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钟]与丞相书》曹不

9、09

　　炎兴元年九月十三
　　宜祈福，出行，上官赴任；忌临政亲民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气逐渐由热转凉，将士们也都开始换上秋衣。

　　我站在观望台上，一眼望去，山道两旁依然覆盖着甚浓的绿意。只是刮过来的风却多不少寒意，一入夜，雨就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凉煞我也！”发出略带夸张的感叹声的正是董厥将军。“此番秋雨纵是带来凉意，让我等昨夜不得不添床褥子，秋风过山林的声音却也是一绝，妙哉，妙哉！”

　　董厥将军虽然出身草莽，却一向喜读诗书，言谈间也多有文绉绉的味道。

　　记得以前，董厥将军一进帐子，仲权就故意夸张的捂住鼻子。不管问不问他原因，他都会大声说老远就闻到这个假文人身上的酸味了！酸死我啦酸死我啦！然后帐子里被两人厮打破坏的乱七八糟。

　　“伯约，你可也觉得这秋雨妙得很？”
　　“……啊啊。不错。若是下到天明，魏军攻城也很不方便呢。”
　　“……”

　　董厥将军嘟嘟囔囔的走远巡视他处去了，好像在念着什么“知道这人没意思没想到这么没意思”。我只能苦笑。

　　年少时我一向只捡兵书看。后来遇到了丞相，便依着丞相的意思读了不少文史之书，也略略通了音律。只是这种多愁善感的感慨，看来我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董厥将军如今官至侍中。丞相还在时也经常夸赞于他，说他既是良士也是良将，要我多跟他学习。董将军确实有才，而且看到一枝草一点露就能诗兴大发，这也是我及不上的。说起来。他对您生前院子里养的仙人掌向来是见一次作诗一次。也难怪您会经常称赞他呢。……不，丞相，我不是在说您因为养的花草总被他作诗才青睐他。

　　……言归正传。虽然身为总大将，但我跟大家相处一向随意，所以将士们也都在我面前放胆说话。我觉得这样没有什么不好，而且若论资历，随便抓出一个人都该在我之上吧。但是我知道，大家待我都是极好的。我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努力一点，以免辜负了丞相与众人的期待。

　　少主也对此战很挂心呢。为了辅助我作战，派了不少身边的文士，如张绍和黄崇来给我做参谋。只是也许是少主身边日子过太舒服了，他们除了嚷着军旅生活太苦并没有出过什么有用的主意。
　　少主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这次回去一定再向少主好好谏言才行。

　　又是一阵风起，我看见山道的那一头，魏军的帅字大旗依然在迎风招展。在大剑山道扎寨的魏军，丝毫没有退兵的迹象。这一个多月来，双方就这样僵持在这里。期间魏军虽然有过进攻，大抵是小股部队，通常不出半日便会给击退。原来惶惶不安的守将们也逐渐按下心来，有这道门户在，魏军一步也不可能攻进来。

　　敌军的攻势并不如何猛烈。原因很简单，此处步兵尚且难行，大型的攻城武器也绝对运不过来。大批的部队强行挤入也只能当靶子。第一次奇袭失败，他们就得有持久战的准备了。

　　现在，这种不进不退徒耗钱粮的情况，全部都是有利于我军而不利于敌军。按此下去，时间再拖的久一点，他们必退无疑吧。

　　……可是，如此顺利，我反而觉得有些不安。那个钟会真的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发的么……还是他另有所图？如果有的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时候，廖化将军兴冲冲的进屋来复命。这次是丘建和夏侯咸率领数千精锐前来攻打剑阁，均被乱箭射回。夏侯咸也中箭从峭壁上跌了下去，多半是死了。

　　络绎不绝的小股骚扰，徒耗钱粮的布置……简直是只有白痴将军才会下达的战术。钟会究竟想做什么……

　　又过了几日，魏军依然连绵不绝的来送死。仗越打越顺手，可太过顺利反而令人生疑当然能，剑阁险要，也许真是天佑我军。只是……

　　总之我还是叫来廖将军，请他帮我拿来地形图，敌军的布置以及数十次防守战的战簿，并一起找线索。廖将军虽然觉得我有些杞人忧天，还是老老实实拿来了簿子。

　　此次前来的魏将甚多，领军过来攻打剑阁也也是不少。护军胡烈，监军卫瓘，大将庞会、田章、丘建、夏侯咸、王买、皇甫闿，还有邓艾………

　　我忽然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再次仔细的对照了战簿上的交战记载，并且一个一个用笔记下出战魏将的名字和方式……几乎各个将军都亲自率军前来过。钟会是总大将，兼之有伤在身，他不出面可以理解。却只有邓艾，他从没有出面过。

