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记》凌长歌

2、迷魂记（下）

　　后来应其偶尔会想起斯诺。那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而她的故事只对他揭开了一角，被遮住的那部分便格外让人好奇。他多多少少有些猎奇的心思，可是那个身影再也不曾出现过。
　　于嘉琦笑他：“瞧这模样。你平时伤过多少人的心，现在算是报应了。”
　　他懒懒地回应：“不说我，你的齐律师快走了吧，怎么不见你伤心？”
　　她佯作叹息：“我也是才知道，他早就不是单身了。居然半句都不提，打碎了多少小姑娘的心哪。”
　　应其脑中几乎瞬间闪过斯诺坐上那辆银色路虎的情景，一根弦无端绷紧，只状似不经意地问：“哦？他结过婚了？”
　　“这倒不是，他手上没戴戒指，”于嘉琦随口答道，“这几天经常见到一个小姑娘在事务所附近等他，听说是他女朋友。”顿了顿，她感慨：“真是腻啊，连出差也不忘将她带着。”
　　第二天应其把于嘉琦送上班，不知何故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将车停在路边静静等着。将近十分钟过后，那辆路虎出现在他视线里。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双手紧紧扣住方向盘，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减速、熄火，最后停在路对面。他死死盯住车的前窗，透过一条街的宽度，隐约看到车内两道身影迅速接触后又分开。接着二人从两边下了车来，女子低着头，男子拉过她的手放到嘴边一吻，笑笑后便走进事务所的大门。
　　不用那女子转身，甚至不用她转身，应其已经认出她来。他缓缓回神，这才发现两手指节已攥得青白，僵硬起来。他在驾驶座上呆坐了片刻，心中竟然滋味难辨。那男子的确是齐衡，那种风度十分独特，少有人能将他错认。所以呢？应其在心中问自己，所以你要如何？斯诺的故事被你窥见，可你心中那点微弱的失落感又从何而来？他禁不住嘲笑自己，不过是见了两面罢了，连艳遇都算不上，他居然这样在意，简直是不可理喻。
　　抬起头时，斯诺已经不见踪影。他揉揉眉心，将车发动起来。

　　这天晚上他梦到了斯诺。斯诺全身湿透，水淋淋的模样无比狼狈。他走过去拉她的手，她抬眼望他，一双眸子大而空洞，让他不禁发憷，连忙松开双手倒退两步。斯诺笑起来，笑声像是在空旷的房间扩散一般，回声一波波渗进他皮肤深处：“你不肯救我。你不肯救我。”他愈发恐慌，只见从斯诺头顶有血涌出，顺着脸庞缓缓淌下。
　　到这里他就醒了。天还没亮，房内寂静无声。他心口稍稍发紧，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细想又无从追寻。
　　第二觉他睡得也不安稳，结果只好早早起床，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中乱转。梦里诡异的感觉还依稀缠绕着他，令他心下隐隐不安。出神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将车开到了酒吧附近。
　　一男一女正在街边拉扯，他不经意地向窗外瞥了一眼，随即立刻将车刹住，从后视镜中静静看那二人的争执。
　　是斯诺和齐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也不知道这样类似窥视的欲望是从何而生，但是他无法移开视线。斯诺脸色苍白，双眼浮肿，像是整夜未睡。齐衡风度全失，像是大为光火一般，双手紧紧扯住她的双臂。而她全无表情，只无声地挣扎着，甚至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应其只觉心底暗火渐生，转念却又自嘲起来，自己有什么理由插手情人之间的争吵呢？他想了想，将车发动，却听得清脆的一声传来，连忙回头去看。眼前所见让他气血上涌——斯诺捂着半边脸倒在地上，而齐衡怒视她两秒，转身径直离去。应其几乎没有犹豫，打开车门，冲过去将斯诺抱起。斯诺恍惚间抬眼望眼前的人，见他双唇紧抿，脸色青白，是怒极的模样，不由得低声笑起来，含着些许苍凉。
　　她开口，嗓音也是嘶哑的：“你怎么在这里？”
　　应其没说话，把她放进后座，掉头向家的方向驶去。斯诺没有再问什么，异常顺从地歪在后座上。车内一片安静，她摩挲着自己的左脸，透过镜子望向应其的双眼：“吓着你了？”
　　他半晌无话，末了挫败般地开口：“你——你们怎么弄成这副样子？齐衡怎么能那样对你？”
　　斯诺的脸色愈发苍白：“你都知道了？”
　　他点头，有些不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应其还是撒了谎，潜意识里，他也无法面对那样窥视的自己。
　　斯诺又低笑起来：“不管怎样，你又救了我一次。”她避开应其欲言又止的眸子：“他一向是这样的，我其实早就习惯了。”
　　她的语气淡漠，像在叙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却让应其感到阵阵惊骇：“昨天我在酒吧里彻夜不归，挂掉了他所有电话。我想要他对我厌倦，然后放我走。”
　　她说：“我不爱他，他也不见得爱我。可是为什么，他始终不肯放过我。”
　　应其的拳头松开又攥紧。他许久不曾情绪失控过，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车缓缓在住宅楼底停下，斯诺似乎毫不惊讶，安静地下车，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极快，连应其自己也分辨不清，后来每每忆起，都疑心那只是一个恍惚的梦境。他俯身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温水的时候，她猛地扑了过来。唇上热烈的触感迅速蔓延，他下意识地伸手拥住她，加深这个吻。身体的触碰和摩擦生起了燃烧的火焰，衣物很快散落一地，他们双双倒在沙发上。
　　怀中的躯体有着灼热的温度，应其不顾一切地抱紧她，丝毫不惧怕灼伤。他们一路辗转，最终在他的床上安定。在最亲密的时刻，他俯下身去吻她的眼睛。她眼角有泪瞬间滑落，隐没在鬓角里。
　　应其最后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一切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人不见了踪影。他的衣服被放在床头，从客厅到卧室丝毫不见凌乱的痕迹。他站在空空的房间里，脑中也是一片空白。只有茶几上那杯早已冷却的温水提醒他，那一切真实地发生过。

