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煌煌日耀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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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远眺，漫漫黄沙汪洋万里，不见来路，亦不见归途。
风悲日曛，盖因埋骨此地者，无论是天之骄子抑或是贩夫走卒，皆会在日复一日的尘土飞扬中湮没成沙。所以，这荒无人烟的大漠纵有能吞吐日月山河的豪迈壮阔，却少有人有福缘去欣赏。
天佑一十四年。
神情冷淡的男人负手站在小沙丘上观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稀世胜景，目中闪烁着惊艳的光亮。他很年轻，那张线条刚毅的明朗容颜俊美无俦。长眉入鬓，深邃的眼眸宛如远山，又恰似浩瀚的星海。可惜干裂的嘴唇和青中泛黑的眼底阴影昭示了他的疲乏境况。
身为一队孤军残兵的首领，他本不该有这份闲情逸致，可若是连这样豁达的胸襟都没有，他又有什么资格成为靖朝历史上最年轻的百战将军？
夕阳渐渐坠入地平线，月轮升起，柔和却孤寂。
荒漠的夜晚极为寒冷，直令人感觉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猎猎天风呼啸而至，男人终于敛下眸色，询问盘膝坐在沙丘一侧的副将：“我们还有多少水？”副将眉头紧锁道：“仅仅二十皮囊……多半只能支撑两天。”
男人向下望去，就见数千士兵衣不蔽体、横七竖八地卧在沙地上酣眠。几乎人人带伤，因为没有药材、没有医官，甚至有绝大多数士卒的伤口开始化脓腐烂。他们身上的铠甲色泽黯沉，入目皆是一块块凝结了的血迹，黑亮得触目惊心。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心疼。这样恶劣的环境，难为他们还能入睡。也是，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逃亡，连他都困倦欲死，何况是他手下的儿郎们？
这些人的出身不尽相同。他们有些是被他救于水火的孤儿，有些则是仰慕他的威名离家参军的平民子弟，甚至还有不少是被朝中高官丢进来打磨的纨绔子弟。但无论出身如何，所有凌家军的士兵都是他的心头肉！
是，他用兵如神。是，他百战百胜。可，战争就是战争，哪怕是他也无力保全每一个人。长叹了口气，男人默默地别开眼不忍再看。
“将我的那一份口粮再减一半。明日……加速前进，务必要找到绿洲！”男人咬牙下令道。
副将在听到他的第一句话时眉头大皱，可惜他清楚面前长官在军队里的说一不二，终于忍住没有开口。听到第二句，他眉头蹙得更紧，却因为知道年轻长官的为难，还是没有说规劝的话。军队的现状显然并不适合急行军，可若是再找不到可以休整的地方，全员都会耗死在这片鬼地方。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份运气了。
“是！”半晌，副将同样咬牙才吐出了这个字眼。
“咻”，半空中骤然传来一声鹰啸，男人眉眼一立间，手中的佩剑已经朝声响传来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射过去！
力贯山河的剑挟雷霆之势飞往高空，“嗤”，似乎是轻描淡写的一声响，那只出声报讯的苍鹰就被一剑凿穿，流星般直直坠落下来，死得不能再死了。男人刚毅的面容上偏偏殊无喜悦，反倒带上了一丝比大漠之夜更为寒凉的凝重。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问。男人没有开口，尖利的眸子四处逡巡，突然睁大眼睛冲熟睡的将士大喝道：“给我起来！挖坑隐蔽！”
这一声吼恰似平地惊雷，炸得副将两耳嗡嗡作响。他虽然满腹疑惑，但此时显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得赶紧将士兵们弄醒。男人双拳紧握着跃下了沙丘，手背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
