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情》enestina

45、放下

　　由于洛家到底中医打底，家里的孩子一般都更倾向于中医的学习，就算涉及了西医也都是学习中西医结合。所以中医药大学会是他们在学习阶段的首选。
　　洛琴深当年考上中医大的时候，洛元柏已经大二。对这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说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欢。毕竟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几面，对他印象最深刻的恐怕就是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这倒有些类似于绝顶高手对菜鸟的无视，不屑于为这种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当然是他自己认为的。
　　因此在学校的时候，他对他从未有过关注。只知道有次听中药老师提起过，说新生中有个水平特别突出的，一听名字正是他的弟弟，因此他便多问了两句，一问之下发现老师对他的褒奖与欣赏竟远胜自己，他当然不甘心，也不相信，洛琴深可是洛家公认的毫无天赋之人，怎么可能比自己强？于是从那以后他才开始有意无意的关注他。
　　后来知道，他每天还是拼命的学习，下课就往图书馆跑，节假日就到中医院兼职。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还是要拼命学习才勉强能赶上别人的步伐，想来老师也是看在他如此努力的份上才会那样夸奖他。
　　谁知期中考试的时候，他所有专业课居然全部拿到了满分，其他没拿到的公共课成绩也都上了九十。一时间，默默无闻的洛琴深蓦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几乎为全校师生所熟知，大家都在讨论这个中医界的天才。
　　天才？
　　洛元柏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他洛琴深怎么可能是天才？根本就是家里公认的庸才废材！他怎么可能超过自己？怎么可以超过自己！
　　于是他也开始拼命学习，拼命的几近疯狂，他需要证明自己才是洛家最有天赋的天才，而绝不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废物。当他终于打算在竞赛中一血前辱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不见了？他起初以为是他再次淡出了人们的视线，直到有一次听见低年级的人在讨论，他才知道，洛琴深居然休学了！
　　居然休学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憋的那股劲一下子全泄了，他跑去问老师原因，老师居然言辞模糊，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瞬间想到，这个洛琴深会不会不是休学，而是被退学了？是不是因为他期中考的时候被发现是作弊，被学校劝退了！？
　　这个可能性在他心中越盘越大，最终成了他认定的事实。他就知道，怎么可能全满分，一定是作弊了，这个令人恶心的废材！为了得到家里的承认居然不择手段，他一定要将他丑恶的行径告诉家人，没人能撼动他洛元柏的地位，没有人！
　　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他哪里还有正常的思维逻辑，哪里还看得到老师在提起洛琴深时眼中掩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
　　于是通过洛元柏的大肆宣传，洛家所有人对洛琴深本就不好的印象再次急转直下，简直将他视为了家族的耻辱。已经想好了将他赶出家门，没想到他居然一下子消失的彻彻底底，完全没了音信。消失了也好，所有人都这样想，省了他们将他赶出洛家的功夫。
　　如今再见到他，居然是在他们洛家大宴宾客的时候公认闹事，这个给家里抹黑的废物想做什么？再给家族添一个笑柄吗？简直是不知羞耻！他以为闹到所有人面前他们洛家就会迫于压力不得不认回他吗，简直痴心妄想！
　　洛延年虽然气恼，但是也没到被气糊涂的时候，这个时候可不能承认这个孩子跟他们洛家有关，刚想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谁料洛元柏却已经忍不住开口质问。
　　“你这个被学校劝退的废物居然还有脸出现！怎么，以为闹到这里洛家就会认你吗？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识相的话就快滚，洛家养了你十八年，没有继续养你的义务，别在这丢人现眼，难道之前丢人丢的还不够吗？”