　　“廖将军。此次你可曾与邓艾交过战？”
　　“嗯？那家伙不是一直只在山边布置疑兵吗？”

　　……也就是说，我们都只见过邓艾的将旗，但是他本人却从来没有露过面。

　　廖化将军拿下头盔挠了挠脑袋，“莫非那个邓艾惧高？一走栈道就会腿抖什么的……”“廖将军，那是您的毛病……”蒋斌还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一下跌倒在地。

　　“我想并不是这样。”我有些忧虑的出了自己的猜测。“也许，邓艾早就不在钟会军中了。”我让张翼将军派出斥候，换个方向打探，此次直取邓艾的动向。

　　两日之后，张翼将军告知探子来报。果然，邓艾早就离开了钟会军中，留下的旗帜只是掩人耳目。月余以前，邓艾就从沓中出发，潜入西面的一处阴平小道，绕过剑阁，然后——直取成都。

　　阴平小道……吗。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绕开剑阁，直取成都。好你个邓艾啊。这是一步狠招，也是一步险招。

　　得知邓艾动向，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大呼糟糕但也有人不为所动，毕竟，阴平道人迹罕至，说是道路，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可行之路。不少人说，邓艾此行不过是往死胡同里钻罢了。

　　的确。阴平险道，七百馀里无人之地，山高谷深，粮运艰难。大批部队根本进不去，纵使少数精锐能深入，到了目的地，怕是也剩不了十之二三。

　　即使如此……

　　“事不宜迟，立刻从分兵绵竹关进军，从入口截杀邓艾。”

　　也不可轻视这次偷渡。

　　张翼将军领命，等此次军议结束就去筹备追击。

　　敌军既然发觉剑阁无法深入一步，换道奇袭，却也是可以一试。可是既然已经确定了作战方式，为何魏军主力还是在持续攻城呢。是为了牵制和迷惑我军吗？还是，邓艾和钟会两个大将的进攻意见有了分歧呢。
　　如果是前者，那还真是分工得当；如果是后者……也许会成为我们进攻的契机。

　　“邓艾此次前去，是跟钟会商量的结果吗。”

　　“绝对不是。这次前去的也似乎只有邓艾父子与其亲信。”张翼将军回答道，“钟会觉得邓艾此举风险太大不可行；据说两人起了争执，邓艾已经独自领兵去了。只是为了不影响士气，也为了迷惑我军，才保留了他的将旗。”

　　“诶？就是说，他们在内讧吗？难怪这阵子的仗打得拖拖拉拉的！”谯周叫了起来。
　　“毕竟，传言闹的都传到我们这了。”黄崇捻了捻胡子，“之前我就听说，钟会跟邓艾，那两个人一向合不来的。据说开战之初，钟会当权，他就压着邓艾不让他建功。两个人啊，积怨可是由来已久。”
　　“真有此事？那还真是恶劣啊。之后呢？”张绍不依不饶的问着，简直有点像个八卦的妇人了。不知道这是不是文人的特质……
　　“我还听说啊，这个钟会虽是曹魏重臣之后，却一开始就成了司马家的党羽。而且这个人风评甚恶，谗言害死了不少人……”黄崇似乎越说越兴奋了。

　　“仗着司马昭器重……”
　　“这次让其带兵，他们军心……”
　　“此次伐蜀定然也是他建功心切，这人实在是……”

　　几个文官你一言我一语，围绕那个人呱唧了起来。其实，关于钟会的风评，他的人未打来之前我也已经听闻不少。但我依然抬起手，让几个将军以眼神示意或者咳嗽出声，制止了几个文官的交谈。一来，这种八卦对于接下来的战略毫无帮助；二来……丞相，我一直认为，唇舌与兵刃皆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您当年骂死王朗也是作破敌之用，并非真心认为他那么十恶不赦。所以，钟会固然是敌人，但在战场上击溃即可，至少不应该拿人家的人品说事。

　　不到两个时辰，为了截杀邓艾而先行筹备的张翼将军就回来复命了。看到他阴沉的脸色，我心里也跟着一沉。张翼将军向来沉稳，我多与他策划战役部署。而我军军力调配，粮草供给，他也一向最是清楚。看来此次计划有变呢。

