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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且醉樽前共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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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星动,青影月光交错。
有红衣女子身形窈窕,一路分花拂柳,直向清溪而去。
光月交叠,天色蓝垠如水,伴上女子曼妙的身影,本该是极其旖旎的春光,可奈何女子弓着身形,左顾右盼,且动作极其鬼祟,竟像是一个偷了东西怕被发现的红衣小贼,生生将这美好春se一道劈开。
穿过浓密的花柳树丛,眼前一条清流小溪蜿蜒曲折,溪边一颗青色大石清亮光滑,月光打在上面,澄亮一片。
女子这时已停了步伐,四周环视过后,眼中的小心翼翼顷刻消失。她微喘了几口气,整了整因穿花过柳而微有些凌乱的衣襟,及其豪情地往大石上一躺,闭目调息片刻后睁眼坐起,拿出随身携带的铲子,极其利索地向青石左旁三寸处铲去。
不多时,在湿润的土层中现出一个坛觞的轮廓。
是一坛上好的古酒。
女子眼中流光溢彩,三两下将四周的泥土清理干净,两手抓住酒坛盖部的凸起,稍一运力,整坛女儿红被连根拔起。女子抱着酒坛笑开了花,将酒坛上的泥土稍一清洗,正待打开酒盖,却听身侧清溪中有东西动了一下。
脸上的笑意瞬间收起,女子眼色冷寒:这半夜三更时分,莫不是有人混进山来了吧。虽说拂熙山外设了层层阵象,但也不排除有高手进入的可能。
念及此,女子周身涌起杀意。
“姳光,你几时变得这般敏感了?”短暂寂静之后,清冷声音响起,犹带了一丝调侃意味。
姳光清眸睁大,刹那全身杀气尽褪,犹如蔫了的茄子,聋拉着脑袋,手忙脚乱地欲将好酒藏起。
今日不顺啊。
眼巴巴望着那坛上好的酒到了嘴边却未能畅饮,姳光胸中郁结之气越聚越浓。
似是察觉了她的郁念,溪中水光微动,水面上渐渐浮出一个男子。黑发如藻散开在他的双肩,眉间清朗俊逸,眸中似有山水暂驻,笑意暂存,缓缓向姳光走近。
乍一抬头看到他竟直接往岸上走来,姳光不由一怔,继而将酒坛往身后移了移,眼中光彩流转:活色生香啊。
今夜这酒怕是不一定能入腹,但若是能欣赏一下这美人出浴图——
嘿嘿,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于是她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伏在青石上欣赏着这免费送来的宵夜。
“啧啧啧,真不愧是堂堂的西月公子,眉目如画,俊逸非凡啊~世人都道西月公子容颜清绝、天下无双。却从未有人能窥得他沐浴之时的风华天姿。瞧瞧这眉、这眼、这唇,这白皙紧致的肌肤、伟岸宽阔的胸膛……当真是倾绝天下。能有机会见得西月公子出浴,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说罢眼波荡漾着月色,心中盘算着待回去之后定要作一幅清溪美人图,堂堂东阳公主执笔作画,以大名鼎鼎的西月公子出浴为画题,这墨宝定能卖个好价钱呐。
想罢,眼中是掩不住的风流喜色。
西月停住步伐,上半身露在水外,神情似笑非笑。“要是让师父知道你又偷了他的酒来喝,你猜会怎么样?”