该死，居然会被夷狄的巡查鹰发现行踪！如果夷狄军队就在左近的话，无论他们怎么逃，他们这一群残兵溃将都无法逃走！所以，他现在只能希冀夷狄军队离此地较远，等他们隐蔽好，或有不被发现的可能。
可惜，上天没有眷顾这位年轻的将领。几乎在他跃下沙丘的同时，一队骑在骆驼上的敌军就仿佛从沙地中平地而出，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悠然自得地逛了过来。
男人面色铁青，霍然转首看向自己倚为左右手的副将，森然喝问：“是你泄的密？！”他领兵作战向来分层下令，下一步该如何除了他自己，也就只有副将略知一、二。哪怕是逃亡亦是如此。所以嫌疑人只有一个！
那位年纪远胜过他的副将被他冷箭般的目光吓到，忍不住浑身哆嗦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男人已知今日无幸，目眦欲裂地逼视着那副将，几乎要以残狠的视线将之千刀万剐！
副将错眼一望他的身后，见夷狄的军队差不多将他们所在的地方团团围住，好歹胆气壮了些。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渐渐变得仰首趾高气扬。他朗声道：“凌将军，我虽是你的副将，可我更是陛下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通敌，臣……自然也是义不容辞！”男人心中虽已有所猜测，却不防这种猜测会被直接捅破。
他狠狠咬牙，腮边肌肉贲张，额角青筋鼓起。目光带着嗜血的味道悲愤地看向就在近处的夷狄军队，转而又怜惜地看了看自己那些刚刚清醒的属下，蓦然仰天长笑发泄心头郁结之气，声震天寰：“我凌云出身微寒，十三岁代老父入伍，从小兵一路升任今日的卫国大将军职位，十年来可谓身先士卒、忠心耿耿！不曾想依然功高震主，居然要死得如此窝囊！好！好！好！好圣上！好明君！”
他此次和夷狄一战，前期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后来却感觉用兵凝滞。直到凌家军被打散，他被迫带领残余凌家军子弟远走沙漠，便确定朝中有人要对付于他。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要迫死他的人竟然会是那个曾经亲自赐下衣袍并与之同榻而卧以示信任、亲近的少年天子！
副将被他状若疯癫的神情搞得心悸不已，想也没想就转身往夷狄军队所在的方向跑去。
卫国大将军凌云那嫉恶如仇的刚直本色天下皆知，他今日所为虽出于君命，可到底连累数以万计的士兵阵亡，仅凭这一点，他绝对会被凌云斩立决！而且……凌云若要进行困兽之斗，多半得有一万人为他手下的这近千人陪葬！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你跑得掉么？”凌云低沉的嗓音似乎就贴着副将的后背响起，副将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掐住了脖子！
“嗬嗬——”他吓得大声呼救，夷狄军队的首领冲弓箭手微微颔首，数十支箭便疾风暴雨般射向副将身后的凌云。若凌云的佩剑尚在，他自然不必躲闪，可如今赤手空拳，他怕是插翅难逃！
好凌云！他手上用劲，只听“咔啦”一声脆响，副将的颈骨顿时折断。他旋即以副将那百来十斤重的身躯作了盾牌，一通急舞，竟将长箭一一拨了回去。“哧哧哧”，数声□□被穿透的脆响重重地砸在每一个夷狄士兵的心中。
不败战神……即使是落魄的不败战神，依然还是九天腾龙，非猫狗可欺！
“砰”，副将的尸体被凌云掼在沙地上，飞沙走石的同时，地上被砸出一个足有几尺深的坑。而这么短的时间内，凌云手下的数千士兵已经集结完毕，虽形容狼狈，可依旧气势如虹！
夷狄首领心中一凛，哪怕在沙漠中长途跋涉、左躲右闪地辗转了三天三夜，凌家军还有如此气势，不愧为精锐中的精锐！依他毒辣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已经成长为可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却还要屈居凌云手下当一名小兵，是何缘故？！
