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前传）世上已千年》春困秋乏

10、死亡是另一场开始

　　这样的一闪神间，全力调动的气血顿时一乱，法力猛然开始在全身经脉中乱窜，“噗！”的一口鲜血喷出来，不及众人尖叫，她一抬眸便见缩小到只余一个半丈余大小的洞口中缓慢的横着飘出一个身影。

　　长发凌乱的飞舞，衣衫在空中猎猎作响，仰面浮在漩涡带出的气流中，沉沉浮浮，仿佛毫无生息！

　　“明玉！”

　　敖寸心一声尖叫，猛然撤了法力，飞向在漩涡气流中越飘越远的明玉。

　　围在一侧的众人，孙悟空，八戒，沉香立即将自己的法力补充进去合力压制住忘川，同时抬头焦急的望向天际。

　　在敖寸心抱住明玉的瞬间，十一颗神珠竟然拼着散去绝大部分法力破了乾坤袋，只一瞬，神珠猛然撞向正在漩涡气流中心的两人，向着漩涡而去。

　　‘噗！’一声闷哼，却是苏醒过来的明玉抱着敖寸心侧过身子，堪堪承受了十一颗神珠的联手一击。

　　“明玉！”敖寸心大骇，眼泪都吓出来了。

　　“别哭，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女人不要随便哭泣，会让人轻贱，被人看不起的…..”他的声音很轻很缓慢，面庞依旧如美玉，只是那双曾顾盼间勾魂夺魄的桃花眼此刻竟如死水一般沉寂。

　　“明玉！”

　　她哭着，眼泪依旧忍不住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明玉，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仿佛还是初遇时的那般模样，那时的她也如现在这般痛不欲生，只是那时的敖寸心甚至连一点求生的意志都没有，现在的她，至少，还有杨戬吧！不久之后，还会找回她的孩子！

　　他无神的眼睛里找回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只一晃就过去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寸心…….我其实，其实一直……..都是恨你的……..可是，我也喜欢你，那么喜欢你……..这多么年来，你是除了浩之外，我唯一…….唯一放在心头的人了…….不管我曾经有多恨，却始终忍不下心来对你…….不管是因为浩，还是我自己，寸心，你都是我明玉这辈子最在乎的人之一了!.....只是以后，我再不能护着你，看着你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

　　“不，明玉，你别走，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我宁愿你恨我，永远恨我，也不要离开！你别走，明玉……..”

　　“傻丫头，人也好，神也罢都终有一死，我又怎可幸免………况，我已活得够久了，我累了…..”

　　“明玉……….”

　　“也许死了，我就能再看见他了！………或是，永远的消散，再不留一丝痕迹，也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了……..”

　　“明玉……….”

　　“你听着，我死后，你把我的尸体放入忘川，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他转头，用尽最后一丝的法力，将声音传向三界：“三界众生尔等记住，明玉愿为敖寸心，甘以此躯永镇忘川，三界众生，你们永远都欠着她——敖寸心的活命之恩！”

　　“不！明玉！……”

　　她抱着他落下云头，泪已止，面上泛着微笑，一如八百年幽禁后初出西海的敖寸心，微笑成为心伤的唯一表情。

　　明玉，你说，不能哭，就算哭也不能在人前哭，如在人前，想哭的时候就笑吧，只要那种痛从身上流出，管它是不是用哭的方式呢

　　她抱着他，看他安静的躺在怀里，嘴角还噙着一丝笑，那双曾颠倒众生的桃花眼安静的阖着，仿佛在下一秒睁开时还是那个风流总误痴心子的贵公子。

　　她以冰绡擦拭他的面颊，嘴角，想着他一向地挑剔，这些年连着他的衣服都是她从龙宫拿出来的上好冰绡裁制而成。

　　她想着，便一如往日般，为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衫，他是最爱臭美，自诩风流的了，怎么肯让自己狼狈示人？