　　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夏微瑕倒是一脸惊讶的看过来，正要说些什么的样子，洛延年赶紧随之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有什么话等到回家再说，我们这边有贵客要招呼，你先回去等着。”
　　语气比起洛元柏来倒还算得上温和，只是眼中的不喜却是藏也藏不住，看着洛琴深的眼神中有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于是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劝。

　　洛洛看着这些完全没印象的家人，感觉虽然有些复杂，但是之前以为的难过，不甘，愤怒，却全都没有出现。他想，对于有些事情他或许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在意。他们当然可以否定自己，任何人都可以，但能够证明自己的，唯有自己而已。
　　“抱歉各位，我是来找人的。”他看向他们的表情十分平静。
　　“这里哪会有你认识的人，还不赶紧回去！”洛水石压根就没想过掩饰什么，他觉得这个孩子简直就是自己人生的污点，幸好早就将他送去了外宅，幸好他们将人拉到了一旁角落避免了其他宾客围过来，所以旁人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平庸的儿子，否则的话还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自己。
　　洛琴深眼神一暗，听着这个血液上的父亲如此厌恶的语气，他居然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
　　而一向护短的夏微瑕哪里会允许别人这样侮辱自己的徒弟，她没想到这些人骨子里可笑的自负居然比洛洛所讲的还要严重的多。
　　“他说他要找一位名叫夏微瑕的女士，可是宴会名单上没有这个人。”这时候宴会的负责人插空说了句。
　　洛延年等人一凛，他们就说两三年都没见人影，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了，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难道他还指望夏微瑕能收他为徒吗？真是不自量力的可笑！只是他是如何知道夏微瑕在这里？
　　本来得知自己没机会异常沮丧的洛紫苏看到这个小子居然有胆子打夏微瑕的主意，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太师叔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人吗？你不要太不知好歹了！”
　　“呵。”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奇异的让所有人讷讷住了口。
　　“我说各位，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夏微瑕故作疑惑的看着他们：“看各位的样子，似乎是认识我徒弟？”
　　“徒弟？！”
　　！！！
　　怎么可能？！
　　齐声惊呼后，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看着洛琴深，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洛琴深看着他们眼中的震惊，还有几乎扑面而来浓如实质的嫉恨，再一次刷新了对夏微瑕徒弟这五个字之重的认知。
　　“这不可能，太师叔，您是不是搞错了，他可是个考试作弊被学校劝退的废物！”洛元柏根本就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你的意思是我眼拙到连自己的徒弟都不认识？”夏微瑕语气一寒，“严格说起来，你是该叫他师叔祖的，你爷爷怎么教你的，居然如此不懂得尊师重道！”
　　洛元柏闻言一震，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洛延年的警告眼神下低下了头。
　　“还有你说的劝退是什么意思？”
　　洛延年一听，以为夏微瑕这个不知道有这一回事，被这洛琴深给骗了，赶紧将他们听到的事实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谁知讲完了却见她眼中非但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反倒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有些不知道该气该笑的样子。
　　“洛洛，他们是你的？”她招手让洛琴深过来，习惯性的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很温柔。
　　“有些面熟，似乎是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点点头，“他们不知道你被陆岛挑走的事？”
