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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无常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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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无风自浮,久别的真君神殿陌生而熟稔,她无暇顾及四周诡异的气氛,只静静的站着,微弯的唇角让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浮在眼角眉梢。
当笑已成一种武器,当笑已是一项本能,纵然心潮万般翻涌,她的粉衫,她明媚的笑颜,绝不会退色。
梅山兄弟的眼中有惊讶,愕然,防备,怀疑;哮天犬的骨头扬在手中,仿佛随时会出击。
哪吒,三圣母,沉香,小玉,还有……..
“寸心!”
奔入门来的听心。
“听心姐姐!”她的笑终于有一点浮上眼底。
直率爽朗的女子似要奔过来,却又在她面前生生顿住:“寸心,听说你,王母娘娘封了你做副司法天神?”
她眼底的那一点笑也渐渐变薄,只微笑,却依旧一如以往的千年前般亲切的看着她:“是的,听心姐姐!”
“你….娘娘为什么要封你?”
那只一点点的质问语气在她耳边也被无限放大,围着的众人亦竖起耳朵,许多双眸子逼视着她。
“蒙娘娘信任,寸心岂敢擅自揣测?想必娘娘自有她的道理!”
纵然极轻极柔极暖的语调,也如一点沸水落在了围观众人的这个油锅了。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亏得我主人对你那么好,忍了你一千年才休了你,你竟然恩将仇报,投靠王母来监视主人!你这个坏女人,你休想得逞!”
冲动的狗儿永远第一个发难,紧接着便是那位已名噪天下的小英雄了。
“我舅舅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竟然这般帮着外人来对付他,难怪你当初会丢弃小玉,果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你根本不配我舅舅为你求情放你出来!”
“哮天犬!沉香!”
他低喝,抬眸向她点头,眼中有愧疚,有道歉,有她所不需要得一切。
她只笑着,淡淡抬头向他:“真君,后殿即已收拾妥当,小神便先过去了,两个时辰后自当往大殿协助真君处理公文!”
他眼中微微一怔,便已点头。
她转身又朝听心和众人微微一笑,便告退了。
她的步履轻盈,速度不快不慢,微抬的头,纤细的腰,宽宽的广袖,长长的裙摆,身形窈窕,风姿绰约。
这八百年,她学的最多也耗时最久的便是,无论心潮如何翻涌,永远也别在面上显出来,哪怕对着那个让他无法平静的男人。
其实,她自嘲,她本就是外人,和离之后,又有三百年的分离,八百年的幽禁,自然是越发陌生的外人了。
他的心也一向都是偏向亲人,兄弟的,你不是早就知晓吗?哪怕是千年之前,你还是他妻的时候,亦然呀!
再深的姐妹情,又如何能跨越时间,空间,跨越那许许多多的阴谋,偏见,一份不变,百分信任呢?
敖寸心啊敖寸心,你真是没出息,这些早已预料的东西又有何可纠结之处?
她想着,便觉翻滚的心渐渐被压下来了。
得到任何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注定孤独,注定众叛亲离,也没甚可说的不是?
杨戬住在前殿,梅山兄弟住在侧殿,沉香、小玉和三圣母仍旧住在刘家村,这后殿便其实很空,大大的院落中央,还留着她当年亲手栽下的桃花树。
如今桃花盛开,满院粉色飘飞,大约是这灰冷的真君神殿唯一的柔软色彩了。
她走过当年他们成婚的新房,她走过每次吵架后他睡的书房,她走过他曾仰头看月的凉亭,她的脚步依旧轻盈而优雅,只看见那树的时候微微停顿。
她仰头看那漫天的粉色,其实她不喜欢桃花,亦不那么喜欢粉色,哪怕她是条粉色的龙。
她想着当初到底是为何种下这个桃树?哦,约莫是因为杨婵喜欢,新婚之夜的大闹之后,丈夫便去了西岐,她一个人在家,思念不过,便想着要等他回来,想着要收敛性情,想着打听他的喜好,于是便讨好他妹妹,再然后便种下了这颗三圣母最喜欢的桃花树。
可是为何最后还是走到了那般田地呢?
她眼底终于浮出微微苦笑,连着这棵树,想来也是因为他妹子喜欢,才得以保留至今吧。
就如她的喜好,他永远不知晓。
天庭亦是有夜晚的!
