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前传）世上已千年》春困秋乏

7、习惯总是会改的

　　看着明玉一点点消失在水潭里，敖寸心不由的握紧了手，围观的众人也一同屏气敛息，没有人去注意这个时候杨戬的神情，连他自己也无法顾及了。

　　明玉公子，这个非人，非鬼，非妖，非仙，非神，非魔的存在，是否真如传言一般，能探得真相自忘川平安而返，毕竟如他自己所言，五百年后的忘川今非昔比。

　　杨戬直直的看向前方，担忧，焦急，隐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是他这么多年所不曾体会过的，他不曾侧头去看敖寸心的脸，那张脸上一定有着他曾熟悉而此刻又万分陌生的表情。

　　他确实不曾想过，有一天不再吵闹的寸心回到他身边，可以帮他分担公务，可以在他累得时候如很多年前轻轻放下一杯清茶，在独处的时候会笑会闹会打趣他，然而这样的寸心，在转过头得时候，将唯一的真实赋予另一个人。

　　当初和离的时候，他是想祝她幸福，放她解脱的；当初西海诀别时，他是痛苦是不舍是感动，那之后的八百年，午夜梦回时也曾会想到她，想到那个决绝激烈而爱他至深的女子；可是哪怕新天条出世，一切大义隐忍成为过去，他可以让她远离西海的禁锢时，他也不曾想过能与她再续前缘。或者是愧，或者是怕，他愧对于这个女子的一往情深，也害怕再一次的纠缠会将两人逼入绝境，他以为，此生不见，远远祝福庇佑着她，直到她找到真正的幸福，便是他的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了。

　　可是为何……….他不知道他此刻心头的不适是从何处而来，这种感觉太陌生，纵横三界之后，他以为他已然明了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事情，然而，在她面前，在感情面前，他一如当年的无措。

　　在等待的时候，在面对无所知的事情时候，时间总是显得那么漫长而空荡，小金乌的光已从山边隐没，渐余天边橘红的一片，恍若织云在燃烧。

　　静谧的水潭忽然微微泛起涟漪，敖寸心下意识的上前了半步，所有人的眼光在一瞬间盯过来，水潭里的水开始哗啦啦的翻响着，她只觉得嘣嘣心口跳得厉害。

　　翻滚的潭水中忽然出现一个大大的漩涡，一身华衣的明玉从漩涡里浮出来。

　　“明玉！”敖寸心一声唤，软鞭一甩已缠住人将他带上岸，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明玉？”
　　他脸色苍白，看似极虚弱的靠在敖寸心身上，一袭华衣也有无数破碎腐蚀的痕迹，可是即便如此也依旧风姿无双。

　　“你怎么样明玉，要不要紧，你别吓我！”

　　他幽幽吐了口气：“肚子饿了！腿软！”

　　饶是敖寸心也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理由，嘴角抽了好一阵子，还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确定果然无事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想骂他一句，看他这副样子又说不出口，只得忍气道：“那便先回客栈去吧！”

　　“才不要去，忘川里面脏死了，一干怨鬼臭气扑鼻，还想往我身上粘，呲，我要回金谷园，我要沐浴净身！我要吃满汉全席！我要蛋挞，我要香辣烤翅！……..”

　　风流俊美的公子哥儿倚在粉衣女子身上，有气无力喃喃念叨个不停，偏偏又似小孩子般撅嘴撒娇加耍赖，配着一张美玉似的脸，当真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敖寸心回头看了杨戬一眼，道：“那大家便一同去吧！”，说着率先扶着明玉一个闪身上了云头。

　　云上，明玉全身不着力，闭着眼睛就开始睡觉，简直全靠近敖寸心怀里，快将她压弯了，结果一到金谷园，正要将他弄进房间去睡，好了，人公子爷醒了，咋咋呼呼的唤人准备香汤他要沐浴
　　。
　　敖寸心那叫一个气，还没开骂呢，这边明玉一边解开腰带往浴室走，一边嚷嚷：“我要吃鸡翅，香辣的，还要菲力牛排，五成熟，再加两个葡式蛋挞，一杯柳橙汁，然后你再凑合着来几个中国菜，爽脆点的，咱们晚上再吃满汉全席。”许是知道敖寸心想发飙了，一句话又将她堵回来：“你看我为了你都弄成这样了，九死一生也就不过如此了，你不会连几顿饭都不愿意给我做吧？”

　　敖寸心气得想跺脚，不过人明玉说的也不算大错，再者，这些年，老实说，他的臭脾气，臭习惯她还真就适应了。

　　转身招呼早已看愣的一干人坐下，该喝茶的喝茶，该下棋的下棋，该休息的休息，该装面瘫的装面瘫，然后便真的去厨房客串厨娘了。

　　敖寸心其实并不那么讨厌做饭，尤其当初她学做饭时还是为了杨戬，可惜杨戬不领情，甚少在家吃饭，于是一手好厨艺也没有展示的地方，直到遇见明玉和旻浩，尤其是明玉，那简直就是一个百般挑剔又挑食的吃货。

　　呃，当然从某方面来说，这个挑剔的吃货也算得上是十分有着品尝心得的美食家，是以敖寸心偶尔还是乐意给明玉露两手的，只是从最开始的露两手到现在时常给明玉做饭，这其中的过程无比心酸…….