姳光的身形闪了一闪,险些栽到地上。
师父酿酒的手艺堪称天下一绝。每到初春时节,师父便把酿了多年的好酒提出一坛,一人对着月色浅酌。
一次无意间,她遇到了半夜在月光下饮酒的师父,那日天色极好,月朗星遥,师父看起来心情极佳。是以那次她有幸尝了几口。
果真是好酒。醇香四溢,滑入口中顷刻化无,却有余香袅袅缠绕在唇齿间,教人一辈子都不能忘怀。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的上了瘾。
现在再回想起那时情景,当真是惨不忍睹。
自那之后,她巴巴地跟在师父后面端茶倒水,砍柴做饭。仔细伺候了师傅半年,竟一点都未能打动师父,连滴酒都未沾到。最后她心一横,索性趁其不备迷昏了师父,拿了钥匙到酒窖搬了一坛出来,方饮到一半,不经意间回头,竟看到师傅吹着胡子站在她身后狠命瞪她。
犹记得师父满头白发在风中飘扬,周身怒气飞散,那一个幽怨的眼神直直飘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谁知师父幽怨地望了她几眼后,竟一言不发的走了,且未就此偷酒事件施罚于她。
这令姳光心中更加不安。师父怎么看也不像是这么豁达大度的人啊。于是那剩下的半坛酒她再也不敢沾口,白白便宜了师父身后的几位师兄。
虽是躺在柔软的床上,她却怎么都睡不着,即便睡着了,梦中也满是师父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中幽怨至极,仔细看去,却是藏了一丝奸诈的笑意。
她蓦然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然而,当她看到周身的情景之时,更是恨不得仰天长啸。
哪还有什么柔软绵缠的榻子,她身下赫然是一条粗壮的树枝。躺在树上放眼望去,四周密密麻麻皆是高大林木,偶尔有花草点缀,但是她敢打赌,这方圆十里外定是一样的光景,绝对是了无人烟。
回眼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这棵大树,此树粗壮繁茂,在这夏秋之际仍是一片浓密绿荫。景致倒是不错,当然,假如能够忽略掉前方几寸处那条吐着红信的黑色毒蛇的话。
她牙关紧咬,抽剑将那毒蛇砍下树去。面色阴郁不定。
“臭师父,明知我天生就不识路,你竟狠心将我扔在这荒无人烟的黑森林中。”她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嚎声,她皱眉望去,依稀辨出是一只大黑熊。姳光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直接从树上掉了下去。
“师父,姳儿错了,您都一大把年纪了,把我丢在这等地方,都不怕折寿吗?”她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哼,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折个寿算什么。倒是你,别年纪轻轻就一不小心挂掉了,枉费我几年来苦心传你武功。”突有声音在耳旁响起,她猛一抬头,看到了立在半空中的师父。
刚刚爬起来的她再次倒了下去。
“呜呜呜,徒儿无心之言,师父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吧。徒儿定潜心学艺,事事听师父的话,师父让往东徒儿绝不往西!”
半天不见声响,她缓缓抬头,半空中哪还有师父的身影。
悔哉!悲哉!
于是乎,她便被丢在这黑森林中自生自灭。不难想象,这段日子她过的是多么的惊心动魄。在森林中对付各种各样的野兽,吃穿用度皆由自己采野果编麻草来解决,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堪称步步惊心,简直比宫廷中百般勾心斗角还要来的惊险。
在这自然之中与万物生灵斗智斗勇,无谓于找死。然而,许是因缘际会,也许是某种信念的支撑,她终究是坚持了下来。
一年后,大师兄西月出现在她面前,她眼泪汪汪地跟他回到拂熙山,方才知道这黑森林竟就在拂熙山的后方。
思及此,她怒意上涌,咬牙切齿道:“你威胁我。”
“如何谈得上威胁?”西月十指微动,淡淡银丝闪过,勾带起素色衣衫于空中飘来,他身形一转,衣物已尽遮其身。
一勾一转之间,他眸色已恢复一贯的清冷,眉目朗韵之中携着丝许傲然,如溪中清莲翩然立于水上,竟隐隐有谪仙降世之感。
回眸之间,风华绝世。
连姳光也不由看痴了去,却在转瞬间又触到他清淡笑意。微微一怔,她略一思索后,唇畔浮起一朵极美的花儿:“师兄为何又急急穿了衣物,可是怕再次被我看了去?”
