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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七】面圣 子珏刚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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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珏刚回京的第二日,照例要进宫面圣,销假交差。
一大早换了官袍,鄂子珏特意带了数名随从和若干麻袋出了王府。
伸着懒腰打哈欠的良辰撞见此番盛况,惊讶地张大了半天合不拢的嘴问道,“你确定是进宫不是打劫?”
子珏耸了耸肩,“你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打劫么,搬奏折而已…”
什么叫搬奏折…而已?
良辰顿时觉得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可不知这其中缘由。
小皇帝刚登基不久,很多事都是懵懵懂懂,国家大事平日都是跳过皇帝给子珏处理的。说白了,他就是辅佐大臣,奏章文书都是经由自己批注好再给夏侯无疆过目的,至于那小皇帝到底看不看,就不在他的能力之内了。
此番离京足有三个月,虽有六部尚书暂时代职,自己怎么着也要全部从头过一遍的。
鄂子珏从小就是个谨言慎行,滴水不漏的性格。不然就凭庙堂之上往严重了讲没有完全断奶的夏侯无疆和珠胎暗结蠢蠢欲动的数派宦官,先帝撒手的江山还不迟早让小人佞臣给抢了去,连个渣渣都断然不会有分毫之剩的。
“皇上,鄂丞相求见。”小栗子掸了掸拂尘,凑近夏侯无疆细语道。
夏侯无疆一扫倦怠之态,双眼登时伶俐聚光,见周围的宫女都在捂嘴偷笑,复又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快请爱卿进来。”
小栗子出了大殿引鄂子珏进来,心想这小菩萨总算不会缠着他无理取闹,宫里也可以恢复安宁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就连瞧着鄂子珏也觉得他比平时更温柔亲近了几分。
“鄂大人快请进罢,皇上可等急了。”虽然心里说不出的轻松愉悦,但谈吐间还是带了恭敬的。虽然他总是平易近人,见了谁都要笑上一笑,没有丝毫的官架,可宫里无人不知他深受先帝器重,先帝驾崩前更是托孙与他,鄂子珏在朝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众人平日见了鄂子珏,都是比对皇上还要敬上三分的。
小栗子也不得不佩服鄂子珏的治世之才,想来他十二岁入宫,如今也快为官十年经验老道了,少年丞相做事果断,滴水不漏,从不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一副笑眼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找不到丝毫弱点与破绽,就算站在一旁都安静地充满力量让人不容小觑。
小栗子总觉得,他就是那种站在人堆里都不会被埋没,身上散发的光自然而然地就吸引常人注目的强大到无懈可击的存在。有他帮衬着皇上,该是十分可靠的。
先帝果然慧眼识人,寻了这么个良人,连进了陵墓都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只是不晓得,这么个人中龙凤的人物,怎么就甘心俯首称臣了十年而毫无异心的?
“段大人,三月不见看着憔悴了许多,怎么双眼都黑了一圈?”鄂子珏笑着与他寒暄。
小栗子听力这番再正常不过的关切之语,感动地差点涕泪横流。
自己虽是小皇帝的近侍公公,可这深宫后院里记得他姓段,平日见面了还能唤他一声大人而非公公,更如此细心顾人的,居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丞相大人。
只听他激动地颤抖道,“一言难尽呐,皇上自打大人离京就茶饭不思的,晚上还缠着奴才给他讲故事。可偏偏皇上精力充沛生龙活虎不到三更不合眼,苦了奴才不仅要每日搜集志怪故事还要等皇上就寝,连着熬了几夜,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栗子好容易逮到一个可以倾诉之人,便不管鄂子珏还有事在身,越发激动地自说自话起来。
鄂子珏全程抱臂专致地听着他倒苦水,偶尔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同情。
末了,双手反扣,幽幽扔下一句,“辛苦公公了。”
只留下不知所以的小栗子。
得,绕了一圈自己还是公公…
“臣鄂子珏叩见皇上。”子珏入殿,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
夏侯无疆盯着鄂子珏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就差有双透视眼把他的心肝脾肺肾都瞧仔细了才肯罢休。他私下都是不要鄂子珏行礼的,可大殿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门面功夫总要做足。鄂子珏曾这样对他说过,他觉得有理,便受了。
初时看着他当众行礼觉得好不自在,夏侯无疆料想现在总该习惯了。
可刚刚见他如此生疏的行礼,明知是做样子,心里还堵着难受。
那样好看的人,却要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
“爱卿,你瘦了许多啊!”高堂上的皇帝奶声奶气的心疼道,“走之前脸上还是有肉的,是不是吃的不好?”
