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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五十九
      在凌律眼里,现在的海晨并不算一个危险的人。
      有着自己的思想和原则,有着自己的目标和追求——只要不触犯重刑法律,这样的人,总不算危险的人。
      在凌律去美国读书的当年,海晨也开始在美国接受治疗。相当长的时间内,同在一个国度的两人,却总有着微妙的距离。
      凌律会定期去迈阿密看望海晨。看着他艰难地锻炼握力,看着他痛得眉头紧锁,看着他执拗地拿起笔画画,看着他狂怒地踩烂画板,看着他独自坐在冬日阳光中的铜棕色长椅上,凝视着他受伤的左手,发呆。
      两人极少说话。偶尔海晨张口对凌律说出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却都像是在自言自语。凌律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海晨笑着和年轻的护士调侃,看着海晨抱起腿脚不便的小男孩去嗅高处的花朵,看着海晨在圣诞节的派对上得意地表演他自创的魔术。
      有几次凌律抽空过去后,海晨却不愿见他。有的时候,凌律又会接到护士的电话,说海晨叫他立刻过去。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经历了劫难的冲击后,仿佛只被一根蛛丝维系着。晃晃悠悠,却又似乎异常牢韧。
      一年半的复健只能使海晨的左手勉强提起不重的物品,仍旧不具备作画所需的腕力。而后,海月的出现令一切有了转机。是她的鼓励才令海晨最终下定决心,用右手拿起画笔,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任何一句“从头开始”之中,又会有多少辛酸。
      海晨的坚强与毅力,同他的懒散与随性一起,蕴藏在那熠熠的灵魂之中。
      有时候,连凌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弄懂了姜海晨这个人。也许,回答这个“是否”,确实太难。
      心灵相通是因为相似,还是因为相悖?
      凌律明白,他和海晨便是那敌场上的挚友,在默契中对抗,在对抗中默契。
      凌律从来就不是一个缺乏防范心的人。他会在细节中观察,在看似无意中设下陷阱。可是姜海晨,做得太完美。他总是能在细节中规守,在看似无意中跳过陷阱。
      无言的对抗,无言的默契。凌律习惯性地后退,习惯性地沉默。
      这算是一种逃避吗?
      知道该如何解决却不去解决,这算逃避吧?但若是不知道呢?不知道该如何解决却不再多想,这算是逃避吧?但若是想到的最好方法只是就这样顺其自然呢?悬而不决算不算一种处理,不置可否又算不算一种表态?“逃避”,是否同样是一种“面对”的方式?
      而逃避。逃避究竟是什么。
      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感受,不去思考?可他在听,在看,在感受,也在思考。
      谁在逃避,又逃避了什么?
      两方的事情总不是一方说要解决就能够解决的。或许也并不是双方说要解决就可以。
      人人都在暗色中摸索,并不是谁和谁紧系在一起就真的可以找到方向。而若是谁也无从得知彼此缠绕的人生中伤痛的真正所在,谁也无法辨明时空交错的生命中弦箭的真正所指。那么,谁又能告诉谁,“逃避”的确切内涵和“面对”的正确方向?
      或许生命的意义,只在于生命本身。人生的意义,亦是如此。一句幸福,便无悔了所有。面对又如何,逃避又如何,他,凌律,从来不在乎。

      为什么你要去美国?你想逃避吗!
      没有。
      你别否认!你根本就是在逃避!!你把我害得这么惨,现在就想一走了之?!
      我没有。
      你想甩开我?我告诉你,你休想!我永远不会放开你!永远!!
      ……海晨……
      天涯海角我也会跟着你!我要你记住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对我的折磨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

      事情发生后三个月里,凌律几乎没有与海晨说过话,甚至没有见过几面。他从郁冲他们口中听得海晨的消息,却只是带着一贯的面无表情。
      事情被以最大的可能压了下来,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可是却全变了。
      海晨已经和家里彻底闹翻。他一向顽固的父亲不可能接受被寄予厚望的儿子爱上同性的事实,更无法承受悉心培养的儿子被废掉左手的打击。
      而正被龙光海与周语静的复合所刺激的许芸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并且对此异常愤怒。她立即将儿子紧纳入自己的翼庇之下,仿佛要死死守住她在人生飘摇中仅存不多的珍宝。
      海晨与凌律都不是会听任长辈摆布的人。可在那个时刻,两人却都只是沉默地听从着安排。海晨静静呆在医院,凌律则被每天接回家去。
      仿若两人便真的在那惨烈的高潮中瞬间失去了方向。只是循着惯性继续走着,不知道正被谁牵着去向哪里。
      世界忽然在他十八岁那一年展现出真正的狰狞,嘲笑着自以为是的人类。
      没有谁逃避,他只是沉默。
      生活依旧井然有序,道路在纷杂凌乱中呼之欲出。
      许芸叫凌律去凌氏上班,立刻,马上。
      海晨仿佛一下子从世界中消失了。
      凌律终于决定,去美国。
      然后,海晨突然激动地跑过来,不准凌律离开。
      许芸用尽一切手段打消凌律的这个念头。
      ……
      好像人人都变得歇斯底里,开始为了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在疯狂地争抢。
      我欠你一份人情。——凌律这样对许芸说,然后消失在机场入口。
      明天我要去美国了。——凌律对海晨这样说道,换来的只是海晨的漠视和自己略显尴尬的沉默。
      海晨没有再激动地指责,没有再强硬地挽留。凌律不知道这个安静地望着窗外的男人在想什么。可他知道,海晨会在不久的将来作出决定。
      果然,几个月之后,凌律在美国见到了手术后接受复健的姜海晨。
      然后,两人继续在默契中对抗,在对抗中默契。
      只是多了份深沉,少了份轻狂。
      世事流水浣去了太多,但真正坚守的,却难以改变。
      始终难以改变。

