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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山 雨 欲 来 风 满 楼 (三) 而在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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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绿的碧叶孤单的躺在陈名夏脚边,晨间挂在上面的露水早已被空气蒸发,它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像是一块掺了杂质的翡翠,再无引人注目的资质。
陈名夏扬起脸,避开那抹发黄的绿色:
“正因为他是御史,这次都察院新提拔的长官人员不仅没有他,还被新上任的洪承畴给外放了,换做谁,能甘心自己被外放的命运啊。他是憋着一口怨气儿,要和洪承畴撕破脸面拼命呐!而我的那些个罪名,无非是给他加了更多的筹码,使他在这场战争中,胜算更大一些。”
龚鼎孳对他出人意料的平静百思不得其解:
“名夏兄既然已经知道他一系列举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为何还能如此心境平和、稳如泰山?”
陈名夏哈哈一笑,半眯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
“不瞒芝麓兄,做了吏部尚书后,身边的人的确是跟着得了点儿好处,我也没想藏着掖着,但张煊若以为仅凭这些就能对我产生威胁,让万岁厌弃我,他想的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龚鼎孳微微沉吟,言辞中无不充满了对友人的担忧:
“皇帝刚刚亲政,求新求变之心日渐强烈,他自然希望朝廷能一改多尔衮专政时期的专权、擅权,通过人事上的变动将满池浑水变得清澈、透明。大臣之间的结党、争斗是他最痛恨的,你素日里与谭泰没少来往,若是张煊真在给皇上的上疏里告你个结党营私,纵使皇上再有惜才爱才之心,也过不了满臣一关,更过不了太后一关!”
陈名夏往红泥小炉里添了炭块,翻动了几下,它原本微弱如豆的星火变得强烈起来,劈啪
——劈啪,爆出绚烂的红色花朵,他怔怔的望着渐渐绽开的火花,笑言道:
“结党营私?如若私下里的畅饮、笑谈都可以被称作结党的话,恐怕芝麓兄也难逃被责问的命运了!”
龚鼎孳无半分与他玩笑的心思,忧心忡忡道:
“据闻,近日陛下去了南苑猎场。而张煊的奏折却依旧没有暂时停止的意思,已然呈到御前阅览了,名夏兄还是早作准备为妙啊!”
壶中煮沸的茶水顶得盖子起伏不稳,那声音好听极了,如松涛雪浪,待它缓缓静下,陈名夏才为好友斟了一杯新茶,递上去:
“圣上有旨意示下?”
龚鼎孳的笑意中含了浓浓的化不开的苦涩:
“你可是个顶聪明的人,怎么突然间愚笨起来了!真若是奏折中条列的所谓‘罪名‘触怒了圣心,一旦彻查起来,肯定是要秘密进行的。”
陈名夏抬头看了看无云、纯净的天空,低首思忖道:
“你的意思是说,朝廷现在是风平浪不静?”
龚鼎孳轻轻吹去浮在茶汤上的细沫,漫不经心的说:
“现任御使有11人同时外转,2人迁官可不是个小事情啊,张煊的奏折只是个导火索,这把火怕是要越烧越旺了!”
陈名夏心中猛然一阵,但嘴里仍狠狠的道:
“随他去,张煊想告我结党?我还要到圣上面前告他张煊诬陷朝廷要员呐。”
龚鼎孳好似没有听到,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一杯茶上,喃喃自语:
“只怕像今日这般观竹烹茶听风吟的惬意生活要暂别一些时日了!”