　　他去事务所前等了一整天，晚上又去酒吧里枯坐，却没有看见斯诺。夜晚总是最颓唐的时分，他又想起了初见时，斯诺便是坐在这个角落里一人喝酒。想来那晚齐衡应是在工作，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在那人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人无法控制她的时候，她原本想放纵一次，最终还是临阵脱逃了。
　　他想找到她，当面问问她，那天究竟是报恩，还是报复？是死心后的堕落，还是绝望下的冲动？此刻的自己像足了幽怨的弃妇，连自己都心生厌弃。
　　酒吧某处传来争吵声，女侍应生被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纠缠得紧了，一个发狠，拿烛台敲破了对方的头顶。应其冷眼看那男人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脑中却闪现那晚梦中，鲜血顺着斯诺的脸庞流下的场景。记忆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像蛰伏已久而变得迫不及待。
　　经理见他在，连忙跑过来向他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他鲜有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走。阴影在心底潜伏，他点了杯伏特加，一口喝干。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他心下平静了不少。

　　于嘉琦也发现了他的异常：“你没事吧？”
　　他扬起惯用的笑容：“没事。”想了想，又问：“你们交流会结束了？”
　　于嘉琦深深看他一眼，最终叹口气：“差不多了，今天有饯行的饭局，我推掉了。”
　　“在哪里？”他紧张起来。
　　于嘉琦报出一个地名来。应其听完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快步跑开，留于嘉琦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一路上他思绪不宁，险些擦着别人的车身。在接近酒店的红绿灯口，他看见了斯诺，只有短短数秒。她坐上银色路虎，而齐衡探出头来对着酒店门口的众人讲着些什么。他抬头看看指示灯，红灯还有三十多秒，想也不想，一脚踏上油门闯了过去。
　　银色路虎缓缓发动，他也加大油门。斯诺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上没有回头，他急的摇下车窗冲她大喊：“斯诺——斯诺！”
　　齐衡似乎毫无反应。斯诺听到呼喊声时明显一个激灵，缓缓转过头望过来。应其一脸焦灼，见她望着自己一动不动，便一边伸出左手向她示意，一边将油门踩到底。他要把她从那人身边带走，让她不再受任何伤害。他知道自己觉悟得太晚，此刻决不能让她离开。
　　然而斯诺只摇了摇头。她向他徐徐挥动手臂，一下，两下，三下。
　　再见，应其。
　　下一刻，轮胎突然打滑，车一头撞向路边的防护栏。在陷入黑暗之前，应其看见的最后一幕，是斯诺同他道再见。