　　她静静地，为他整理好一切，仿佛这几百年一般，看着他仍旧是那般一笑醉红颜的妖孽模样。

　　这一时间的变故已让众人愕然，杨戬静静看着敖寸心，更是说不出的心思复杂。

　　忘川翻腾不已，众人渐渐都有些吃力，敖寸心依旧不紧不慢的为明玉收拾着，仿佛那个俊美如玉的男子只是一觉睡去。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转瞬，她站起身，双手缓缓向上，一颗晶莹彷如泪珠的水滴从眉心浮出，明玉的身体缓缓浮起，水滴便从她手上飘过去，慢慢化作水幕将明玉包围在一个大大的水泡中。

　　明玉，你那般爱干净的人，如何肯让你的身体被忘川水包裹。

　　你曾问我，传说龙有心泪一滴，为世间最纯之物，可入天下之水，却又超然其外，有否？

　　如今，我告诉你，每条龙都有这样的一滴泪，是为龙司水之源，故而能入天下之水而不化散，那么我便用我的心泪护你身躯最后一遭可好？

　　如此这般，你便在我的心泪中静静睡去吧，这忘川之水，忘川之气，永不能近你身。

　　她素手虚浮，便见水泡裹着明玉幽幽飘起，透明的水幕中，他的容颜一如初见！

　　她看着他，在水泡中慢慢下沉，从此永镇忘川。

　　她闭上眼，从此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传言，龙有心泪一滴，为其司水之源，失其心泪者，无泪亦无水，从此即便化为龙身也再无法回到海里。

　　她的慢慢往回走，脑海中一片虚浮，偶然间咳出什么，也只是用衣袖浮去，她要回去了，要回去了………要回去哪里？

　　风中，身后，似乎有人在唤她，可是，可是…………她不想听，亦不想回头。

　　金谷园一如往日，满园的牡丹还在盛放，小金乌的光芒打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辉，牡丹丛中的大石上，恍然还卧着那个华衣玉带的男子。

　　她的嘴角又溢出一丝腥甜，她以袖淡淡拂去。

　　推开门，幽水香还在香炉里静静地燃烧，温暖缠绵的气息袅袅如烟，香塌依旧，旁边还放着他早上随手搁着的外袍，她静静坐在榻上，看着他在榻前来来回回摆弄着他新得的紫金屏，‘哎，好看不，小笨龙？’

　　她刚想回他，指尖尚未伸出，便如倒影般一切都碎了。

　　她于是笑了，如春风一般笑了，终于懂了，明玉，原来不能流泪的时候，果然是需要笑的。

　　你笑了这么多年，可是，早已没有了泪？

　　她忽然捂唇，腥甜的红色液体顺着青葱般的指缝间溢出来。

　　明玉，我也恨我自己！

　　不知坐了多久，夜幕已然降临，屋内除了一闪一闪着红光的香炉，黑暗静谧一片，她轻轻缩了腿，用胳膊抱住自己。

　　明玉，我冷了，怎么办呢？

　　一条大毡静静披在她身上，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禁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向来人，清冷的眉目，还有她看不懂的眼神。

　　“杨..戬？”

　　她恍惚间轻轻挑眉，有些不解：“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上天去做你的司法天神吗？你怎么来了？………哦，”她恍然的又轻轻点头：“我忘了，你已经休了我，已经做了三百年的司法天神啦！”

　　他猛然将她抱紧在怀里：“寸心…….这不是三百年，是八百年后！”

　　“八百年？…”她蹙眉，已经这么久了吗？

　　“杨戬！”她拽住他的衣服，抬头楚楚可怜：“那……你是来接我的吗？你不生我的气了？你原谅我了吗？杨戬………”她忽然哽咽哭道，可是却没有泪落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没有想要丢掉狐妹的孩子，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寸心！”他拽住她胡乱挥动的手，紧紧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让她从往日幻境中解脱。

　　他不知道，原来那些东西早已成为她千年不散的梦霾。

　　“杨戬，杨戬，救我，快来救我………这里好冷，好冷啊，我不要被关在这里，杨戬………”她忽然又大叫着闹起来，他只是死死的将她按在怀里，不知为何，忍不住想要落泪。

　　“寸心，你醒醒，你醒醒，我是杨戬，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不住的拍着她的背，试图将她从幻境中拉出来。

