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江南》方蔚

2、我们的纪念日

　　就像所有的事情总要有结局一样，火车也是，颠颠簸簸不管多久也是要到达终点的。
　　清晨的天空凉爽无比，方蔚踏出车厢的那一刻深深吸了一口气，站外照常嘈杂，所有地方的火车站都有一个通病，人口密集的过分。那些聚散离合在这个地方显得有些虚伪。拉着对方喋喋不休，好像一旦离开就再也没办法相见。一下子就要把以后几十年的情分都说完。
　　在这里，少不了眼泪，拥抱以及小偷。想到这些，方蔚心情不由的变得轻松一点。特意提前两天回来，没有告诉爸妈，自己有个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者说自己一定要去的的地方。
　　坐上了小巴，车子灵活的沿着曲曲折折的盘山公路一路前进。方蔚透过车窗向远处眺望，满目看过去皆是葱葱郁郁的绿色，微风轻拂，茶香满溢。是了，就是这里，自己终究有一天会回来的。只是，那个清隽的少年再也不会站在回家的路上等她了。
　　“吱咯”破旧的车门打开，女子走下来，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扎眼，方蔚抬起手来遮挡，白色的光线从指缝中浅浅深深的漏下。奶奶说过，女孩子，五指合拢时要严实无缝才是有福气的。可见，自己终究不是有福之人。
　　村口的那块旧石碑还立在那里，模模糊糊的“西顶”二字隐约可见，上面满是尘土风沙，如同这个老村子一样，时光久远，挥不去的是是非非。
　　慢慢的走着，现在村子里得年轻人都出外打工了，只有采茶的时候才会回来。只余下年老古稀对村子留恋的不肯离去的老人了。颤颤巍巍的老奶奶迎面走来，眯着眼仔细辨认：“咦 。。。这不是方家丫头吗？”老人看着方蔚略显吃惊。
　　“我。。。”方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回来看看老家”。也难怪别人吃惊，奶奶也不在了，只剩下家里的老宅子常年挂着一把铜锁。“还回来干什么呢”方蔚自己自问，就是找不到答案，所以才要回来找答案。
　　站在老宅子门口，大大的黄铜锁蒙上了一层灰尘。从包里掏出纸巾一点点擦拭，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决计不能容忍眼前的浮尘。哪怕方蔚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身上的衣服，阿奶会立即拿到院子里水井边立即洗的干干净净。现在，自己只能站在门口。
　　方蔚一点点擦着，眼泪慢慢流出来。为什么哭呢？经历了那么多事没有哭，受到打击嘲笑时没有哭，现在却因为一把打不开的锁止不住眼泪。
　　也许，在方蔚的意识中，自己幼年最快乐的记忆，少年最无解的苦恼，成年后最美的初恋，初吻，甚至是最重要的人，再也找不到了，就像这把蒙了尘的铜锁，打不开了。直到最后一滴眼泪流尽，蹲坐在石阶上的方蔚才慢慢站起身来。
　　不知不觉走到了嗮茶场，其实是一大块天然的巨石，因为在村子的最高处，最容易接受阳光的沐浴和山风的洗礼，每年收茶后村子里的人会将新茶摊在这里晾晒。每到那个时候，这里充满着沁入心脾的茶香。
　　其实，自己也只在这里晒过一次茶，那次还是和严远静一起来的。这里，算是远静和她开始的地方。是他们独特的回忆，一个没有纯子的回忆。严远静，她，许纯子，他们的爱情算不算三人行？可悲的是，第三者是她还是纯子，再也没有人可以告诉她。
　　那一年，严远静就是在这里问她他们要不要在一起。“蔚蔚，我们，要不要在一起？”一向安之若素的少年突然贸然开口，那时，山风一下子刮得很大，吹得方蔚闭上了眼睛。
　　心里因为这句话而欢欣雀跃。少女睁开眼，紧紧盯着少年淡茶色的眸子“静子，你是喜欢我多一些还是纯子”毕竟是孩子，哪怕再是欢喜，问出口的还是自己最在乎的那个问题。
　　闻言，少年笑容里多了一抹欣喜“蔚蔚，我们终有长大的那一天，而在这之前所有的时间和经过来爱你,我的手永远会牵着你的手 。等我们真正可以承担责任明白世事的那一天，如果还在一起，那我娶你。”
　　“那我娶你”多好的誓言。只是，静子我们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到那些年华了，等不到我的今天，你会不会难过？没有你的今天，我要怎么重新开始？
　　打开手机，手机里隐藏的文件夹中存了一首歌范范的《我们的纪念日》发信人：严远静。听到熟悉的歌声，方蔚倏然泪下。
　　我的心忽然又活了
　　总在见到你的那一刻
　　原来我也有过这样的悸动
　　只是在习惯自我保护后
　　忘了...
　　想聊的故事太长了
　　反而就都沉默的笑着
　　金色阳光洒在你双手上头
　　看起来好暖让我想紧紧握着
　　这是我们的纪念日
　　纪念我们开始对自己诚实
　　愿意为深爱的人
　　放弃骄傲
　　说少了你生活淡的没有味道
　　这是美丽的纪念日
　　纪念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
　　有些事要流过泪才看的到
　　不求完美爱的更远
　　要过的更好