送走了陈名夏后,龚鼎孳便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一脸倦意的沉思着。
顾眉生体贴的为丈夫端来参汤,柔声道:
“老爷应付了这么久的客人,辛苦了。”
初春,秦淮灯影摇曳如银花火树,疏朗的月色下,名士倾城、云鬓簪花,言笑宴宴。金陵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既文雅又香艳,所谓的‘欲界仙都,生平乐国’也不过如此。
那年,他少年得志、意气风发,进士及第未久,正是仕途得意,青云直上。世人皆知,大明之繁盛当推金陵;金陵之繁盛,则仅在十里秦淮。有文士赋文云:‘画船萧鼓,来来去去,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日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着人。’
兰有国香,人服媚之。于是,在这个名为‘眉楼’的地方,他见到了别人口中‘庄妍静雅,风度超群’的顾眉生,那时她还没有‘横波’作小字。
“小窗染研注花名,淡扫胭脂玉案清。”初见顾眉生,她是有别于脂粉堆儿里花围翠绕、艳妆丽服的雅淡,如空谷幽兰的清芬。
“寄声窗外玲珑玉,好护庭中并蒂花”是情到浓时自然芳的蜜语融融,呵护怜惜。
“闲情愿趁双飞蝶,一报朱楼梦里人。“是分离后相思无尽,语倾衷肠的真挚。
如云的青丝簪花插翠,在院中的碧竹间,她是最娇娆、妍丽的解语花,依依细语,款款柔情。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那双总是含着点点离人泪的美目,让龚鼎孳心肝情愿的陷入到香软的温柔乡中,不肯自拔。他的手沿着秀丽的眉线,细细勾勒,想要将那桃花面、杏花眼永远的绽放。
“‘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横波还是一如当年的风流、俊俏,可我却老了!”龚鼎孳对着面前的娇妾慨叹着流年的无情。
暮春的京师,并无多少热意在空气盘滞,顾横波执在手中的白绢团扇此时就成了遮羞的工具。
团扇摇曳,花影绰约,红酥手轻点,真要迷醉了人心:
“哼,老爷也是朝中重臣,该稳重着点儿,怎么还像小伙子那般调皮、不正经呢!”她佯作发怒,用团扇掩住娇喘的红霞绯面。
脱离了纷繁、复杂的朝政,身处宅邸的龚鼎孳完全成了竹林中潇洒无拘束的闲士,举手投足也尽显温柔本色,他揽过顾眉生的肩头,恣意欢笑:
“尽职的臣子、儒雅的文士是留给外人看的;在你顾横波眼中,我只想做个有情有义的好郎君。晨起为你画眉、簪花;日暮时,挽着你的手看夕阳晚霞。”
世间的女子无一例外,无论是艳名动天下的倾国名花,还是拥有林下之风、咏絮之才的才女,都想依靠个好男人为自己灿烂的人生做最坚实的保证。这样的男人不仅仅会附耳说款款的情语、撼天动地的誓言,亦会在日常的生活中切切的嘘寒问暖,任凭时光流逝、容颜老去。
她认为自己是难得的好福气,找到了可以依托终生的人。不似好姐妹卞玉京,同样钟情于才子,却因为对方迫于世俗的偏见,始终不敢直面痴女的深情。
温香的玉臂紧紧的环住丈夫,指尖轻触男人的双唇,柔声娇媚:
“我顾横波是何其的幸运,能在有生之年遇到良人。秦淮河畔,灯影摇红,是男人的美梦却是女人的伤痛,忘记是唯一特效药。不过,近来我常常在想,也正是那一段让人诟病的经历,给了我与你相识的机会。横波终日在形形色色的男人堆儿里,挤笑奉迎,听多了蜜语甜言、看惯了假意虚情,简简单单一餐一饭的幸福才是最向往的。还好,老天待我不薄,把芝麓你送到了我身边。或许,于前明,你不是个忠贞的臣子;于家中的正妻,你不是个好丈夫。但是,于我顾横波,你的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则无疑是值得女人托付终生的。”
她将含春的粉面深深埋进丈夫的胸前,清泪梨花点点流:
“我不管在别人眼中,你是个怎样的人,反正在我顾横波的眼中,你是最珍贵的,是独一无二的。”
龚鼎孳笑意更浓,轻松打趣儿道:
“都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到了你横波这里,竟成了‘情人眼里出情郎’了!”
顾眉生神采飞扬,双颊如胭脂扑面。她佯装生气,但还是体贴的将参汤送至丈夫嘴边:
“朝中近来正值多事之秋,想必老爷在部院行走也是如履薄冰,辛苦备至。横波是女流不懂政事,也不好多问,只求您不要将心事憋在心里,也尽吐一二,就把我当成不会喘气儿的小木偶,不求找到解决的办法,只为给自己减减身上的担子!”
龚鼎孳将参汤一饮而进,爱怜的抚了抚顾眉生的肩头:
“有横波你陪在身边,芝麓此生足矣!”
