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情》enestina

41、荒唐

　　323国道上，一辆跑车保持着低调的车速平稳行驶。
　　“不解释一下吗，粽子同学？”夏微瑕的问话打破了车内的片刻宁静，然后她打了个哈欠，懒懒的靠上椅背。
　　开车的男人轻笑着斜睨了她一眼，这个女人给人起外号的水平倒是数年如一日的高。
　　此人却是两年多以前在澳门赌场遇见的季宗。
　　今天他因为手头上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于是带人去了趟G军区，准备同那边的负责人商量一下解决对策然后今早将方案定下来，没曾想到了办公室刚坐下就传来了暗杀的消息，瞬时整个军区便高速运转起来，调派的调派，戒严的戒严，一片井井有条的忙乱。他们项目的负责人当然忙到脚不沾地，哪里还抽得出时间顾他们，可是方案也确实要的紧，于是他们索性留下来找了个办公室就地办公，等他们什么时候闲下来什么时候再一起商量。
　　午饭自然是在军区吃的，而他看见夏微瑕，也就是在他吃完午饭，随意走走消食的时候。当时只远远的看见她的侧影，从车上下来便被人团团围住，所以只觉得莫名的熟悉，待到她转身要返回车上的一瞬间他才看清她的脸。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便叫了人一路跟着，准备忙完了请你吃饭，没想到饭没吃成，倒给了我英雄救美的机会。”季宗感叹了一声：“不过你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夏微瑕笑了笑：“从来都是麻烦来找我。”
　　季宗了然。
　　“我让人去查了，不是正规军区的，似乎是某个特殊作战部队，查出来需要点时间。”
　　“谢谢。”
　　“帮了你挺大一忙，就一句谢谢啊。”
　　“乘以二。”
　　“……”他忍不住翻眼：“可真没诚意。”
　　夏微瑕乐了：“你想要多大的诚意？”
　　“你要去哪，带上我呗。”那双桃花眼瞬间亮晶晶。
　　“不。”
　　“你好歹装着考虑一下再回答！”
　　“嗯，不行。”
　　“带上我好处多多的啊，免费的司机保镖兼自助银行，陪聊伴游暖床一体式服务，世界各大情报随问随知道，还是个帅哥。”
　　“还是不行。”她已经带了两个包袱，有预感他将会是第三个。
　　“你再拒绝我就把你们扔路边！”
　　季宗都快气炸了，她还是丝毫不为所动。
　　“要扔麻烦快点。”
　　季宗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拗呢，打个商量都不行？反正你都带俩了再加我一个怎么了！反正你不带我我就跟着你们，敢赶我走我就哭给你看。”
　　这下连非林他们都受不了了，咧着嘴一个劲儿的乐：“阿姐咱带上粽子哥呗，一会儿真哭了你还得负责哄呢。”
　　“听听什么叫群众的声音，咱弟都同意了，你就应了我呗。”非林的打趣他不但不当回事，反倒感激的冲后视镜放了个电。
　　微瑕头疼的揉揉太阳穴。
　　“你不是还有工作。”
　　“忙完了啊。”
　　“哭一个给我看看。”
　　季宗显示一怔，随即顶着张妖艳的脸梨花带雨的看着她，可怜巴巴的，前后连十秒钟都不到。
　　“啧，你演艺学校毕业的吧，眼泪可真不值钱。”
　　“对你来说不值钱，对我来说只要就用就是最值钱的！你这是答应了吧，不准反悔了啊，咱目的地是哪儿啊，走起！”
　　夏微瑕颇为沉痛的闭上眼，她说什么来着，他最终会成为那第三个包袱的，果然。
　　“先找个最近的城市住下吧。”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一行四人最后住宿在离得最近的H市。由于只是个三线小城市，住宿条件再好也就那样了，夏家三人倒没什么不适应的，难得的是季宗居然没觉得丝毫不适，兴致勃勃的模样一直持续到吃完晚饭。
　　四个人聚在微瑕的房间看新闻。
　　原本离他们很远的事情，突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纵使没什么兴趣他们也不得不多关注一些。得到的官方消息是约翰赖斯的伤情已经控制住，目前还在紧张的手术中，美国及世界各地的先进医疗团队及设备基本上都已到位，正在紧张的讨论医疗方案。
　　既然那个美国老头没死那他们就没什么可关心的了，季宗一边懒洋洋的换着台，一边跟非林商量着接下来去哪。
　　夏微瑕却想，既然没死，而且看样子伤情已经控制住，那么那些人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时一声师父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就是下午出事前，你问的，我想说给你听，我的家庭。”洛洛的话稍显得有些凌乱，但听得出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她点点头，示意那两个把声音调小一点，然后拉洛洛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顺手倒了杯水给他捧着，心理学家说手上拿着温暖或熟悉的东西能带给人一定的安全感，也能帮助人更理智的思考和表达问题。
　　“洛家位于常德的一个县城，小地方的人，说是医学世家夸张了点，可是洛家几乎所有人都是医生，中医西医中药西药，方方面面都有涉及，且每个人似乎都成就不凡，所以在当地甚至常德都很有些声望。
