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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茶脂颜为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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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月湖,三里荷塘。轻舫画船,锦瑟迢迢。
临侧一家酒楼依湖而立,挑起轿帘细细看去,唇畔微勾——
醉眠楼。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姳光虚目而视:“醉眠楼,倒是有些意思。”
前方奉命护送她的那位男子闻言回过头来,刚毅俊朗的面容上神采奕奕:“禀小姐,尚有几个时辰才能到宫,小姐现下不妨进去歇歇脚。”
此次回宫她并不想张扬,便令一行人扮作普通官宦人家,如此一来既未叨扰百姓,又省去了不少麻烦。是以身侧之人皆称她为小姐。
“正有此意。”扶着他的手走下轿子,手上粗糙的触感让她微一挑眉。无意间瞥到他的佩剑:青暗蛇麟花纹盘旋于剑柄,隐隐透着刻骨的寒气——
王上御赐的无尚宝剑。
不由有些惊讶,趁机抬眸望向这位男子: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可见功力不凡,再观之神态从容,眉宇间气度轩昂,颇具风骨。
如此人才,做个将相也不为过,如今却只做了个御前侍卫,当真是屈才啊。
不过,这样出色的男子,倒真真教她舍不得放手啊。
父王啊父王,你这一步棋下的妙啊——知孩儿初初回宫,根基不稳,便将这位给送了过来……
然人是送到了,却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本事?若是孩儿有这个能力将他收入手下,便要承了你一份人情;若是不能,便是将孩儿的“实力不足”袒露了出来……
哼,还未见面就开始算计,不愧是只活狐狸,当真是奸诈如斯。这步棋下得,真是一点都不吃亏。
姳光咬牙切齿,面上仍作出微笑的形容。
“小二,将你们这里最好的菜都端上来,再来壶上好的茶水,外加一壶女儿红。”
“好嘞!”
坐于雅座中,耳边的喧闹已然不见,只余了淡淡草香萦绕在鼻尖。这醉眠楼倒是个好地方啊。
姳光此行甚是低调,前些日子她下山之时,曾听闻于陵州城出了个青锋王,盘踞陵州珞阳山内成为一方响马,此人功夫了得,数次劫财谋命,经官府多次征讨未果后更加猖狂,扰的一方百姓人心惶惶,是为大患。
料想便是因此,父王特派了一对暗卫护送她回宫,此时却并未见其身影,想来应是隐在暗处了。
这样一来,除去四位轿夫,这一行不过才五人而已。
思虑之间,那侍卫已将一切都打点好,立于她的身旁并不入座。扫视另外几人,皆是如此。料想这宫中礼节颇多,姳光并不勉强他们与自己共坐,但若是让一行人看着她饮食,实在也让她熬不下去。
是以,姳光命他们另寻了一座歇息,独留下了那位。
“请入座。”她抬手示意。
他并不推辞,将剑取下放于桌案上,容色淡然:“多谢小姐厚爱。”
沉稳豁达,宠辱不惊,难得,难得呀。
姳光心中更添欣赏,抬眸望去:“阁下如何称呼?”
“禀小姐,属下丰屹。”
“现居何职?”
“御前二品带刀侍卫。”
她挑眉:“竟未到一品?”放着这么好的人才不用,父王怀的是什么心思?
“许是丰屹自身能力不足,因此未得圣颜一顾吧。”这人倒是坦然的很,连这略微谦逊的话语也说得恰到好处:怀有如此之才却不被重用,他既无丝毫怨言,也未恃才放旷,这一番回答倒是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有御赐的无尚剑在手,怎能说未得盛宠?”只是不知这父王打的是什么主意啊。兴味更浓了些,姳光点了点额头,开门见山道:“我可向父王提议封你为一品侍卫,随侍本宫殿前,你可愿意?”为了不暴露身份,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料想这其他隔间之人是听不清此番对话的。
他面上有些惊讶,随即起身道:“能得公主厚爱,丰屹感激不尽,然身为御前侍卫,自当对御座忠心不二。”说罢便躬身请罪。
她杏眼圆睁:竟是不愿?