顾眉生拿出丝绢为丈夫拭去了唇边的残汁,探问道:
“您是为陈大人的事情心烦吧!”
龚鼎孳长长的叹了口气:
“官场好比是战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我担心他——”
顾眉生骤然一惊,手中的绢子被团成了没有绽放的花苞:
“陈大人在朝中一向受圣上重用,为人又老成、圆滑,他的仕途比起老爷你可顺利多了,芝麓你似乎是杞人忧天了!”
龚鼎孳有片刻的无语,半晌,才淡淡说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况且,张煊的折子已经递到了皇上的跟前儿。这说明什么,大火已经烧了起来,而且还蔓延到了家门口,倘若,仍坐以待毙,惟有死路一条啊!”
顾眉生见他有起身之意,便伸手扶住丈夫:
“刚才你们的谈话我也听到了一些,陈大人对张煊的奏劾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一身坦然,就说明他已有对策!”
龚鼎孳凝眉苦笑:
“他一个内院学士能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无非是怕在我这个老友面前,失了颜面,死撑着呗!”
顾眉生拿起一只橙红、芳香的橘子,优雅的剥着:
“别看同在朝廷供职,陈大人在人情往来上比起老爷可不知要强多少。听说,他同内务府的总管索尼、吏部满尚书谭泰私交颇好。索尼是重臣,谭泰又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我想这大概就是他能够泰然面对张煊劾奏的原因吧 !”
不知从谁家飘来了无名的花朵,落在人的身上,落在石桌的点心上。花蕊的嫩黄、花瓣的莹白,只有花香被淡化、遗忘了,生生被人当成了无味的点缀。
龚鼎孳拾起肩头的小花,任它在清风中,孤零而舞:
“只怕他过分依赖满臣,最终会害了自己!”
顾眉生扯下一瓣橘子,在口中慢慢的嚼着,让甜蜜的汁液浸润了干渴的喉咙:
“在衙门口行走的人,谁不是与人相交留三分的余地,全心全意恐怕也只是一时的。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他陈名夏不会不懂这个道理的。依我看,所谓的交好,更多的只是利用罢了,陈大人也是想让自己的仕途少走些不必要的弯路。”
龚鼎孳反复回味着顾眉生的话,虽有理有节,却无法让其赞同。在他看来,为官如同做学问,马虎不得,偷懒不得。只有稳稳的走好每一步,才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自己。毕竟,只想着依靠他人的力量,不是长久之计。”
“都是在官场中混迹的人,不分满汉,哪个不是十八般武艺七十二样绝活,你以为只有陈名夏懂权术,善周旋么?又不是赋诗作画,只要是在政治中斡旋的人,不用别人教,耍心思、玩手段是免不了的,这是本能,是在群体中生活的人的本能,无师自通。不分男女、不分民族阶级。”
顾眉生侧过脸故作咳嗽,其实是在掩口暗笑:
“老爷这一番长篇论调让人听着倒是新鲜,只是太过绝对了。您也是在官场中游走的人,难道也只是表面的交情,无半点真心。”
龚鼎孳又无奈又爱怜:
“横波的这张嘴还是半点不饶人。与人相交,自然要付出真心才会换来真心相对,可要是不辨亲疏、好坏的乱交朋友,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名夏兄在人情往来方面的确胜过我一筹,圆滑、老道也是我所不能及的。身为贰臣想在群臣中脱颖而出是可以理解的,可他不能为了前程失去了辨别人心的能力。”
顾眉生袅袅娜娜的将一瓣橘子塞进丈夫的口中:
“你为朋友担心没错,可我倒觉得,此次被劾奏未必会殃及陈大人。”
他牵着爱妾的手,重新为她理了理插在乌发间的绢花:
“哦?为夫愿闻其详!”
顾眉生巧笑嫣然:
“您也说了,官场上的朋友多是相互利用,无非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他。陈大人可是历经明清两朝的臣子了,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依附满臣,他多半看重的是其特殊的身份。‘以满为尊’可是我朝君主信奉的国策,满人享有汉人所没有的优待也是人人皆知的。索尼、谭泰都是满臣中的翘楚,又受太后、皇上信任。说句不好听的,真若是陈大人在这个坑儿里栽进去了,老爷您就算是替朋友担心也只有在一旁干着急的份儿,可人家满臣虽说也只是一句话,保不齐就能让陈大人转危为安,毫发不损!”