西月为千极门大师兄,十二岁便随师父至拂熙山。以姳光的了解来看,他的经历定是非同一般,以此养成了他清冷绝尘的性子。千极门人丁并不旺盛,但师门上下几十人中,却极少有人得以见他笑颜。
姳光自是也不例外。然这个“不例外”却在不久前被打破——
那日天色晴好,姳光练剑而归,素来清艳的脸上粉颊染红,于清透之中多了几丝妩媚。
想来那时她正好走到拂熙山西侧湖边,见湖水清澈,便欲掬水洗去额发之上的汗珠,哪知却正巧撞见西月师兄于湖中沐浴,日光明朗,映得他姿容越发出尘,那情景真是曼妙的很。
然那目光,却是如寒冰一般凌厉,甚至比寒冰更冷。这便是在责怪自己误闯入此了。
姳光知晓他是起了怒意,心内却也有些不服:你我皆在此山修习术法、同处一门,这湖水又不是你家的,你能来沐浴为何我连一掬水都不能用?当下便也不去理会那凌寒目光,垂眸将素袖一挽,鞋袜一除,竟是直接坐在岸上悠然戏水了。
说来倒也奇怪,双脚拨动了半天却不见任何声响,她想这大师兄果然沉得住气,不愧是名满天下的西月公子,正待道歉离开,却闻有清朗低笑响起,抬眸一看,那西月已褪去眸中冷意,唇畔微勾,无意间溢出的笑声连灵鸟都失了音去。
今日在这溪上碰到,莫不又是一场孽缘罢?
“男儿心在天下,岂会拘泥于此等小事?”他爽朗一笑,神情望向她时却带了几分奇异深邃的意味,“只是我自小便立誓,若是这沐浴之景被哪位女子给看了去,便定是要娶她为妻的。我倒不是觉得吃亏,不过是怕平白坏了佳人名节,因此定要以夫妻之礼待之。”
他眼中似笑非笑:“怎么,还想再看下去吗?”说罢便动手去解刚刚串好的腰带。
一粒小石飞出,“啪”地打在他的食指处,用力并不重,却恰好止住了他解腰带的动作。
“哈,莫急莫急,”姳光将脸色整出了些微红,配上此情此景甚是搭调:“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师兄这大好身材自是留给未来嫂子看比较合适,我若提前享了,实在是于情不合、于理不合呀。”
西月见她此番说辞,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身形一动,于月色下踏水而来,几步之后稳稳站于姳光面前。目色扫过她皎洁面容,他唇角微翘,身形一低一起,手上已多了一坛酒。
正是她刚刚藏起的那坛。
姳光伸手便要去夺,他轻巧偏过身子,化去了她的掌风。一击未成,姳光再携银丝而来,却被他弹指一勾,姳光收刹不住,堪堪向他胸膛倒去。
“哎哟!”姳光捂着鼻子瞪向他:“你这人也忒不知怜香惜玉了,不就是往你身上撞那么一下么,竟还故意拿酒坛挡着,我这鼻子都快要撞碎了。”
“哦?”西月看着她通红的鼻子,贴近她道:“我可有跟你说过,只有我夫人才能入我的怀?”
夫人?姳光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谁不知他这等关于夫人说法纯属胡扯,偏偏却又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当真像是青丘之国的九尾狐转世,满肚子的奸诈狡猾。
遇人不淑啊。
许是看她神色颇郁,西月唇畔微勾,手上聚了内力挑开酒盖,立时便有醇郁香气烟月般铺散开来。
姳光抬头紧盯那坛酒,心中百感交集。生平最爱之一便是酒,以姳光不服输的性子,怎能任人抢了去。
灵光微动,气流瞬变。酒已到了她的手中。
西月面色未变,似是早料到如此:“你果真是视酒如命,竟不惜点了我的穴位。”
姳光更是惊讶:“你怎的一点反应都没?难道我的点穴功夫失效了?”明明点的无丝毫偏差,这人……怎的还能动静自如?难不成——“你已将天旋剑法练至了第七重?”
