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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魂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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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该是个很平常的夜晚。
于嘉琦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开会,临时爽约了。他无所事事地趴在吧台上喝果汁,等着有人过来搭讪,然后直接去常订的酒店。目光偶过之处,一个妖艳的女人独自靠在沙发上,以手支颐,眼神迷离,看起来同样百无聊赖。
那便是他们相识的开端。他临时起意坐了过去,不想对方只冷冷瞄他一眼,张口便是:“滚开,少烦我。”
他并不生气,只扬唇道:“我是应其,你好。”
女子其实相当年轻,只不过妆画得浓,一身黑色长裙又显老气。他成竹在胸,也不急,自己斟一杯酒慢慢抿起来。
女孩这才转脸望向他,他微笑着举杯向她示意,自知笑得温和,能让人放松警惕。
她歪歪头,动作有种和装扮不符的天真:“我老公就在那边。”
到这时他倒真想笑了,风度仍不减:“那打扰了。”
刚转身欲走,衬衫后襟却被轻轻扯住。背后传来扑哧一笑,全然没了冷漠,声音里满是揶揄:“我说,你就信?别急着走呀。”
这人到底长了几副面孔?他当时这么想。
女孩见他回身,露出一排白牙:
“我叫斯诺,没有克,你好。”
去酒店的路上她又沉默下来。路两旁的霓虹灯飞快地掠过,闪烁成一片朦胧的光影,像一只只迷醉的眼。在等一个红灯的当口,应其对她说:“后悔了?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她闻言猛地转过头,厚厚的粉底使她看起来脸色煞白,在夜幕的映衬下像极了香港老电影中的艳鬼,倒把他吓了一跳。
她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沉默地回过身去。
“所以你被那个女人耍了?”于嘉琦饶有兴味地欣赏应其的表情:“啧,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纵容般地笑笑,从背后揽住她:“她不愿意,我也只有作罢。怎么,听到我没得手,你很高兴?”
“别,应先生,”于嘉琦挣开他:“别故意曲解我,我只是乐于看你吃瘪罢了。”
他耸肩:“于小姐何必客气,反正你迟早会成为应太太,吃醋是你的合法权利。”
于嘉琦翻翻眼,干脆转过身不搭理他。
应其是在关上于嘉琦公寓的防盗门时发现自己还在微笑的。笑是他一贯的面具,他与之共舞于人群中,久而久之这面具也成了他的一种面孔。
那些细节他并不打算对于嘉琦细说,比如那个自称斯诺的女人的诡异的沉默,她走进房间时显而易见的僵硬神情,和夹杂在水声中传来的细碎的呜咽声。
那晚他其实早就失却了兴致。他坐在床上,听着淋浴间里传来的声音,便预感到会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然后斯诺径直走了出来,浑身湿透,黑色长裙水淋淋地贴在身上,满面都是被冲得不成样子的彩妆,看起来像只疯狂而绝望的水鬼。
她的声音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我没心情了,我要回去。”
应其笑不出来了,盯住她片刻,最终略显无奈地摊摊手:“我回去就是。房间已经订了,你可以住一晚再回去。”
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停顿了下,回身望她:“你似乎有点累,好好休息吧。”
他不喜欢争执,也不擅长争执。生活中麻烦事已经太多,他何必自寻烦恼。况且这个女人一举一动都太难捉摸,他倒庆幸没有与她产生什么交集。
隔天于嘉琦约他出来,满面春风,一派得意之态。她坐下后大讲一个参加交流会的律师如何优秀如何潇洒,当她讲到这位成功人士开车送她回家时,应其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你看上他了?打算抛弃未婚夫我?”
“又来了,”于嘉琦仰头喝下一大口果汁:“真搞不懂你,明明不喜欢我,怎么老想让我嫁给你?”
“我不也解释过很多次,”他也答得流利:“我们俩彼此知根知底,结婚是再好不过了,省却多少麻烦。真搞不懂你,怎么老不想嫁给我?”
于嘉琦满脸不屑:“算了,你这人生观什么时候能正过来——其实我也没看上齐律师,一看就是风月场老手,调情技巧娴熟得很,和你不相上下。”
他顿感无语:“既然看不上,那你这满脸得意又是怎么回事?我就白白听你一顿废话?”