想她这堂堂东阳公主,怎也不会委屈了你吧。竟还使他回绝得这么干脆。
心中一叹:此人非同一般,要让他易主果真是有些难度,既要这人真心为她所用,便不可直接去找父王要人,非得使他心甘情愿跟随了她才好。怪不得父王偏挑了此人送来,非得逼她拿出些实力来啊。
低眸思索:看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无妨。”姳光摆摆手,“身为御前侍卫,本就应忠于圣座。我并非蛮横不讲理之人,自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怪罪于你。”轻轻抚额,“也罢,我历经五年才回宫,对于宫中之事也有些生疏了,如今是个什么局势都尚不明白,此时想要你随我而去的确有些困难。不过~”姳光直直看向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兴趣,“我可未说要放弃……”
“属下明白。”
她点点头:“你且起来吧。”
“多谢小姐。”
忽闻得莺啼声清脆婉转,倚窗望去,见湖边有白梅盛放,柳丝飘扬,实乃春日胜景。
以往她也常下山来,但多是随着青榭师弟一起,那孩子活泼好动,总拉着她上蹿下跳,见着个新鲜玩意儿便要围着看个不停,买完后不过一会儿便又腻味,是以那些事物总免不了随手扔掉的命运。可怜了她那白花花的银子啊~
那时无忧无虑,只知尽情赏玩,却也因此错过了这如此撩人的春光,望着窗外的春景,心中所想却是往日青榭喜笑颜开的模样——真是个简单快乐容易满足的人儿啊。唇畔不由弯起:回忆着实是让人上瘾啊。
此次下山倒是清静得很,回头并未望见青榭那可人的笑脸,心头却蓦地涌起一阵惆怅。眨眼间,五年已过,如今已是分离。
下次再见,未知何期?
正在回忆间,却听闻隔墙雅座内传来低低话语。隐约有“公主”二字窜进耳中,姳光神色一正,暗暗运力在耳上细细听去——
“诶,听说了么?王上的那位千金近日就要回宫了。”
“可不是嘛,据说那位东阳公主自小便有贵相,也正是因此,在她刚满八岁之时,王上就将她送去了拂熙山上学艺,师从拂熙山主,据说尽得真传呢!”
“当真?那岂不是对相爷十分不利?”
似有人对此话十分疑惑:“方兄何出此言?”
之前那人忙道:“这你都不知?东阳公主是前王后萧后所出,自小恩宠备至,出世之时便已封为东阳公主,赐朝云宫。后萧后早逝,王上经高僧提点,将东阳公主送至拂熙山学艺,如今她学成归来,必定不是个软角儿。而相国大人与成妃娘娘乃为亲生兄妹,这成妃……”
他压低了声音道:“据闻似乎还与先王后的死有些关系,且长公主与成妃二人向来不合倒是真的,这东阳公主与长公主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啊~”
哼,倒是连宫廷秘闻都道了出来。成妃娘娘……她心思微转,面上冷笑:母妃之死是否与她有关,这次归来,她便要仔细查个清楚。
正要继续听去,却在此时门扉被轻叩,一只胳膊碰开门帘,却是那送菜的小二。
许是察觉这边动静,隔座的声音顿时消了。料想后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信息,姳光收了功力,坐回座位上。抬头示意小二:“送进来吧。”
“客官,这都是本店上好的菜:蛋饺豆腐、梅花包子、芙蓉蛋花汤、鹅肫掌羹、紫苏肥牛、燕窝鸡丝汤、上汤焗龙虾,还有您要的女儿红和上好茶水,客官您慢慢尝?”小二将茶碗酒菜一一摆放在桌上。
观之这菜色,荤素搭配,颜色相宜,看起来倒是可口的很。执筷夹了一块蛋饺豆腐入口,外皮有轻微脆感,热气未退,内里却软香滑腻,蛋香和豆腐鲜融合在一起,鲜香可口。
将筷子放下:“不错,赏。”
小二顷刻间眉开眼笑,好不欢乐。利落的接了银子。
姳光接着道:“按这个菜色,给里间的那桌也送去一份。”里间坐的正是同行的另外三人。
小二忙应了,躬身道:“客官请慢用。有什么吩咐就拉一下这根绳子,绳子那头的铃铛一响,小的就即刻过来。”小二指了指雅间一侧的一根蓝色绳子,满脸的笑意。
姳光点点头。他便笑着退下了。
“你觉得这菜味道如何?”姳光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对面的丰屹,清声问道。
“不知。”
她故作讶异:“不知?”