龚鼎孳的嘴角依旧噙着一丝温润的笑,但目光中却多了几分陌生的疏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像他们这种暂时因利益而捆绑在一起的所谓的‘朋友’,既不长久,也不稳固,一旦在某一时刻,触碰到了自己阶级利益的敏感之处时,自然会没有半分友好之情的将对方推到自己的对立面。陈名夏是个聪明人,可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过密的交往,只会让他成为人家利益争夺的牺牲品,到底满汉不同族,况且汉臣对他与满臣的交往已有微词,官场中人,最重要的是严于律己,不予人话柄,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风停,飞花止,那是一场无声的,没有半点儿诗意的花雨。现在,它们的芳姿全部归于尘土,仿佛曾经存在的美丽也只是不真实的梦境。
顾眉生好似还在花飞花满天的梦中没有醒来,她当丈夫的正经言辞是笑谈,并不多加思量,语气直接且让人听上去充满了嘲弄:
“陈大人若是真那么在意他人的评说,那么他就不会在前明亡国后,马上跑到新主子面前表明自己的臣服之心,先是李自成,清军入关后,他又投至当今圣上。如此朝三暮四,真有失君子之德啊!”
龚鼎孳知她是心直口快,无心之言,但句句直指陈名夏弃明投清之事却如一把尖刀刺中了他往日的伤痛。明亡投清,做易主之臣,何尝不是自己永远抹不掉的耻辱,按此说法,他岂不也与陈名夏一样同为朝三暮四,背主不忠之人。想到这些,静如碧水的语调中似乎多了几分对往昔流年无法挽回的无可奈何:
“他与我既同朝为官,又是旧相识,夫人切莫在背后对其妄加评议!”
丈夫的娇宠与纵容使得顾眉生养成了言语爽直,少加思索的性格。她夺下丈夫手中那支迎风颤栗的落花,撕成零落的碎片,连最后一缕香魂也被她无情的剥夺、埋葬:
“也许人家陈大人为了步步高升,早已不在乎别人的说辞了,老爷您又何必一力维护呐!”
龚鼎孳铁青的脸色愈加难看,双手紧紧扳住顾眉生的箭头,几乎要嵌到肉里,声音亦失去了往日的柔情:
“你,给我闭嘴!你这哪里是在笑言陈名夏,分明是字字句句都将弃明投清的罪名扣在为夫我的头上啊!”
隔着单薄的意料,顾眉生体味到蚀骨的痛楚,不仅仅是来自□□的,更多的是对另一个人态度突变的恐惧。二人自相识于金陵美地后,可谓是青年俊彦如花美眷,月下花前浓情蜜蜜,誓不相离。即使是在暂时分隔两地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仍鸿雁来往,互诉衷肠,彼此挂念。那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全部交与对方的热恋,没有秘密,甚至连曾经存在的污点都可忘记。
作为爱人,他不曾在意她名扬烟花之地的过往,就像她从没介意过他贰臣的身份。在世间生存,男子与女子无一例外,都有着艰难与不易,他们不是传奇,更不是伟业的开创者,平平安安的活着,过稳稳的日子或许是一个凡人最完美的结局。
而在今天,她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不熟悉的龚鼎孳。他会因过去的懦弱而羞愧,也会因一时的背叛而抱憾终生。
难道是自己错了,她反复的自问着。
顾眉生为自己的失言而悔恨:
“芝麓,我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并非有意出言针对你和陈大人,况且妾身以为老爷对过去的事情早已释怀了!”
龚鼎孳搁在她肩头的手无力的垂下,到底他狠不下心对心爱的女人动怒:
“不说不提,不等于忘掉!”
她伏在丈夫肩头,又委屈,又充满歉意:
“原谅我吧,芝麓!”
龚鼎孳的男人自尊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需要时间来愈合被揭开的伤口。没有给爱妾碰触、寻求解释的机会,一把扯下顾眉生围在颈间的月白绸巾,只留下冷冷的一句话,就抽身扬袖离去:
“满洲装束固然华丽,却不比绣衣罗裙来的精巧、逸美。不要忘了,你是汉女,不要老是学旗人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