　　洛琴深摇头，有些讥讽的看向洛元柏：“他们以为我被劝退了。”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们居然会关心自己的情况。
　　夏微瑕笑了，一言不发的看着洛家一行人，眼底是满满的可笑与不赞同。
　　洛延年狠狠的瞪了洛元柏一眼，这孩子怎么不问清楚事实就回来一通乱说？如果他知道洛琴深是被医药巨头陆家挑走的，他今天哪会是这个态度，可能早就想办法跟他联系上，也一定会允许他回洛家来的。
　　“小孩子不懂事，闹了误会，还请师叔莫要见怪。”洛延年笑得有些勉强。
　　夏微瑕倒没说什么，只有些失望又有些遗憾的看了洛元柏一眼，然后转向洛琴深轻声说话。
　　洛延年看见她这一眼，暗恨大好机会难道就这样白白错过？虽然夏微瑕的嫡传弟子也是他们洛家的子孙，只是，他复杂的看了眼洛琴深，且不说他跟这个孙子一点感情都没有，刚才看见他甚至没有认出他来，单看他们对他的这种态度，他哪还会愿意认他们，更别提以后为洛家所用，为洛家尽孝。
　　不行，他还是得在跟自己亲近的孙子身上想办法。
　　“元柏，还不快来给你弟弟认错。”
　　“弟弟？我记得师侄刚才说了洛家没有更小的子孙了，洛洛怎么又成了他的弟弟？”夏微瑕冷冷的眯了眯眼，“我知道师侄什么意思，也是有心要考校他一番，只是，还未入师门就不懂得尊师重道，只怕收了他，以后连句师兄都不愿意叫。”
　　洛延年闻言一咬牙：“跟你师叔祖道歉！”
　　“爷爷！”洛元柏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他怎么可能叫这个废物师叔祖！
　　“你还想不想拜师了？”洛延年低声冷喝。
　　洛元柏憋红了一张脸，狠狠的瞪着洛琴深，眼中的怨愤与不甘如利刃一般，却最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是我不对，师……师叔祖，请您原谅。”洛元柏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也红红的，强忍着要哭出来的样子。
　　夏微瑕倒是暗自点了点头，洛家这个孩子虽然善妒了些，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洛琴深惊讶了，他虽然没搞清楚为什么洛家与师父联系在一起，没搞清楚为什么他的辈分如此之高，却压根没想到他这个哥哥居然真的叫自己师叔祖。
　　他满含讶异的看向师父，却见她冲他点了点头。
　　“没事，没关系。”他看向洛元柏。
　　洛家人齐齐松了口气，满含希冀的看向夏微瑕。
　　她也没拖拉，直直的看向洛元柏抛出了两个问题关于草药的问题，洛元柏都磕磕巴巴的回答了上来。
　　“第三个问题，假如我收了你，两个得了相同病症的病人同时找到你，一个是老人而且是你的亲戚，可即使救活了他也没有多少阳寿可活，另一个是你不认识的孩子，此时我不在你身边，而你只有一颗药，救哪个？”
　　话音一落，不止洛元柏一愣，连洛家其他人都愣住了。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端看夏微瑕希望他怎么选，或者说他该什么选才能让她满意。
　　洛琴深一听这个问题，知道师父是真的存了考校的意思，因为这个问题在当初收他的时候也问过，而他当时的回答，师父并没有告诉他对或不对，他事后问她也没有得到答案。
　　这样想着，他也有些好奇洛元柏会如何回答。
　　“我……”洛元柏抿唇，不知该如何选择，只是脑中一个念头闪过，下意识的回答：“我会把药分成两半喂他们服下，然后找您救治。”
　　夏微瑕看了他一眼，“你贪心了。”
　　“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其中一个死去啊。”洛元柏有些着急。
　　“知道洛洛当时怎么回答的吗？”她突然认真的看向他。
　　他轻轻摇头，目光复杂的看向洛琴深。
　　“我说，作为师父的弟子，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洛洛看了夏微瑕一眼，再次转向他。
　　所有人齐齐一愣。
　　是啊，如果做了夏微瑕的弟子，学到的本领怎么可能会让他无计可施到只能救下一个？
　　洛元柏无限失落的看了看洛琴深，又看了看夏微瑕，然后低下了头。
　　“我错了。”
　　“不，你没错。”
　　洛元柏猛地抬头。
　　“你只是没有分辨最可能的情况，也没有选择最合适的做法，药可以救他们，可是能救他们的却不只有药，这说明你太容易被自己局限住而且不懂变通，另外，在我不在身边而你自己又无力应对的情况下，你为什么不求助洛洛？”
　　“我……”
　　“这说明你并未仔细思索我的问题，没有将情景带入思考一切可行方法就盲目作答，急功近利。”
　　“对不起……”
　　“可是，你拥有医者最基本的素养，试图救下所有人的想法并没有错。”
　　“太师叔……”洛元柏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夏微瑕冲他弯了弯嘴角，眼中有着些许的鼓励。这个孩子虽然骄傲，但索性没被他父辈祖辈毒害太深，该有的刻苦与医者素养他一样不缺，只是人品……
