闲极无聊,试了几次不成功,忿忿给它摘下来摆到远离床畔的雕花木椅上,然后熄了灯拿被子蒙头,暗暗露出两只眼睛来瞧着。
      他瞧着瞧着,瞧了太久,就整个人就着这么个姿势睡着了,第二天瞧见还没什么反应更加郁愤,索性不带着它上街出去了整日,回来听其他物件同他说话,瞧着这石头还是不愿开口,大气都没出过一声,干脆给它藏到了整个府里离他的房间最远的那间房里去,才算是解了气,又牵肠挂肚的回房睡觉去了。
      他的白瓷枕头给他讲睡前运行经脉调理气息的方法,讲着讲着停下来,突然插话说:“可能那家伙天生是个哑巴呢,有我们给你讲故事,你干嘛非要让他开口。”
      枕头是个慈祥的老婆婆的声音,皇甫卓听她说什么都觉得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回一句“我也不晓得”,便又陷入沉沉的梦里去。

      他睡到半夜,恍恍惚惚的听见有人叫他,那声音若有似无的,却很是低沉好听,让他不自觉的爬起来去寻那声音的来处。
      他匆匆忙忙跌跌撞撞的去寻,一路走一路更要去分辨那声音的所在,走着走着竟不觉自己身周已经换了模样,不像是处在这蜀山底下钟林毓秀的地方,反而是到了一片冰天雪地里。
      若是冰天雪地,有些红梅点缀,倒也是不错的景致,可他再往前走,沿路只有隐约一些颓败的屋宇的影子,更衬得这风雪格外凄苦,要他皇甫卓平日要强的性子,也不由得有些惊怕起来,更发觉自己是在这雪地里迷了路,周身也很是冰冷难捱。
      而那声音还在唤他名字,让他想起平日里听说的那些害人的妖怪的故事,下意识想拔起自己的剑做迎敌态势,才又想起这是刚从床上起来,只穿着些薄薄的里衣,更谈何来佩剑。
      他这会儿正忙着胡思乱想,脑内天人交战,那声音却忽的淡下去,而是他父亲慌乱的叫喊声把他拽了出来。
      皇甫卓这才睁开眼,登时反应过来先前不过幻梦一场,但是父亲神色严肃,母亲更是抱着他大哭不止,周围呼啦啦围了一群人,他瞧见那个教他法门,被旁人唤作凌音师祖的女道长,和那个孩童一般高,却一头白发的草谷道长,方才觉察自己这回可能是犯了大错,连忙想要爬起来给父亲行礼,道歉自己不该让父母担心。
      虽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此时到底身在何处,却总觉着让长辈这般神情紧张,必然是他的不孝,皇甫卓这么想着,而他母亲慌忙把他摁下去,要他接着再躺一会儿,并问他可有何不适。
      皇甫卓摇摇头,才开口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听人叙说,皇甫卓这一睡已经过去三日,期间怎么叫都叫不醒,更听得家丁说少主那是半夜发了魔障,梦游至庭院里,怎么也唤不醒,直到找到那块玉石,攥住了不肯撒手,这才直挺挺的倒下去。
      父亲内心焦虑,连请了数位郎中都说查不出病症,约是要这么一直睡下去,无药可救之相,更慌忙带着他往这蜀山上来,本来连几位道长都束手无策,却不防他这么突然自己醒了过来。
      皇甫卓听得胆战心惊,却也不是很明白,只好开口问,“那,那块玉石现在何处?”
      母亲只是顾着掉眼泪,父亲气的一甩手,说“你有幸大难不死,却只还顾着那妖邪之物!”
      皇甫卓仍是不明白,却又想那梦境,许是也觉得此物却有些不妥之处,但又仍有些莫名的不舍和依恋之情,只是低下头去不语。
      而那女童一般的道长瞧他低头不语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同皇甫卓说了些宽慰的话语,然后将他的父母叫了出去。
      皇甫卓躺在床上,觉得自己身体并无丝毫不适,又耐不住同这屋里的物件说起话来,先从床边的一盏宫灯开始打好关系,那宫灯瞧瞧他,也幽幽闪了几闪:“我先前是见过你的。”
      “先前?”
      “那大约是好久以前了吧,可能有几百年这么长了。”
      然后床头的柜子就吱吱呀呀的摇了起来,像是要把那盏灯摔下去一样威胁它:“多嘴多舌!”

      最终他也没能把玉石拿回来,只是在蜀山匆匆盘桓了几日,那些物件像是被统一了口径,再也不愿意开口同他说更多的事情,他带着自己未曾散去的不舍和依恋,还是听从了父亲的指令,乖乖下了山去。
      只觉得那仙山伫立在他身后,像一块巨大的石碑,又像是一张肃穆的脸,眉目瞧着都有些奇异的熟悉感觉。

      刚回去的时候他很有些不适应,想来那些会陪他说话讲故事的伙伴都还在,内心却莫名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又忍不住想起那个梦里的声音来。
      那梦是冰冷冰冷的,叫他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一样疼,可那声音却是暖暖的,想要从他的回忆里找出一块最甜蜜的时光,都比不上那声音给他的温暖印象。
      他这么想着,却又自我责备起来,说既然那玉石是妖邪之物,那声音的主人必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了,自己差点为此送命,连累父母担心,却还记挂着那虚无缥缈之物,当真该打。
      然后就像听到了他的自我责备一样,满屋子的生灵都开始同他讲会让他发笑的故事,和会让他进入甜美梦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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