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初阳临塞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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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朝皇宫。
纯白如雪的香粉被一双巧手一层层地敷在端坐于梳妆台前的少女脸上。少女微阖莲目，面沉如水，观神情不像是一名年方二八的年轻女子，倒似历尽沧桑的长者。巧手的主人鸾碧眼中含泪，却碍于君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替少女上妆。
她将红蓝花瓣制成的胭脂匀称地抹在少女两颊，令得少女如冰似玉的面庞终于不复之前的素净，转而添上了些许娇艳。“公主真美。”鸾碧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少女的嘴角挑起一缕冷笑：“美？像鸟笼里的金丝雀一样活着，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又有何用？！”音色清脆如瓷，可语调却是刚毅铁血，简直不像闺阁女子所言。
鸾碧心底叹气，到底不敢再说，提起眉笔替她的公主描眉。少女依然没有睁眼，仿佛被鸾碧折腾的只是一具木偶。
黛眉如画。鸾碧放下眉笔，从梳妆台上拿出翠钿细致地贴在少女的额头上。清新雅致的翠钿为少女的绝世姿容平添几分灵动。
“公主，陛下催奴才来问一声……长公主可以上轿了吗？”殿门外传来的公鸭嗓带着几分谄媚，正是靖帝慕璟青身边的大太监。
鸾碧眉间一簇，正要下意识地开口推辞，少女已经启开自己如有流光在其中流转的潋滟凤目：“本宫正要更衣，请胡公公回禀皇兄，本宫不会误了吉时。”殿外的公鸭嗓响起：“是，奴才不打扰公主殿下了。”
少女示意鸾碧继续。鸾碧不敢有违，替她上了口脂。最后，鸾碧挽起少女顺滑宛如绸缎的及踝墨发，为她梳了一个新嫁娘的发髻。
“吧嗒”，玉犀梳被轻放到梳妆台上，发出的脆响在整间寝宫内回响。
“鸾碧……替本宫把那件云衫拿来。”少女开口，眸光波澜不惊。鸾碧一惊：“公主，陛下命令您穿那件牡丹嫁衣……”少女浅浅一笑，眉目微垂道：“本宫何时说不穿皇兄赐的衣裳了？本宫把云衫穿着里面总可以吧？”
鸾碧抬头看向少女，目中蕴着震惊：“公主……”少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鸾碧为她目中的威势所摄，躬身退下去取那件云衫。
五日前，边关快马加鞭传来消息称，卫国大将军凌云连同其手下数千凌家军被夷狄俘虏。夷狄趁机要求靖帝将其唯一的胞妹，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初阳长公主下嫁夷狄可汗，以保边疆安宁。靖帝欣然应允。初阳长公主听闻此消息后曾至上书房冲靖帝大闹一场，最后黯然离去。
外人还道初阳长公主至此安心待嫁，却不知这位宏才大略远胜其兄长的公主不过是被靖帝给软禁了而已。亦不知初阳长公主在上书房的一场大闹非但不是与靖帝理论关于自己是婚事，而是当面揭露了靖帝对付卫国大将军事实，为凌云鸣不平！
鸾碧取来一件通体雪白的薄衫，伺候少女穿上。她低低地问了一句：“公主……您是想救大将军么？”
旁人不知，她却知晓初阳长公主慕霜桦与卫国大将军凌云两心相悦，早在暗中偷定鸳盟。慕霜桦听到她的问话，却是忍不住苦涩地一笑：“凭阿凌的本事，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这天底下又有谁能将他俘虏？！阿凌……自有其用意。”
鸾碧奇怪地问：“那公主为何要答应去和亲？”慕霜桦慵懒地一笑，宛如天边的柔云：“本宫要见到活的他，就只能去和亲。皇兄忌惮的，除了他，还有本宫！”
鸾碧浑身一颤，知道这种深宫内院里见不得人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慕霜桦也没有为难她，自顾自地穿上牡丹嫁衣，款步迈出寝宫。
“不知公主殿下还有什么要求？”胡公公将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凑上前来。
这是皇兄的补偿？也是，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何乐而不为？
慕霜桦玩味地一笑道：“无他，霜桦死后，还请皇兄将霜桦之名从慕氏族谱上除去！”
胡公公浑身一抖，抹着汗道：“公主殿下说笑了……”慕霜桦清浅一笑：“本宫是不是说笑，胡公公一问皇兄便知。霜桦去了，此生或无缘再见，还请皇兄……珍重再三。”
言毕，轻盈转身，径自从胡公公身边擦肩而过。胡公公只觉得她话中有话，尤其是“珍重”二字，明明是好话，总带着一些诡异的味道。他不知该说什么，急急忙忙地赶往凌天宫去向自己的主子汇报。
“哗啦啦”、“乒乓”之声不绝于耳，胡公公蜷缩在凌天宫的角落不敢触了皇帝主子的霉头。
“陛下……”良久，当所有的器皿、奏章都被砸烂、摔掉以后，胡公公才硬着头皮上前。“好！不愧为朕的好妹妹！胡熹，传朕旨意，待初阳长公主死后……将她从宗谱上除名！”少年天子的沉冷之声展现了他的极端震怒。
“陛下……这个，公主殿下怕是一时在气头上……”胡公公劝慰。“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说！”少年天子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胡公公只得闭嘴。
靖帝慕璟青因为多多少少心怀歉疚，没有亲自去送慕霜桦上花轿。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她那是对整个慕氏皇族不齿啊！她那是不屑为慕氏子孙啊！这让慕璟青如何不恼火？虽然……慕氏皇族的确肮脏了一些，可那也是她的出身之所！哪里由得了她说三道四？！