殿外繁星闪耀,殿内几盏明灯如豆。
劳累了大半晚的司法天神从桌案前直起身来,抬眼便看见右侧下方依旧伏案批阅公文的女子,眉间几许沉思与慎重,一杆狼毫在细白的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这般沉静端肃的寸心是杨戬那千余年从不曾见过的,哪怕王母数天前封她为副司法天神,他也只当是王母在利用他们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则添堵,二则行监视之实。
然而他从不知,原来西海三公主是这般精熟内务政事之人。
他觉得奇怪,许是千年的印象太过深刻,他只记得她的最初的灿烂,热烈,善良,与后来的刁蛮,任性,疯狂;他从不知敖寸心有这样的一面。
三界之事务是繁多的,其中绝大多数都压在真君神殿,压在他司法天神杨戬身上,而无论是梅山兄弟,还是新上天庭给他打下手的沉香,目前都不具备做这些事情的能力,梅山兄弟太过实诚,而沉香………….这个还是孩子,还远远不能领会天庭繁华的下面是多么复杂混沌的深渊,而三妹则更是被他保护的太好了。
寸心呀寸心,他想着这几日她一一阅过留下处理方案,而后再按轻重缓急顺序留在他案上的一摞摞奏本,心思说不出的复杂,这般的敖寸心于他实在太过于陌生了!
他起身,缓缓走在她面前,黑色的大毡投下浓重的阴影,看她落下最后一笔然后抬起头来,微笑唤道:“真君!”
他默默敛眉,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在人前在处理公事的时候她从来都是唤她真君的。
“折子都批得差不多了,便早些歇着去吧!”
她也站起身来,粉色的纱衣婷婷袅袅,笑道:“好!桌上的这些我都看过了,捡了重要的出来真君明日再看吧。”
他与她一起往外走去,殿外月华如水,透过窗照进来,他目送她走入后殿,要到殿门之时,她忽然回转头,笑颜如暖光:“夜已深了,你若饿了不妨跟我走,白日里备下了些吃的做夜宵。”
“好!”他的话语快过他的思想,转而怔了一下,暗自笑道:“那千年怕已成习惯了。”
他们坐在后殿桃花树下石桌上,细白糕点梅花样式,杏仁果脯瓜子酥,还有一小坛陈年的杏花酿。
他咬了一口瓜子酥,甜而不腻,香脆酥软,隐隐还有向日葵的阳光气息,不由赞了一口:“味道不错,倒是不知我这真君神殿还有厨子有这般手艺!”
她仰头啜了一口杏花酿,哼了一声:“你倒是想,本公主却没这心思!”
“哦?”他无不讶然,:“这是你做的?”
两千年之前,他们初成亲那会儿,她是不会烧饭的,待他从西岐回来,她的手艺已是不错了,然而后来时时的争吵让他甚少回家,不是在外捕猎便是降妖,已至到最后夫妻陌路他都几乎忘了她的手艺了。
她微微勾唇,又斟了一杯酒,仰头慢慢喝下没有答话。
他微皱眉,伸手去拦:“女子,莫要学着这般喝酒!”
她拍开他的手,饮尽了杯中酒,然后才正眼看他,眸中几有挑衅:“你莫要忘了我是条龙,这般水酒即便来个三五十坛也是没有问题的,不信改日咱俩比比,看看谁先倒下,如何?”
他看着她,很是无奈,即便千年以后,看着温顺了,敖寸心的骄傲性子也依旧没变,只是她已学会隐藏。
她抬头去看天上月,喃喃叹道:“杨戬,我原本以为我们两人永远不会有同坐夜下赏月的日子!”
可见,世事无常这句话是真的!
他的脸色在夜幕上看不清楚,只是心中揪扯,那一千年月光对他是抚慰,而对他们夫妻却是争吵的源头,他也不曾想过有一天可以同她一起坐着饮酒赏月。
世事变迁,他本以为拿得起放得下,可为何依旧有难言的感伤?
这几日,他是有下意识的避着嫦娥的,或许只是因为,敖寸心毕竟是他的前妻,敖寸心很讨厌嫦娥,而敖寸心现在就在他身边,哪怕他们千年之后他们已不再是夫妻。
他对她,终究是有些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