鄂子珏握拳轻咳,“想是微臣一来二去水土不服,好吃懒做几日便能长回来了,皇上毋需担心。”
伏案的小皇帝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便迫不及待地走下台阶凑到鄂子珏身边,终于闻到熟悉而让人安心的味道,夏侯无疆满意地又靠近了些,觉得鄂子珏身上淡淡的清香是任何香味都不能比的。
他还是个没长开的嫩娃娃,所及之处也不过刚好够到鄂子珏的胸前。
夏侯无疆扯了扯鄂子珏的衣袖,呶嘴道,“那天是我不好,谁想你真把你弟弟带了来。”
鄂子珏愣了愣,努力回想那日情境,好像是他留宿在他寝宫批奏章的那晚。
夏侯无疆侧着头恬不知耻地盯着鄂子珏。
“皇上,您这样看着微臣,叫微臣如何专心正事?”鄂子珏实在是被他盯着看的不自在,难得忍不住开口,语气隐隐带了责厉。
“爱卿尽管忙你的就是,我没打扰你。”
这是赤裸裸的视侵好吗……
“您再这样微臣还是告退吧。”说罢收拾案卷欲走。
夏侯无疆情急,一脸哭相,“爱卿你就这么讨厌我…”
“皇上您有空多学些好,这些折子总有一天要你接手的,你不能永远依赖别人而荒废自己。”鄂子珏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做错什么了吗?这皇帝也不是我想当的啊,为什么我一定要背下四书五经而不能像宫外的孩子那样成天斗鸡捉蛐蛐,要是爱卿你都不管我了,那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夏侯无疆委屈地绞着手指,快要滴出泪来。
这宫里,只有一人敢如此对夏侯无疆,那就是鄂子珏。
鄂子珏看着红了眼的小皇帝,觉得刚才语气颇重了些。
终是于心不忍,回身蹲在他面前,“殿下,我护得了你一时,如何护得了你一世。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不逼着强大又如何自处?身处皇宫,生来的使命就是如此。”
无疆睁着水汪汪的双眼,“爱卿你会离开我吗?”
“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可世事无常,总有护不到的一天。我在闽南还有父亲和弟弟,将来告老回乡,天高地远,来去岂是容易之事。”鄂子珏望着无疆,这孩子眉眼中带着一股柔和,让人心升一股莫名的怜惜。
先帝在时曾语重心长地将他的爱孙托付于自己,自己是发了誓将来定要护他周全的。
这是命,也是他和夏侯无疆的结。
一炷香后,鄂子珏好容易把无疆哄上床,收拾着还有一半没批的奏折准备带回府上挑灯夜战。
正往被窝里钻的无疆小心翼翼地说道,“改日把你弟弟带来罢。”
鄂子珏顿了顿,“我能问原因么?”
刚刚还好好的,好不容易哄好他,怎么就突然想起子皙了?鄂子珏心漏了半拍,不该是…
无疆掖了掖被子只露出自己的一双大眼,“爱卿照做就是了,晚安吧。”
说完一个翻滚,钻进了被子。
那个下雨打雷都害怕地往自己身上黏,每夜都要缠着自己讲故事的夏侯无疆什么时候悄悄长大了?心里有了自己的小九九还不让问。罢了罢了。
鄂子珏一阵好笑,出了寝宫。
就算是不经人事的夏侯无疆,也知道鄂子珏比他强了百倍万倍,他在自己身边时就会莫名的安心,不管是那人淡淡的笑容抑或认真的眉间,只要看着他,呼吸着彼此的空气,都能安静地变成一种享受。
所以,鄂子珏永远不能离开他,永远。
“爱卿,爱卿?”夏侯无疆见他一动不动,又扯了扯他的衣袖。
鄂子珏回了回神,“皇上的意思是…”
“爱卿不是心系远在闽南的亲人么?要是把他们都接到京城来,爱卿以后就能永远在我身边了。你爹爹年事已高不能如此颠簸,我便想先将你弟弟接了来给他安排个轻松的闲差,一来缓解你的思乡之苦,二来也不用一年数次往南跑了。”无疆眨了眨眼睛继续道,“来来回回旅途劳累,耗时不说,我也担心爱卿的身体受不了。”
鄂子珏听罢,心中百味杂陈。
原来小皇帝打得是这副如意算盘,自己从头到尾都完全误会成另外一回事,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皇上您这玩笑开得大了。”鄂子皙哭笑不得。
只不过是无疆的一句玩笑话,他便真把鄂子皙带了来。
其实他完全可以拂了皇上的意的,可是又为什么?