　　“想要拦截邓艾，恐怕有所困难。”
　　“……是安排不过来吗。”

　　“不错。我们……很难再调派多余的人手拦截了。我与廖将军要随时往关前巡视抗敌。蒋显跟王平等人则是夜间留守防止夜袭。向宠跟霍弋在岩壁上设防待命阻止敌军攀岩。至于胡济等其他将领，也都各就各位。由于人手不足，我们已经破格提拔了好几个伍长。”张翼将军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从剑阁到绵竹，战线过长，就算只是分出千余兵力……对我们现在驻地的粮草数量，也会有很大的影响。我们没有多余的粮食拉出那样一道战线了。”

　　“……姜将军，心态放宽一点也无妨。”我的脸色有那么阴沉吗，张翼将军的语气都有些担心了，“就算真的容他们过了阴平，邓艾人困马乏，也无力攻打江油。将军不用太过担心。”

　　的确，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得胜希望不大的一战。

　　只是，邓艾是深明兵法之人，更兼考察蜀地地形多年。也许那人迹罕至的阴平道，他真能穿越其中突破道口也说不定。虽然此举甚是冒险，但邓艾这样的人从来不冒不值得一冒的险。

　　如果说，这次偷渡能有一丝得胜的机会的话……那么至少，他们从阴平道口出来的时候，还得能保持充足的体力。不然，跋涉中连兵器恐怕都会丢失的军队，拿什么攻打城镇。

　　只是深入崇山峻岭七百余里的部队，要保持食物的充足是何等困难。邓艾只能是沿途设营，从本阵一路传送粮草一途。也就是说，如果捣毁邓艾本阵的粮库，就算只让他们断粮一两日，对孤军深入的邓艾军打击也是毁灭性的。如果那时再召江油的守将在道口迎击，定然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我对众人阐述了我的想法，张翼将军第一个点头同意。“正该如此。只是在江油的守将中，不知将军打算让哪位将领迎击邓艾？”

　　合适的人选，应该就属江油的马邈了。此人与战死的李泰是生死之交，妻子李氏亦是李泰之妹，选择他，应该会全力抗敌吧。

　　接下来，我们开始制定计划，袭击邓艾的驻扎在白马戌的粮草大营。

　　二人也真是不和，连粮草的放置都不在一处，钟会的主力军屯粮于广元，邓艾方则是在白马戌。于是，只要攻下白马戌则可吧。可是既然是军粮重地，自然会有重兵把守。是否真能一次拿下，我也并无十分把握。

　　谯周嘿嘿笑了出来，说，钟会可是一直在打压邓艾啊。二人既然不和，将军为何不以此为突破契机呢？邓艾若立了功，钟会脸上也不好看吧？说不定这次偷渡都是给逼的，正是钟会把邓艾往死里整呢。

　　张绍和黄崇也都称是。

　　的确，邓艾率领军队偷渡之后，其余的部队自然是留下来由钟会收缴掌控。那么，如果派遣一支部队佯装偷袭广元，钟会若真的只想抹杀邓艾，必然会只顾自己的粮草，将兵力都集中在自己大营布防，而置邓艾的部分于不顾。那么，我们剪除邓艾的机会就来了。
　　只是其中还有一丝疑问。钟会固然与邓艾不和，但此战关系到整个战役大局，他有没有可能暂且放下私怨去支持邓艾呢。毕竟，不断小股骚扰的魏军，也有可能是为了扰乱我军视线而方便邓艾行事所用。也许我应该更谨慎一点，多观察一阵再定下战略……
　　谯周发出一声冷笑，姜维将军这月余以来，进不进退不退也从不追击敌军，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却依然不愿意出击，该不会跟敌军主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想要卖了我川蜀河山吧？

　　此言一出，众将齐声怒喝，并且纷纷拔出兵刃。谯周变了脸色，却仍然强笑，也罢，就算将军是清白的。待我先行回成都，跟陛下言明此事，请陛下定夺便是。到时候，将军不要后悔又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兵权！

　　眼看张翼将军的刀子就要往人身上招呼，我立刻抬手制止。闹出人命的话事情真的会不可收拾。我对少主的忠心日月可鉴，却也不能再给他们在少主面前大肆中伤我的机会了。

　　夜袭的事，现在就开始部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