“陛下……公主的送嫁队伍已经启程了。”宫门外传来侍卫一板一眼的禀报声。靖帝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在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又恢复了自己身为帝王的那种君临天下的风度。不就是孤家寡人么？只要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利在手，他什么都无所畏惧！
…………………………
逶迤的靖朝车队行了足有十几天才到达夷狄。
夷狄的可汗据说是为了尊重靖朝天子，亲自出来迎接初阳长公主的凤驾。可慕霜桦却言之凿凿地对鸾碧道：“他无非是想来观摩一下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顺便了解了解为什么夷狄的女子不为天下所有人接受。如果本宫合他的胃口，他自然自己纳了，如果不合……他多半会将本宫许给他的兄弟。”
车队停驻草原时，正逢漫天云霞如火。虽然同样是夕阳西下，站在皇宫内院和站在草原与沙漠接壤的地方观赏，那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慕霜桦几乎一下车就喜欢上了这片生机勃勃、水草丰美的土地。如果她不来和亲，是不是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金色的囚笼？她在打量面前的人们。
为首的大汉粗犷、硬朗，身上呈现一种与众不同的狂霸之气，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说一不二、不折不扣的真男人。他的身后，几名长相与他相似，但年纪比他稍微小一些的男人，多半就是他的那几个弟弟。此刻，所有人面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红衣曳地，恰似眼前绝色少女的身后燃起一地的火焰。她脸上无任何遮掩。灵动的眉目如画中天人，傲鼻、樱唇、贝齿，无一处不完美，无一处不与这张脸配合得天衣无缝。靖朝女子多羸弱，可盈盈立在众人跟前的女子，明明也有一副纤细娇小的身形，却让人感觉秾纤得宜，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半分的孱弱。
是了，是这少女脸上睥睨天地的张扬豪放与无处不在的雄才大略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忘记了其他，包括她的性别与身形。这是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艳得烈性，美得肆意，凡尘间的花都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久闻莫达可汗为天下奇男子，今日一见倒的确如此。”慕霜桦开口，声如雪山上的浮冰碎雪融化而成的河流，自有一番波澜壮阔。莫达可汗得了如此恭维，大笑如滚滚雷鸣：“初阳长公主谬赞，倒是公主这个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名不虚传。”
慕霜桦笑了，雍容华贵、空灵飘逸兼而有之：“闻可汗欲娶我为阏氏，不知可汗的诚意在哪里？”“诚意？”莫达一愣，显然是完全没有料到慕霜桦会这么说话。
慕霜桦微微侧首，发髻上唯一的装饰品——镇在耳畔的一尊白玉步摇随她的这个动作珠链拂动。她问：“夷狄的女子是否可以自择夫婿？”莫达被这天外飞来的一问搞得有些眼晕，他点头：“不错。”
慕霜桦笑如乱雪翩扬：“所以……我也想自择夫婿。还是说，可汗觉得我不够那个资格？”
莫达心思简单，三言两语间就被慕霜桦绕了进去。他想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嘴上却不得不说：“怎么会？公主完全有这个资格。”
慕霜桦嫣然一笑，风致绝代：“那……还请可汗告知这草原上的所有男儿知晓……包括俘虏、奴隶。”“包括俘虏、奴隶？”莫达似乎终于有些恍然慕霜桦的话是针对谁的了。“嗯……如果方便，可否让我见卫国大将军一面？”慕霜桦观其神色，知道这个可汗虽然不甚攻于心计，但为人殊为不笨，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提出了要求。
莫达怀疑地问：“不知公主为何要见他？”慕霜桦摆出一副无奈的神色：“久闻卫国大将军为当世战神，可惜初阳一介深宫女子，竟是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未免可惜。”莫达与她虽仅仅聊了没几句话，也知道此女胸有丘壑。可惜看上去碍于靖朝的重男轻女，倒是活得颇为憋闷。
夷狄男人素来大方，何况莫达觉得此女甚合他的口味，想到此女不久就会嫁她为妻，便朗声道：“三弟，卫国大将军是你抓来的，你带公主去看看吧。”当即便有一人应声遵命。慕霜桦知道，莫达是要去亲自安顿那些随她而来的车驾以示对她的看重，伸出素手拦住他道：“可汗何不一起？”美人有命，岂敢不从？莫达欣然跟上。
慕霜桦跟在两人身后，面上不起波澜，实则内心颤抖不已。她的阿凌，她的阿凌究竟会处在怎样的境地？
再见凌云的第一眼，慕霜桦心痛欲死，绝美的凤目中掠过一丝有如实质的杀气。
因为，才华盖世的凌云，伟岸豪情的凌云，驰骋天下的凌云……此刻却被赤身裸/体地捆绑在一个巨大的木架上，脑袋耷拉在一侧，浑身血迹斑斑。他的肩胛凹陷，显然琵琶骨已断！手脚更是呈一种古怪的姿势瘫软低垂，手腕、足踝上甚至还有尚未结痂的伤口……他不仅被人挑断了手脚筋脉，还被打折了手臂和小腿的骨头！
他整个人已经被废了！而且，命不久矣！
“咻”，一只极为悍野的苍鹰突兀地从半空中扑下来，两只刚猛的爪子在凌云血肉模糊的胸膛上狠狠一抓！顿时，大块皮肉被生生撕离了凌云的躯干。男人疼得浑身一震，终于慢慢抬起了头。他灼热的视线停驻在慕霜桦脸上，再也无法挪动哪怕半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初阳临塞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