　　她扭头示意季宗将文件袋拿过来递给了洛洛。他疑惑的打开，翻阅间眼神越睁越大，有些震惊的看向她，咬了咬唇：“师父……”
　　她拍了拍他的头：“你来决定怎么办。”
　　洛琴深抿了抿唇，视线从洛家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终落在洛水石的身上，见他眼中带着躲闪，神色复杂的错开了他的视线，并不与他对视，他看不清楚他的情绪。
　　他仍然不是他的骄傲吗？他后悔吗？觉得自己错了吗？会想要弥补自己吗？会愿意他叫他爸爸吗？
　　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不再纠结与这些了，可能是两年的山里生活彻底改变了他的性子，改变了他对事物的看法，也改变了他面对世事的心态，从前那些经历那些情绪那些人，现在看来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他甚至会怀疑自己曾经真的经历过那些吗？而且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他们的忽视与不公，根本就不会有如今的洛琴深啊，他们给了他生命，给了他落脚之地，给了他温饱，给了他学习的机会，给了他向上的动力，纵使没有给他亲人之间的温暖与陪伴，没有给他其他孩子一般的呵护与重视，可是人不能这么贪心不是吗？他现在有了师父还有非林，他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当初的那些执念在与人倾诉之后都已消散如烟。现在他什么都想，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师父曾说他心性不稳，长此下去难以大成。他知道是因为他的执念，而如今，他终于放下。
　　他将手中的文件袋交到洛延年手中，没多在意他看过之后的反应，只是走到师父身边，冲他微笑，笑容有些疲惫，也有卸下包袱的释然。
　　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她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轻柔的抱了下他。
　　“你们可以动机不纯，这些医药之术当然可以成为你们谋生的工具，可是你们自称是医者却做不到仁心，不敢承担学艺不精带来的后果，罔顾人命，周身所学只为牟利不为兼济，实在有悖医道。洛洛既然决定给你们一次机会，那我也不多深究，只是这些孩子还年轻，还有一定的可塑性，若是也跟你们一样学会了麻木不仁，为了名利不择手段，最终害人害己，实在可惜。”
　　夏微瑕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轻蔑没有讽刺，平直的陈述。
　　“你们对天赋二字大概存有误解，爷爷所说的天赋，是指一个人的心性是否纯良，是否具备医者应有的品格，是否能在学成之后依旧不忘初心。你们太狭隘。爷爷既然不让胡起再与夏家有所牵扯，那我与你们就不算有关系，这些话只是作为忠告，算是看在你们也算与夏家有些渊源的份上，听不听在你们。”
　　“洛洛我带走了，除非有一天他愿意承认你们，否则不要打他的主意，还有，”她看向洛元柏，“给你一年的时间，把你那些自负嫉妒的毛病统统改掉，一年之后我再来，如果你做到了，就跟我回夏家磨磨性子。”
　　早已不抱希望的洛元柏不可置信的看向她，激动的不住点头，“是太师叔！我一定会改的！”
　　夏微瑕忍住想揉太阳穴的冲动，冲他点了点头，这辈分可真是乱啊，扭头就要离开。
　　“师叔……”洛延年有些迟疑的叫道，面上似是惭愧似是羞愧。
　　“等你真正意识到你的问题，并有心改正的时候，再叫我师叔不迟。”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洛洛和季宗稳步离开。留下几个人面色各异的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沉默。

　　“非林呢？”
　　“一个人在房间休息，好像有些累了，就没让他跟来。”
　　“嗯，还难受吗？”
　　“没感觉了。”
　　“那就好。”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酒店，准备取车回下榻的酒店。
　　“微瑕。”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她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蓦地扭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陆水西装笔挺的站在一辆车子旁边，正愉悦的冲她笑，被玻璃挡住的后车座从外面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有如实质的视线将她牢牢锁住，而她，也并不打算挣脱。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