“禀小姐,属下还未尝。”
这次她笑的真心:“为何不尝?”
他略挑了眉,终于有些反应了:“小姐何意?”
“从一开始便知你非恪守礼节不懂变通之人,之前尚与我同坐,现下又为何不能同饮?”她眼带笑意,语气温缓。
“刚才因有小姐的命令,所以属下才敢坐下,但共饮之事——身份悬殊,如何使得?”
姳光凛了双目:面容肃然道:“虚礼而已,不可在意。况且菜是你点的,如此之多,我一人如何吃得完?再说这酒——我虽喜酒,在这回宫之际,却不敢再多饮。你可明白?”
“小姐真乃性情中人。如此便是属下太过古板了。容属下斗胆说句逾矩的话:以小姐的身份,尚能有节俭之识,实属难得。”
“王上勤政爱民,方保得一方水土肥沃安乐,身为王上之亲,自不能坐享安乐,徒增浪费。况且这桌菜……”她低头看了看这满桌豪华,面上苦笑:“如何算得上节俭?”
“起码比起其他王亲官宦之徒,此举已是难得一见。”
“哦?”抬眸望去:“这么说:京都之地,天子脚下,已是腐败滋生了啊。”果然是安乐窝里出坐享安逸之徒。
丰屹不再推脱,望向她的眼神里却与之前有了一丝变化。姳光不动声色默默微笑,轻饮了一口茶水。
口中余香飘散,她手中动作一顿,眉眼微开:“此茶倒是难得一尝,入口竟如烟般消散在喉中,片刻之后,舌尖有袅袅茗香缭绕不绝,真真是曼妙的紧啊呐~”不由赞叹。
丰屹展颜一笑:“小姐五年来一直居于拂熙山,想来对外界许多事物都无过多了解。”
姳光抬眸:“你可细细道来。”
他放下筷子,倒了一杯茶水轻吟,缓缓开口道:“此茶名为脂颜。”
“脂颜?”心头微有痛感,这是为何?
他缓缓开口,语气低哑,于他接下来的话出奇的匹配:“脂颜本是一位女子的名字。”
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笑道:“这女子定生的美丽。”
他含笑看她一眼,接着道:“传闻那女子自小便姿容出众,本也是出自书香门第、氏族大家,书画琴棋皆是不凡,一曲“惊云”之歌更是名传京城,奈何后来家道没落,她沦为歌姬……”他微一停顿,继而道:“所幸其心上人萧郎对她真心一片,并未因此而弃她离去,且还有意以正妻之礼将她娶进萧家,允诺终生只此一妻。”
果真好男儿也!心下不由佩服。却又为那未说出的结局存了几分担忧:身份悬殊,门第之别,难啊~
“大喜之日,萧郎酒醉微醺后走进洞房,挑开锦帕的那刻才蓦地惊醒。”
她闻此抬头:“怕是那新娘并不是脂颜本人吧。”
“不错,萧郎的父母看不起脂颜的身份,直言以一名歌姬为正妻会污了萧家的声名,便暗中命人临摹了萧郎的笔迹写了一封绝交信,传与脂颜手中,并命那人暗中毒哑了脂颜的嗓子。”
姳光眉目微拧,虽有怒意,却端的是无可奈何。
“脂颜心灰意冷,也知以自己现在的力量终是连反抗都无法,便咬牙减去了一头长发,连着那封信一起,留在了之前萧郎为她准备的那间小屋中,从此独身一人踏遍天涯。”他微微一叹:“不想那萧郎爱她至深,竟不惜卸去了萧家独子的身份,自此后一心寻找脂颜。自那之后,世上便多了一种茶:唤为‘脂颜’”
脂颜,只言啊~
你既不能再语,便由我来言说。脂颜,只言,此生只为你一人而言。
喉头的微涩渐渐散去,姳光唇畔浮起一朵花儿,叹道:“不管最终相见与否,皆是缘分。见了,便是难得的圆满;若是一生未再相遇,能品到这样饱含深情的一杯茶,知晓两心相系,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他抬眼看来,微微点头,似是赞同了她的观点:“本就是个极其平淡无奇的故事,天下之大,自上而下身份本就不等,豪门穷困之家的姻亲悲剧更是数不胜数,但正是有了此茶的衬托,才使得这个故事独特了起来,为人流传唱吟至今。”