      六十
      凌律以为龙聿其实并没有改变太多。
      龙聿依旧保持着骄傲而倔强的少年心性,依旧渴望爱与关怀,依旧会用逞强来粉饰脆弱,会用冷漠来掩藏温情。
      但毫无疑问,龙聿确是成熟了许多。他开始习惯于像大人那样尽可能地掌握事物的控制权,开始惯用大人的手段和伎俩去达到他自己的目的。他开始学会隐忍慎行,退而求其次。
      在龙聿不冷不热地说完“但愿如此”的当天下午,凌律每隔一定时间便会接到龙聿的电话。第一通电话龙聿说借了凌律的衣服穿,免去回家换衣的时间。后来龙聿为了向凌律告知他已将两人的脏衣物送去干洗而第二次打来电话。等龙聿的号码准时在一个半小时以后第三次出现在凌律手机屏幕上时,凌律想了想才再次接听。
      “……我以为你工作会很忙。”凌律的声音淡淡的。
      电话那头的龙聿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自若地答道:“我正要去开会。但你的衬衣我穿着有点紧,不太舒服,所以我想跟你说一声,我待会还是去你那换我自己的衣服好了……你现在在哪?下班了吧?”
      ……

      在凌律面前,龙聿似乎总是强硬得生涩。拼命想占得上风,拼命想压过对方,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时便十分心急,甚至会开始孩子般地无理取闹。——龙聿在凌律面前,总是无法游刃有余。
      在龙聿眼里,凌律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强大得让人不能直视的男人。生活这样的人身边,一直让龙聿觉得莫名的沮丧和急躁。这情绪慢慢蕴积,细细刺痛了龙聿骄傲而倔强的灵魂。他赌气般力求在其他方面独自证明自己,却又无法不在意凌律对他的评价与看法。
      他从来都对凌律偶尔的表扬显露出无所谓的淡然态度,却总因为凌律一个不怎么经心的肯定微笑而兴高采烈好一阵子。他为了凌律略带赞赏的一句“没想到你网球打得不错”而开始奋力练习,他因为凌律略带惊奇的一句“你不会弹钢琴吗”而开始努力去学。
      龙聿已经无从得知,这一路走来,凌律对自己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没有人能对这样一个男人轻易释怀,没有人。
      龙聿知道凌律的狡猾,凌律的虚伪,凌律的世俗,但这些却丝毫不能折损凌律那份独特,那份完美,那份神圣。龙聿在小的时候甚至想过,也许凌律压根就不是人类,所以自己才似乎永远也赶不上他。
      而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差距感,或许,只是因为凌律的冷漠天性给龙聿带来的疏离感,才令龙聿在不知不觉中自行和凌律划开了一道远远的距离。
      也或许正是这距离,才使得龙聿在与凌律共处的几年中,几乎没有真正试图去了解凌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孩子眼中,大人始终是毫无由来且不可改变的存在。起码在龙聿潜意识中,凌律便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这样的存在。
      直到……某些事情浮出水面。
      在不断的重新审视中,龙聿增进的不仅是对凌律的了解和理解,更是对凌律的亲近感——凌律突然像一个普通人般鲜活起来。
      而在凌律自己眼里,他凌律从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即便身世或者经历不普通罢,但他坚信自己的行为和反应都再正常不过。正常得如果要以某种规范作为人类社会的基本原理,那就应该拿他的逻辑去当普遍标准。
      可龙聿显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未能形成此种看法。纵然凌律真的走下了神坛,但也绝非就成了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不过,那神与人之间巨大的落差,却也足以让龙聿对某些东西重新定位。
      凌律并非不可理解,也并非无从改变。凌律的强大确实一时之间难以达到,但这个男人也并非无法逾越。
      一切都有迹可寻,一切都有章可依。带来不安的只有两种东西,一是无知,二是无力。而当两样东西都逐渐具备时,一切便开始不一样。
      龙聿态度的微妙软化,或许只是逼不得已的权宜之策,或许……或许变化了的不是性格,而是心态。