　　如果可以重新开始，就让严远静和纯子在一起，她只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就好，就如同那些日子。慢慢捂上耳朵，听不到那些声音，让所有的声音都离得远远的。可是，不行，远静，我始终没办法去体会你的感觉。亲爱的，对不起，我很想你。
　　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一天日出日落的光阴，方蔚一动不动的把那些不听话的回忆仔仔细细的妥帖的收藏好，这个地方，适合把青春整理一番。然后，重新上路。

　　下了山，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城市有着徽州独特的印迹。黑瓦白墙，环水而居，在这个城市每一条被精心保留下来的巷宇楼亭，街头尾脚，都有那人陪自己的印迹。但现在他离开了，以往的快乐加倍的放大了痛苦。
　　原来，相对离开的人，留下的那个才是残酷的。时光把过往不着痕迹的把曾经抹上灰色的印迹，时时刻刻提醒方蔚，那些错误，到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去承受。
　　方蔚觉得这个看着自己长大成熟的城市里所有的高楼大厦好像慢慢再往身边挤压，每一个陌生人的脸上的笑容像是刀子在凌迟着自己，所有的一切，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崩落。直觉，只想逃避。
　　方蔚拉着行李，就这样停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机场，师傅”报出目的地，方蔚疲惫的靠在座位上。远静，再见。如果人真的有灵魂的话，你就忘记那个叫方蔚的女孩子，去任何可以让自己快乐的地方。
　　你说，每一个纪念日你都会记得。今天是我的纪念日，纪念那个没有严远静的方蔚重新开始，
　　今天 ，是一个人的纪念日，
　　方蔚掏出手机，直接按下‘1’的快捷键，熟悉的号码“嘟嘟”的等待中，“喂，哪位”“妈，是我，蔚蔚。明天我就不回家了。我以前的教授推荐我去他做课题的那间医院”方蔚报出了地名，那时一个亚热带的城市，离家乡相距甚远。
　　“你帮我跟爸说一声，他帮我找的医院我可能没办法去了”“你这个孩子，在家上班有什么不好，非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母亲责备的声音随着电波远远传来，却是无可奈何的。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等到休长假时我回来看你们，你们想我时就来我这边，好不好”撒娇的孩子是父母最无法拒绝的
　　“那你到那边安顿好打电话回家”“好，妈，你和爸好好照顾自己”不待那边说完，方蔚赶紧挂断手机。早已以干涸的眼眶，泪水汹涌而出。
　　方蔚可以想象妈妈那边肯定又会小声嘀咕‘都说养儿防老，我是养了个祖宗’爸爸会照例沉默。
　　计程车司机看着观后镜中无声却不住掉眼泪的女子，只是悄悄把广播声音开大。广播里男女主播许是谈到精彩的地方，笑声连连。这一端，无声流泪；那一边，爆笑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