“你不懂,”她妩媚一笑:“有英俊男人在侧总是一件快活事。”
应其了然状:“所以你喜欢约我出来。”
第二天他就见到了于嘉琦口中的成功人士。那日他接她下班,隔着玻璃门看到与她微笑道别的男人,的确成熟儒雅,风度翩翩。
“还不错吧?可惜交流会结束后,他就要回去了。”于嘉琦不无惋惜。
应其第二次见到斯诺,是在事务所附近的咖啡馆里。他送于嘉琦上班,之后无所事事,便喝喝咖啡翻翻杂志打发时光。正是午后,咖啡馆里静谧而慵懒,玻璃墙仿佛把外头尘世的喧嚣隔绝了。他正盯着窗外的消防栓出神,直至余光所及处出现了一小片天蓝色阴影。他懒懒转头,就见斯诺坐在了他对面的座位上,端着咖啡笑意盈盈,露出一排白牙:“你好,应其,又见面了。”
这一次她穿着蓝衫白裙,绑着简单的马尾,未施脂粉的脸庞与酒吧里所见大相径庭,但应其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时候他才恍然发觉,原来那日之后,他竟不曾忘记过她。
活见鬼,应其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一贯的笑意:“真巧,我差一点就要走了。”
斯诺摇头:“你别怕,我只是想说声谢谢。”
他只好摊开讲:“我想那天的经历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虽然什么都没发生。”
她歪着头笑得天真模样:“那晚发生的,难道不是好心男子挽救失足少女的温情故事吗?”
她的头发上闪着阳光的碎影,看上去真像一个无忧无虑、未经世事的少女。应其就是在这一瞬间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这种模样的女孩,真能做出什么来?男人归根结底是视觉动物,面对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美人,总是容易放松戒备的。
斯诺为他点了一杯蓝山:“上次我有些失常,做的事很荒唐,这杯咖啡就当作赔礼。”
他小啜一口,听着她的话不禁摇头:“我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那晚我原本想干什么,你心里也很清楚,不用谢我。”
斯诺手中的勺子撞在杯壁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这世上确实没有君子,但是你确实是个好人。”
“好人?”应其扬唇,“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她托腮看他:“你不习惯当好人吗?”
应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得笑出声来。她的说法让他感到肉麻却又无从反驳,细想想,她其实没有说错。于是他没有回答,反问她:“谢意我收到了,你还想做什么?”
斯诺低头:“我不想做什么——其实,我原来也只是在这里等人而已,正巧看到了你。”
应其想到了初见时的一幕,捉弄似地问道:“等你老公?”
原本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他却从斯诺的眼中捕捉到了瞬间慌乱。她停顿半晌才缓缓开口:“等谁?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正希望那人永远不要来。”
这话着实令人费解,不等他反应,斯诺便倏然起身:“对不起,我要走了。”说完就拎起包匆匆离去,脚步局促而凌乱。应其莫名地透过玻璃窗看她的背影,见她在路口坐上一辆路虎,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正出神,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是于嘉琦。她在刚刚斯诺的位置上坐下,伸手过来端他面前的蓝山,边喝边抬眼看他:“今天没什么事,简单集会就可以了差——你刚刚在看什么?”
应其随口胡诌一句:“看见一辆银色路虎,非常气派。”
谁知于嘉琦兴奋起来:“银色路虎,刚刚在这附近?应该是齐衡的车,的确很不错。”
应其先是一愣,随即摇头:“肯定不是你的齐大律师。”他的斩钉截铁反倒令于嘉琦感到奇怪:“你怎么肯定?”
他无法回答。斯诺的种种在他脑中闪过,老气的黑色长裙、疯狂的水鬼、蓝衫白裙,煞白如同艳鬼的脸、歪着头的笑容、略低沉的嗓音。他不得不暗暗承认,这是个难测的女人。他对斯诺的全部了解只有数个片段,可是他直觉,这种女人,不该和齐衡那样的人有什么联系。
他从于嘉琦手中拿回那杯蓝山,对她展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