　　那段蛰伏的记忆终于破土。
　　还是四年前的一天，他刚刚接手家里的酒吧生意，到邻城去办手续。与分店经理在吧台交谈的时候，一个女孩慌张地冲了过来，撞翻了好几把椅子。他不禁皱眉，见那女孩满脸泪痕地摔倒在他脚边，抓住他的裤脚，声音惊恐：“先生救我，我被坏人绑架了。”
　　她头发散乱，不像是假。他刚想仔细询问，一个深色西装的男子从容走来，揽过她轻声哄道：“乖，没事了，别闹了。”然后他对应其微微点头：“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刚刚跟我吵了一架，正发脾气呢。”
　　分店经理凑到他耳边悄声：“这是城里一个太子党，有点势力。”他看看二人的形容，心下懂了个大概，不想多生事端，欲转身离开。女孩的神色愈发绝望，突然抓起吧台上一个酒瓶狠狠往额头砸去，鲜血涌出。所有人都骇然失色，他尤其震动。
　　等男子将女孩抱走后，经理感慨：“这个女孩现在闹得挺凶，不过时间一长就习惯了。跟着他，以后有她的好处。”
　　而应其，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四年，都没有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那时吧台灯光昏暗，他在朦胧中看了她几眼，只见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人事纷杂，他很快将这张脸淡忘。
　　斯诺。
　　他爱她。这是报应。

　　应其伤得并不重，却整整三天后才苏醒。住院期间他消失了笑容，变得异常沉默。于嘉琦隔三岔五来看他，每每被他的消沉气得跳脚：“你很有能耐啊应先生，为了女人出车祸、变成这个鬼样子，真当自己是情圣？你以前那种潇洒劲儿哪去了？整天沉浸在那点好笑的悲伤里，你还有没有出息！”
　　应其全部置若罔闻，如同古井无波。
　　直到有一天，护士小姐劝解他时偶然说道：“当时你胸前全被血染红了，连送你来医院的那姑娘都被吓得眼泪直流。那样的时候你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应其猛地睁开眼睛，直直望着她：“送我来的姑娘？她在哪里？”
　　护士似乎诧异于他剧烈的反应：“说是路人，见你出车祸，好心帮着送来的。等抢救完，才发现那姑娘已经走了。”想了想，补充一句：“挺年轻，穿蓝色上衣和白裙子的姑娘。”
　　自苏醒后，他第一次笑起来。他笑着把头埋进手掌，两行泪在掌心悄然汇聚。
　　抬起头来后，他神色依然平静，对护士说道：“我要出院。”
　　此时离他初见斯诺，已有十四天。
　　短短两周，他经历了一次悲欢和一场生死，像是荒诞无稽的舞台剧一般。而此刻，他孤身站在戏台上环顾，才发现那人已下场，音乐已停止，大幕已经缓缓落下。独独他一人，固执不肯离去。
　　如今他终于肯妥协。灯光全灭，全场无声。

　　应其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其实从来没有过一个斯诺。
　　从女孩在酒吧昏黄而暧昧的灯光下笑着说出“我是斯诺，没有克”开始，她就已决心要将自己过往的一切向眼前微笑的男子隐瞒，包括姓名。
　　那一晚在去往酒店的路途中，浓妆艳抹的女孩望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不由回想到当初齐衡把她强行带到别墅的那一晚，灯光在眼前掠过，可是她从那时起再也看不见光明。她以为前方的人生已经一览无余，毫无意义，但是应其，他是唯一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座城市那么陌生，她却在他那里得到过庇佑。
　　但她终究，还是伤害了他。当身后的车重重撞向路边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从齐衡手中抢过方向盘来，狠狠踩下刹车。她头一次抛弃尊严，屈膝跪在齐衡面前苦苦哀求。
　　求你，让我把他送去医院。求你。只要把他送去医院，从今以后……我不会再逃，我会好好待在你身边。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他。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斯诺。

　　这一晚于嘉琦又迟到了。应其无所事事地趴在吧台上喝果汁，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目光偶过之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坐在角落里，神色拘谨，小心翼翼。他的目光顿时凝滞。
　　“你好，我是应其。”
　　女孩紧张地抬头，见一个英俊男子向她温柔一笑，脸上不禁红晕大盛，连忙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于嘉琦匆匆赶到时，只见应其独自喝着一杯伏特加，眼神空茫，似乎投向了极远的某处。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到底上前拍拍他的肩：“魂丢了？”
　　应其恍然回神，低下眼眸：
　　“是，魂丢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短篇到此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