姳光挑眉看去:“你此番见解倒是有一些意味,三两句之间,竟隐含有不满门第、心存百姓的济世情怀。”
“小姐勿怪,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
她微微摇头:“非也~”抬眸问曰:“丰屹,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他有些不明就里:“自然是东阳公主,贵为王亲。”
她“嗒”地将手指扣上桌案,轻敲:“如此便对了~”直视他的双眸:“门第之差自古以来便有,且早已根深蒂固。当今王上治理齐国,我身为王女,这些门第的差别在我身上体现得更深。而你刚刚所说的那些话直指门庭贵贱,语中颇有不平之意……”
“属下失言,望公主赎罪。”
“你并未说错,何来恕罪?不过——你确有一样地方让我有些不满呢:方才这故事,怕是有些深意吧?”瞥见他微讶容颜,她展颜笑道:“你本不明我的虚实,却在方才邀你入座共饮之时看出了我与那些官宦贵胄之间的不同。正好小二将此茶端了上来,你便心中一动,借此将‘脂颜’的故事说与我听,勾起我对门第之别的怨恼之意,以便借我的手来逐渐消除门第差别……哦不,你很现实,知道以我之力不可能彻底解决这些事情,所以你只是试探,若是能借此稍稍改善一下门第之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本宫说的可对?”
时隔五年,自己竟还能端起这副公主的架子,着实不易啊。面色不变,抬眼望去,丰屹的眼中已是一片惊讶。
“如何?未料想我会猜到这些吧?”她轻饮“脂颜”,手指微扣在桌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一如面前之人略显急促的心跳。“你心系百姓实属难得,但不可妄自揣摩上意,左右本宫视听。你可知罪?”
他低眉:“属下愿任小姐责罚。”
姳光低低笑开:“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怎的如此紧张。”她摊摊手,眼含笑意,满脸无辜。
他蓦地抬眸,眼中染了一丝恼意,没好气地道:“属下知罪,请小姐勿要再耍弄属下。”倒是真的生气了。
直直对上他略显恼怒的墨瞳,姳光收起了玩耍的心思,当当切入正题:“丰屹,此番相处,我观之你处事从容,身手不凡,胸中又有济世之意,实为上上人才。也正是因此,我才对你十分欣赏,有心让你跟随我。”收起笑意,眼中是少有的严肃,她缓缓道:“以你之才若得赏识——不出三年,定成良将。”
他身形一僵,缓缓移目看来,眼中有探究之意。
“若到那时,以你的能力,便可大展身手,为这江山百姓谋得再世安稳。”语带铿锵。“现下我再问你:可愿追随于我?”
他眼中有璀璨光芒闪过,细看可发觉一层明亮光色。然他终是恢复了墨黑的瞳色:“至目前为止,属下心意不变。”
目前为止?这态度倒是有些松动了呢。或许,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便不再勉强。”
因为她相信:终有一日,我们会再聚。那么,我便期待着你真正投诚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