　　“而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那些他们认为洛家的血液里本就流着医者的血液，不会生出在医学上没有天赋的孩子，所以那些小时候被评定为没有天赋的孩子，都被放弃了。他们被集中安置在一处，除了提供必要的生活和学习条件，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握紧手中的水杯，狠狠的闭了下眼。
　　小时候的他不懂事，每当同学笑话他是孤儿时他都会反驳，有时甚至大打出手。那是的他哪里明白人性的扭曲与冷漠，只是一个劲的想着，他明明不是孤儿啊，他有父母有祖父有叔伯有兄弟，有那么多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怎么会是孤儿呢？从小到大他不知道为此挨过多少次打，背地里流过多少次泪。渐渐长大了才明白，有血缘关系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却没有一个是他的亲人。
　　与他一同长大的那群孩子中，大大小小十多个，没几个不认命的，甚至懦弱的认为他们确实笨，所以他们就应该平凡的活着。父母抛弃可以接受啊，谁让他们没有天赋，学习不好没关系啊，他们本来就不聪明，长大后的生活不用担心啊，反正家里会养他们，虽然条件不太好，却也不会太差。就这样可笑又可悲的认命，戴着平庸的标签理所当然的平庸的活着。
　　却只是大多数。
　　而他洛琴深，是少数中最出类拔萃的。其实他对医学根本不感兴趣，可他偏偏憋着一口气将自己为数不多的零用全部买了与医学有关的书籍。陆银说他有天赋，其实他错了，他只是花了太多太多的时间在研究，他从初中开始就抱着枯涩的专业医书啃，周末与假期不是在市图书馆就是在各大书店流连。从看懂现实起，整整十年，从他睁开眼起的所有时间全部都用来学习，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看过一本课外书，不会唱一首流行音乐，没看过一部电影电视，也，没有一个朋友。怎么会有同龄人愿意与他这样的怪人交朋友？唯一陪伴他的，只有十年如一日的苦读，和深夜来临时寒彻入骨的哀绝。他不知道什么叫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不累的时候。
　　他甚至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也没时间感慨世事不公，憋着一口气哪怕断了手指也要拼命往上爬，其实只是为了有一天他能站在洛家所有人面前，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他们错了，他不是废物，他们这群从小就被否定的孩子不是废物，只要给他们充足的养分，他们也会发芽开花，也会在未来的有一天结出香甜的果实。
　　于是当他终于拿到中医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兴奋的将它捧到血缘上的父亲面前，可是他才刚刚开口叫他一声爸，这一声他从四岁起就没再有机会叫出口的爸，他等了整整十四年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却被那个人一巴掌无情的打散。
　　那个人说，即使他侥幸考上了中医大，废物还是废物。别人轻轻松松就能考上的学校，他却需要没日没夜的每天学习十八个小时才勉强考上，这样的他不是废物还能是什么？
　　他还依稀记得眼前这个人曾经温柔的抱着自己，极尽宠溺的告诉他，他叫琴深，取谐音情深。他说他对他血缘上的母亲一往情深，而他像极了他的母亲。那时候的温柔，时隔十四年重新想起，虚幻的好似梦境。
　　那一刻他只是有些迟钝的呆望着他，那些想在今天说出口的话，那些等了这么多年以为总算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全部哽在喉头，他拼尽全力才将它们生生压下。
　　那一刻，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或许自己真的是个蠢的，该有多蠢才会天真的以为只要考上他们心目中的殿堂，就可以让这群心理极尽扭曲的人看见他，就可以让他们听他说话。
　　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反驳了，反驳什么呢？说他其实每天只花费了一个小时学习文化课，其他的时间都在看医书？还是说其实他的成绩比他口中的别人，他血缘上的哥哥，还要高出几十分？
　　他也真的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认认真真的，将那人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深深的、狠狠的刻在心里，从今以后，每当他没有动力，撑不下去的时候，只要想到这样的眼神，就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他击垮。总有一天，当他真正将他们踩在脚下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意识到他的强大，才会不得不承认他们错了，不得不承认当初抛弃他，是他们有生以来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可是师父，我还不够强大。”洛洛声音已经哽咽，可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荒芜缭乱。

作者有话说

　　二更总算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