　　寸心，我在这里，我现在在这里，还会不会太晚，寸心？

　　她忽然又安静下来，许久不见动静。

　　他也静了许久不敢动，好长时间才又轻轻拍着她，低声唤道：“寸心，寸心？”

　　她忽然睁开眸，一把拽住他的手：“明玉，明玉，你别去，你别去，我们忘了好不好，忘了好不好，忘川之水是不能碰的，神鬼仙魔人妖触之即死，你是凡人，你会死的，会魂飞魄散的，你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旻浩的，明玉，你会死的，别去明玉！………”

　　他的神情一瞬间复杂无比，只是任她抓着他的手，在幻象里透过自己看见另一个人。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害死了旻浩，如果不是我，不是我，误入你们的世界，你和旻浩也不会跟着我的魂魄来到这里，旻浩就不会在空间漩涡里魂飞魄散！………..可是明玉，他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我已经害死了他，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你也去死，明玉，你忘了吧，忘了他吧，他已经死了，他本就不是你该爱的人，明玉………..明玉！”

　　“杨戬，杨戬……….你在哪里？你快出来，你出来呀，明玉，你救救他，拦住他，别让他去！……..杨戬，杨戬，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所有我在乎的人都要死去，杨戬…….”

　　他忽然低头，以吻封住她的口，唇舌纠缠，任她的利齿将他的唇咬得鲜血淋漓，也不肯，不想再听到那些………..那些过往!

　　寸心，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许是他的吻让她渐渐平静，她张着一双懵懂的眸子，呆呆的抚上他的脸。

　　他的唇稍离，喘息着，静静看向她。

　　“杨戬……？”

　　“是我，寸心！”

　　“你……”她忽然紧紧抱住他：“夫君，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我没有，我没有不要你，我说过，在我妻子这个位子上面永远都只有你一人！”

　　“真的？”她抬头小心翼翼的问：“你真的没有不要我？”

　　“真的！”他抚着她的头发：“我是说真的，杨戬以后再也不会不要敖寸心！”

　　“杨戬！”她紧紧抱住他，喜极而泣的声音都有些哽咽：“我很想你，你别再走了，我不喜欢你去打猎，我也不喜欢你只顾你的兄弟妹妹，可是以后我保证乖乖的，再也不胡乱吃醋，胡乱惹你生气了，我…..”她有些羞涩，低下头去，声音轻如蚊蝇：“也不会再….赶你一个人去睡书房！”

　　“寸心！”他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心痛难忍，那一千年，我究竟做了多少错事，这八百年，我又让你一个人经历承受了多少？

　　她偷偷从他怀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马上又缩回去，许久之后，还是抖抖搜搜的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搂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唇。

　　她的唇柔软又有些冰冷，她的舌小巧而羞涩，在他嘴里缓而慢的滑动，轻而易举就勾动了他的欲望。

　　“寸心！”他含住她，深切的回吻，辗转缠绵，许久，气喘吁吁的拉开她。

　　杨戬是神，却也有欲望，尤其是面对此刻懵懂又深深爱着他的女子。

　　他压下自己躁动的心神，却见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泫然欲泣：“你不喜欢我了？”

　　“不，不是！你…….”

　　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尚未清醒，犹自沉浸在过去的幻象中，他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她清醒过来后悔。敖寸心对他的情，他知，可是他还是不能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神色一变，一口轻咬住他的喉结，舌尖轻添而过，杨戬不由自主的一颤，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寸心！…..”

　　毕竟是千年的夫妻，即便是以前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候不多，敖寸心此时神智又不清醒，但她却也是最明白杨戬弱点的人，她的唇舌，她的一双纤手，都在杨戬身上点火。

　　“寸心，你…….”他被压倒在榻上，衣襟散乱，看着眼前不知不觉开始变得魅惑又仿佛清醒的女子，咬牙：“你别后悔！”

　　“不要后悔的人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斩钉截铁，又凑到他耳边轻轻吹气，轻声道：“杨戬，我爱你，哪怕过了一千年，一万年，敖寸心也爱你，死不悔改！”

　　他的心弦便在那么一瞬间，塌了！

　　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