　　一桌子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吃饭，似乎有千年没有过的经历了。

　　敖寸心一边想着一边夹了一块糖醋鲤鱼中间的一段，细细的挑着刺，一边对着欲言又止，抓耳挠腮，两眼放光时不时瞅瞅明玉，又时不时瞅瞅菜的纠结着的玉鼎道：“真人，先吃菜吧，有什么话饭后咱们再说，他这会儿只顾着吃想来也是问不出来什么的。”

　　玉鼎瞧了瞧姿势优雅，吃得津津有味的明玉想想也是，干脆也埋头大吃起来，以前怎么不知道徒弟媳妇儿还有这等好手艺呀。

　　众人默默吃着饭，只玉鼎，哪吒，哮天犬，明玉这几只吃货胃口最好，其他人怕是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吧，瞧梅山兄弟正互相飞着眼神呢。

　　哮天犬一手把着一根大羊骨头，另一只爪子抓着一只大红螃蟹，一边嚼着一边道：“三公主，你以前从来不让主人，也不让我们吃水里的东西，你不是说这是你家亲戚么，怎么今天又自己做了这么多？”

　　正将挑干净刺的鱼放入明玉碗里的纤手一抖，敖寸心将鱼放下，又去夹了一只虾，扒头去尾，手法熟练，一边道：“习惯总是会改的。以前我不喜人吃，如今只我自己不吃就行了。
　　”
　　哮天犬拔拔脑袋，没明白。

　　众人一时间也停住，然后又低头吃饭，只眼神偷偷的去瞧杨戬，又悄悄看敖寸心将去头去尾，收拾干净的明虾放入明玉碗里。

　　明玉只顾优哉游哉吃饭，一派欢乐，仿佛早就习以为常曾经的西海三公主，如今的副司法天神，这般为他洗手作羹汤，纤手弄熟菜。

　　杨戬的脸色一如既往，只是没吃什么东西，敖寸心舀了一碗嫩野鸡仔汤递给他：“你喝些汤吧，我把油都撇干净了，不腻的。”

　　杨戬仿佛怔了半秒，默默接过，低头一勺一勺轻轻喝着，到了嘴里，这原本千年前最喜欢的汤，曾经娘亲煮过，三妹煮过，他的妻子煮过，如今前妻再煮，不知是个什么味道。

　　明玉依旧吃的很欢乐，众人扫视过来的眼神，敖寸心递给杨戬的汤，他什么都没看见，他的眼里，此时只有一整桌他爱的菜！

　　吃完了饭，玉鼎也没逮着明玉，那个吃货一吃完饭就往榻上一歪就睡着了，还是敖寸心用了法力，又叫了几个侍婢侍童将他抬着送回卧房床上去的。

　　那个祖宗！

　　连玉鼎都觉得，哪怕教了两个不省心打上天庭去的徒弟，加起来也没一个明玉能折腾。

　　收拾完饭厅，又给众人安排好了房间，敖寸心这才抱着一床锦被朝杨戬住的抱厦走去。

　　抱厦四面有窗，通风，夏日是极凉爽的，这个时节，才刚过了谷雨没多久，北方的天还是冷的，尤其是夜里。

　　杨戬独自坐在月下喝酒，敖寸心抱着被子走近他也没发现，她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已经近在眼前了，又何必总看天上的。”

　　嫦娥跟着他们一起也在金谷园，就在西厢房，敖寸心的语气里有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淡淡心凉。

　　她不喜欢月亮，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也许也会一直不喜欢下去。

　　杨戬回头看见她，站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

　　“天气凉，抱厦里不保暖，你的身子自华山回来还没好全，多精心些总是没错的！”

　　她转身领着他走回抱厦，又道：“少喝些酒，等身子好了再喝不迟！”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杨戬听着说不出的难受。

　　“寸心…….！”他唤了她一声，却见她已推门走进去了。

　　她将被子放下，挂起窗前的帘帐，将被子展开给他铺好，晃动的烛火下，粉色的身影染上淡淡的晕黄。

　　她收拾好了，将帘帐放下，这才转身道：“好了，早些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她侧过身子，又将他屋里的茶壶带走，道：“晚上别喝凉茶，伤肝，做了神仙也不是万病不生的！一会儿我给你送一壶热白水来！”

　　她拿着茶壶便要朝门口走去，走过杨戬身侧时，忽然被一只手拽住手腕，宽厚的掌心有粗粗的茧子，有些凉，擒着的手腕都凉得有些疼。

　　他们都没有转身，杨戬没有，敖寸心也没有，却听他唤道：“寸心………”

　　许久之后，又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回握他的掌心，轻轻摩擦过往的痕迹，慢慢低头：“那又是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便又不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对上他总是无奈，当无奈已成习惯，就总要有一个人先开口，先主动，可是主动的结果页很有可能是一厢情愿，甚至头破血流。

　　她转过身，轻轻抱住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一如多年前的气息，而今只是越发浓郁：“我知道，呵”,她轻笑了声：“你说你方才看月亮不是在想月中人是么？”

　　“寸心！”他叫了她一声，又暗暗叹了口气：“是！”

　　她微微笑：“杨戬，你有时候很聪明，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个，有时候，却又笨的厉害，永远都不知道女人到底要什么？”

　　“我………”

　　她抬头，踮起脚尖在他面上轻啄一口，安抚的拍拍他：“睡吧，我也累了！”

　　拿开他的手，转过身，带上门，便走了。

　　杨戬怔怔的站着，一袭黑衫罩着白衣，在淡淡的烛火下，说不出的沉寂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