      龙聿在开完会之后立刻去了凌律那一趟。一路上他还在考虑要是见到姜海晨该怎么应付。虽然他根本不想再见到他,可他也不愿意就这样把他和姜海晨本就淡薄而奇怪的一点交情拖下去。或许讲讲场面话才不至于使气氛变得说不上来的诡谲。
      可龙聿并没有见到姜海晨。他也只跟凌律打了一个照面,仔细打量发现对方没什么异常后,便取回了衣服回到公司。
      龙聿其实猜测姜海晨也许会放弃回欧洲的计划,就凭着他对他不多的了解。因为如果换个立场,他龙聿是姜海晨的话,在经历了那样的“挑衅”之后,他是肯定不会轻易放手离开的。除非……除非姜海晨确实有相当的自信。
      心底有什么被刺痛了。龙聿只是变着借口按时给凌律打电话,确保对方的安全。其他的,他借着繁重的工作不再多想。
      龙聿不知道姜海晨确实起了不回欧洲的念头,他也并不清楚凌律和姜海晨之间深厚又脆弱的微妙关系。
      在姜海晨即将离开的节骨眼上被这么一搅和,事情似乎又开始变得莫测。凌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地从容应对海晨的不断试探,内心坦荡也就自然毫无破绽。
      凌律知道海晨会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是去是留并不是其他人能左右的。画画在海晨心中的位置不比他凌律低,在中国海晨无法接受最好的油画指导,这边的艺术氛围也远不及欧洲。
      突发的酒醉争执可能使海晨多留一段时间,但凌律知道,海晨不会一直在上海荒废度日。
      海晨有他自己的追求和道路。情感能蒙蔽一个男人的眼睛,却磨灭不了一个男人的理想与抱负。
      海晨曾无数次地凝视凌律。用一种,仿若除了凌律便只剩虚无的专注眼神。
      可是。凌律从来就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全部。正如他不相信,谁可以永远站在谁身边。
      “全部”和“永远”,不该用来证明纯粹和深刻。即便不是全部,情感依旧可以纯粹;即便没有永远,感情也依旧可以深刻。
      人类总是喜欢用不切实际的妄想和承诺去证明自己能够做到本就做得到的事情。
      凌律觉得,这太多余。

      “我要留下来。”海晨的视线充满试探。
      “随你。”凌律漫不经心。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海晨再问。
      “我没想过。”凌律老实回答。
      “现在想。”海晨毫不放松。
      “……可能欧洲更适合你。”沉吟片刻,凌律答道。
      “你想我离开?”海晨挑眉。
      “你明白我的意思。”凌律懒得多做解释。
      “不明白。”海晨有些无赖地扬了扬下巴。
      “……艺术家的自由国度更适合你。”凌律换了种说法。
      “可是那里没有你。”海晨正色道,语气淡漠而忧伤。
      “我离你不远。”
      “半个地球,不算远。”
      “地球不大。”
      “人心很远。”
      “我以为我们很近。”凌律略带遗憾。
      “可是谁知道将来。”海晨语露感伤。
      “谁都不知道,所以别想太多。”凌律笑了笑。
      海晨望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关于你的事,我没办法不想太多。”
      “……你在不安?”凌律回视他。
      “我在害怕。”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自信。”
      “你也会没有自信?”
      “人在爱情面前都会变得没有自信。”
      “……你要承诺?”
      “好主意。”
      “……有必要吗?”
      “它能在一段时间内有效。”
      “即便你知道它不一定是真的?”
      “有效的东西就是真的。”
      “……我该怎么做?”
      “说你爱我。”
      “我爱你。”
      “说你不会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
      “答应我,要去思考什么是爱情。”
      “……我答应你。”
      海晨淡淡一笑。
      “这就够了?”凌律不解。
      “不够,永远都不够。”
      凌律看着海晨,不语。
      仿佛听到了无声的疑问,海晨浅笑,道:“不要试图找到一劳永逸的方法。”
      “没有吗?”
      “爱情没法根治。”
      “……爱情究竟是什么东西?”凌律皱眉。
      “我等着你给我答案。”
      凌律认真地凝视对方含笑的眼睛:“我尽力。”

      姜海晨的离去就如他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这座城市从不在意,它迎来了谁,又送走了谁。澄然透亮的光线扬过碧空,穿过机场巨大的落地窗,落进姜海晨同样澄然透亮的眸子,跳跃着。
      身着白色衬衣的男子拖着简易行李箱优雅地走过,在阳光中从容停下,仰头眯眼。
      他用眼角笑了笑。仿佛这不是一场离别,而是令人愉悦和期待的短暂等待。
      淬晴的天空,飞机徐徐行过,了无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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