西月含笑不语。
姳光呆了呆,用既肃穆又敬重又钦佩的复杂目光望了他一眼,低头看手中的酒:“既如此,两人对饮总比一人独饮要有趣味的多,今日你我便在这清朗月色之下把酒言欢,也不失为一场人生乐事。”
这话说的豪情,姳光做的也豪情,直接拿了酒坛就口而饮。这一番动作自是酣畅淋漓,有如墨甩春江的豪情逸致于她一女子身上挥洒出来,连星光都不由黯淡了几分。
姳光挥袖抹了一把嘴角,满意的将酒坛递给西月。西月微微一笑,对月而饮,虽未如姳光那般肆意风流,却也别有清雅皓淡之气,各具风姿。
“你可是要走了?”
酒醉微醺中闻得此声言语,姳光微眯的眸子速然睁开,酒也因此醒了大半。
“料想便瞒不过你。你既已知道,那今夜之遇定不是巧合。你是故意等在这里的吧。”她眼皮微阖,遮去了此时的神情。
耳畔闻得他略带清冷的笑音,“你素来聪慧过人,这次倒是猜错了。今夜一切皆为巧合,我知你将走,是因你竟有胆量再去偷了师父的酒来喝,想必是因为离别殷情,所以料到师父定不会因此事而怪罪于你。我说的可对?”
“嘿嘿,”姳光干笑两声,“哪是什么离别殷情,我赌的是在我出山之前师父定不会发现我偷了他的酒,即便后来知道了我也已不在此,他便是生气也找不到我。”
西月含笑看着她,眼眸中却看不出喜怒。
姳光想不出他是个什么意思,干脆抬眸凝视,等他开门见山。
西月知她去意已决,眸色深了一分:“下山与否皆取决于你的想法。我再如何也左右不了你的决定,这点我却是明白的。只是有一句话你需记住——不论何时,大家都会在背后支持你。拂熙山是你的师门所在,亦是你的家。”
眼眶已不知不觉润了湿意。五载时光,与众位师兄姐妹相处至今,早已情同手足。抬眼望着这锦光山色,唇畔不觉翘起:这里,亦是家啊。
“姳光,你此一去众多波折,我再问你:可愿留下?”
“师兄。”姳光敛了眼皮,语气低缓却坚定:“姳儿此生祸福不知,否泰不晓,在一切未完之前,却不敢妄自决定今生之路。师兄本是青莲出尘,一身清净,万不该为我卷入这浮华争斗。”
“人生本便是浮华一场,万千繁华不过入眼一刹。我便是踏足这尘世污浊又当何妨?”
姳光低头不语。
西月侧身望月:“也罢,你既不愿留下,我自不强求。但是我出世与否,可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他回眸凝笑,清采出尘。
“那是自然。”姳光勾起唇角。
“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离天亮也还有些时辰,这最后一晚,我便陪你把酒言欢一场。”
清明夜色,酒香四溢。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对而坐,定格成一幅朗逸的画面。酒入豪情,三分风流,七分潇洒,化作清狂剑气,啸进这溶溶月色。
朦胧之中,天色已微微透出些青色,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姳光正要爬起,衣袖却忽被拉住。姳光杏眼圆睁:“作何?”
西月睁开双眼,清光映着他的眼睛愈发明亮:“不去和他们告别么?”
“五年之约已到,今日父王便会派人在山下接侯我,我只需直接下山便可。更何况……师父若是知道我偷酒的事,定然饶不了我。”
西月不由失笑:“若是他知晓你偷了酒又悄悄离开,必会更加生气。”
“无妨,”姳光笑得坦荡,“即便再生气,左右他也寻不到我,时间一久自然就忘了。”脑海中浮现起那个别扭记仇的老头子的模样,姳光眼皮噔的跳了一下:但愿……如此吧。
西月默然,收起嘴角的笑意:“既如此,便由我送你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