自己处处为他谋划着想,究竟是因了和先帝的一句诺言还是放不下家国君臣的重担?
一向孑然闲散的鄂子珏,也有看不清自己心的一天。
他定了定神,还是正经地翻看起堆在无疆寝宫的案牍来。
“两广总督吴廖本,以民脂民膏做活,上食君家膏禄,下饮百姓髓血。不修其政,蚕食其民,贪而畏人,岂非硕鼠!吾请陛下思之…”
子珏皱了皱眉,第一本便是参两广总督的折子,敢情这小小三品巡抚王良茂胆子越来越大了。
子珏见折子末尾处有一行蝇头小字,细看下歪歪扭扭但也不难辨认,角落下还画有两个交换的箭头。
这样童稚的事,不用想便知是谁干的。
“这折子你看过了?”子珏没有抬头,依然琢磨着折子。
“恩,我让王什么茂的…”
“王良茂…”
“对,我看王良茂对吴总督不太满意,就让他们换换官职,他不肯,还说是自己一时失言,让我不要追究这折子了。”
“你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鄂子珏见他一脸疑惑,续道,“吴廖本是随先帝开疆拓土的忠臣,平日行端坐正,和我爹私教甚深。王良茂不过仗着自己有后台便想踩着他的肩往上爬,这如意算盘可打得捉急了些,他当你是无用之辈么?”
无疆若有所悟地点头,“既然吴总督是你爹的朋友,那他就是好人。”
子珏抽了抽嘴角不理他的‘徇私枉法’,“你既让他与吴廖本互换官职,假意成全反倒让他心生惶惑,不敢轻举妄动。这招以退为进试探虚实,你是如何想得出的?”
鄂子珏从不认为无疆能精明到想出这个奇招,但是对小皇帝的出其不意还是依旧好奇。
“我…我只是觉得他既然喜欢这官职大不了让他拿去,吴总督前几日正想告老回乡,两广这会儿正缺人…”无疆一脸傻笑着,天真又烂漫。
……
“两广缺人不会选贤举能么?幸好那王良茂胆子还没肥到如此地步,不然这两广还不都是王宦之族的天下?”鄂子珏觉得自己要是再晚来个十天半月的,大庆是迟早要拱手送人了。
“哦。”无疆失望的吸吸鼻子,明明刚刚还是一脸赞赏的,怎么立刻就正色严厉起来了。
夏侯无疆偷偷地用眼角瞄了瞄鄂子珏,“反正现在两广的位置还空着,要不让子皙去吧。”
爱卿的弟弟去,肯定没问题。
谁知鄂子珏刚放松的脸又青了几分,看不出是哭是笑,“我的陛下,您这是把臣往火坑里推么?”
“哈?跟爱卿你有什么关系?”
“两广总督可不是小官,臣刚回来您就要臣的弟弟担当如此重任,您是要昭告天下我是个以色侍君的佞臣么?”
无疆差点忍不住想说,来啊来啊我包养你啊。
但出于对鄂子珏的尊敬,他还是装作悔过般很沉痛地点了点头,“爱卿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那翰林院修撰如何?之前听小栗子说马上要选编修主事了。”
无疆摸了摸婴儿肥的下巴。。
“陛下,今年的科举刚刚结束,由您钦点的状元才能接任这一官职…”
“唔。”无疆又一次认真地将脑子里所有能记住的官职都过了一遍,正欲三度开口。
“臣向陛下为臣弟讨个秘书省校书郎的官吧,官从七品,倒是个平日没人注意的闲差。”鄂子珏不想再从夏侯无疆嘴里听到任何无忌的童言了,所幸抢白。
良辰现下虽然安全,但呆在自己府上,时间一长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此番不如随便捡个官职先掩了众人的耳目再说。
无疆听罢厚颜无耻地笑开了,“还是爱卿想得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