此次若非靖朝皇帝要除凌云和凌家军，与他们夷狄合作将凌云逼到沙漠，加上他们夷狄之人对沙漠的适应程度远超这些靖朝兵卒，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使凌云陷入这般死境？想起之前在沙场上战死的六万余属下，夷狄首领满心忌惮。他示意手下严阵以待，战事一触即发。
如此紧张的时刻，被众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凌云却忽然目如闪电地看向夷狄首领。就在夷狄首领以为他要下令作战的时候，凌云稳稳站在原地抱臂问：“我投降如何？”他此言一出，不光他自己的手下目瞪口呆、疑在梦中，夷狄士兵也是匪夷所思。
只有夷狄首领朗声问：“你的条件？”夷狄人言出必践，所以还是得问清楚。
凌云轻笑：“我引颈自缚随你们处置，但你们要保我手下之人的安全，可否？”他的话音刚落，就有无数凌家军的士兵大声嚷嚷：“将军，怎么可以投降？我们应该和他们拼了！”
夷狄士兵或有从未见识过凌云如神战术者，闻言还道此人怕了，目中便不知不觉流露出鄙夷。唯独夷狄首领面上流露出一抹深思：“你是在为靖朝的未来担心？”
凌云飒然一笑，恍如在与友人谈笑风生，哪里有半点即将成为阶下囚的知觉？他纵声长笑：“非也，非也！不过是担心这个天下而已。”夷狄首领陷入沉思。
天下除靖朝独大外，还有十几个零零碎碎的中小国家和他们夷狄。此次夷狄元气大伤，未来起码十年无法陈兵中原，而这十年内，靖朝纵然无法出第二个凌云，也定能出现独挑大梁的将士。那时，依着靖朝当今皇帝的勃勃野心，整个天下怕都会陷入战争的洪流。保下这些将士，靖朝皇帝慕璟青定会直接从里面挑出将士任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这些将领沿袭了凌云的作战方法，能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收获，再不济也不至于生灵涂炭，于夷狄也并非全然不利。
“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世人只知死艰难，却不知忍辱偷生更为痛苦。大将军想好了？”想不到那夷狄首领倒胸有几点墨水的模样，并不是一个草莽之徒。可惜，纵然他再欣赏、敬佩凌云，也无法抹去凌云致使上万夷狄将士死亡的事实，落到他们手里，凌云会受尽天下所有的侮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于让凌云顺降，转而为他们效力？那是不可能的。
凌云深邃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属下，纵然尚有人不解其意，也被他无悲无喜的目光弄得心头凄惶。“噗噗噗”，无数宁折不弯的男儿在凌云面前跪了下来，膝盖深埋进黄沙。
“大将军……还请深思熟虑！”数千人的大吼汇成山崩海啸，几乎将沙丘震倒。
凌云忍住目眶的酸软，刻意仰头看了看月色，喃喃自语道：“十五了……月亮又圆了，可惜……”他没有说下去，垂首看着自己的下属道：“将来若有团圆之日，还请众位兄弟不要辜负家中娇妻幼子。”他言毕，径自走到死去的副将身边，蹲下身从副将的尸身上拔下一支长箭。
众夷狄有经验的士兵大惊失色，世人皆知凌云既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也能千军万马之中取敌首级、有如探囊取物！
夷狄首领面上的镇定也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神色警惕地看着凌云。就见青年从容自若地左手持箭尖往自己的右琵琶骨插下。“嚓”，肌肉被撕裂、骨骼被截断，鲜血汩汩而下，一滴一滴没入沙土。夜风吹来，卷起飞沙，几乎立即就将鲜血掩盖。
凌云旁若无人地将长箭换到右手，如法炮制，截断了自己的左琵琶骨。两边琵琶骨皆断，纵然治好了肩上的伤，他也注定要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此生再无法动武！
“这样可以证明我的诚意吗？”青年的容颜如镀了皎洁的月光，风情绝代。沙洲上，他遗世独立，宛若即将凌空而去的仙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煌煌日耀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