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已暮》尺沐淑

29、将魔成王

　　“哒——”随着邱洛上前的步伐，一个轻微的叩响在房间里，邱洛猛地转身，双脚点地微旋，一道劲风划过眼见着便将长裙划破钉入墙壁，然后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被钉住的墙壁上又有什么被触动，房屋一角突然就坍塌了下来，一股紫烟弥漫，然后接二连三的暗器连番攻来。

　　一股眩晕感袭上心头，急忙闭息，身影旋变间，足踏生莲、步步惊心，然后每一步仿佛都有无数机关冲来，双手结印，双剑散开顿时形成一圈剑影密密叠叠将她包绕，青印旋转，赫然是一个严密的剑阵。

　　豆大的汗珠如同雨下，至此，邱洛已经感觉到身体上明显的力竭，而与白墨子息息相连的白玉也尤为暗淡，清光暗涌，透出一丝无力，原来连白墨子的仙力也要用尽。邱洛咬牙，身形飞转，直奔那棺材而去，双手一挥棺盖开启，邱洛一个翻身猛躺进去，棺盖阖上。

　　将那外头密密麻麻的暗器全部挡去，四周一片漆黑，然后邱洛碧绿的双眼就幽幽亮起，四周一片光明。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终于逃过一劫，小腹不知为何沉甸甸的像是坠着什么，她抬手轻轻抚上小腹，那股感觉却又减弱了些。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仙界，一道雪白的身影静坐在泫清峰顶，青丝披散，墨眸紧闭，那如画般的眉额间一朵青碧色的三花纹印流光溢彩，犹如暗影轻慢旋转。素指结印，无数白光如同帘幕般成片散出，良久，那身影微微一颤，嘴角有血渍殷红淌下，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远远看去像是随时要随风飘去一般。

　　在他身后，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痴痴地凝视着那道背影，美眸中流泻过无数的情感，有深深的心疼、有浓厚的悲伤、有绵绵的爱恋、有清浅的不舍……然而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眼里反复交织着布成一张大网像要将他拢住。

　　良久，眸光收敛，她声音冷冷道：“白墨子，何必呢？一个孩子而已哪里值得你这样付出。”

　　笔直的脊背，白墨子眸光疏离浅淡，抬手一拂嘴角鲜血净去，然后仿佛没有听到一般闭目浅息，全然无视身后女子脸上笑意泠泠，转身离去。

　　却看他薄唇轻轻开阖，细看却是几个字眼：阿洛，孩子，我的妻儿，怎容他人欺侮。

　　嘴角微微的一抹细不可闻地笑意浮现，带着几分喜悦的笑意，没有人能想到，在孩子面前，就是最为冷清的白墨子也会流露出这种神情，那种初为人父的喜悦。

　　甚至他自己都想象不到这一刻的心情，以往在人界云游四方之时，时常看见那些铮铮铁骨的硬汉在孩子面前那无比的温柔与喜悦，他不理解，然而此时此刻才终于明白，那种情感。

　　但为她故，不惧十丈软红。

　　阿洛还不知道她怀有身孕这个消息，或许会在某些方面疏忽一些，那么这一份保护必须由他来补上，任何代价在所不惜，若非如今妖魔压境需他坐镇，人界又动荡不安，否则他或许会下界去，与阿洛一起云游四方。

　　而如今看起来，阿洛在人界的云游之旅似乎也是颇有些惊险，而四年前那个叫做赫连炎泽的人看上去挺碍眼呐……

　　素手轻挥，一副画面凭空出现在眼前，画上独有一人，是邱洛躺在棺材里逃过一劫小小窃喜的笑靥，如花绽放。

　　不知何时，一抹浅浅笑意爬上嘴角。

　　呜呜……这个棺材怎么出去呐……

　　邱洛躺在棺材里欲哭无泪，刚才躲那些暗器太嘚瑟了，没有想到这棺材居然合上了就想被钉死般打不开了。

　　目视四周，漆黑狭小的空间里如同被尘封依旧的木柜，布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四个窄角落里还有些残落的蜘蛛网摇摇欲坠，几乎就要贴在脸上，邱洛顿时觉得一阵恶心，轻吹一口气，将那蛛网吹落。

　　她抬手在棺材上一寸一寸摸索着，企图找到什么打开的机关，半晌却是徒劳。倒是隐隐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如同游移般与地面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邱洛清晰地看见从那棺材下方不知何处竟然爬进了一条黑质白章的蛇，头呈尖尖的倒三角状，一双眼冰冷而泛着幽森的光芒，鳞片光滑而冰冷，带着些滑腻的触感。

　　它顺着邱洛的手臂往上攀爬，然后终于盘旋在邱洛脖颈上，头颈竖起做出就要攻击的模样。

　　然后……邱洛嗤地发出了一声轻笑，抬手轻轻在那蛇头上抚摸了两下，那蛇便也仿佛回应般头部轻摇像是在邱洛掌心轻蹭着一般，不知道何时，邱洛白皙的手臂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青色的蛇鳞，而双腿也已经变换成一条细长光滑的蛇尾，轻轻摇晃着。

　　笑话，在蛇祖宗面前耍蛇，自寻死路。

　　半晌，那蛇又从她手臂上爬下顺着棺檐慢慢爬行，然后在某处突然间一扭身子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里……有什么……”邱洛抬手往那一处摸去，却只触到一块冷硬的木板，却看那一处仿佛木板中长出了一截蛇尾，邱洛伸手拉住，那蛇尾一缩便将邱洛往那木板上带去。

　　然后……邱洛只觉得身下一空，便是一阵失重感，紧接着就是飞速的下坠，风声呜呜咆哮而过，然后就感觉到手中那截蛇尾一顿，邱洛便被吊在半空中一般。

　　有丁香花淡淡的气息缭绕，那样柔和缠绵在鼻尖，每一口呼吸都像是一种享受入脾，那样舒畅那样温柔。

　　几乎是一瞬间，邱洛就惊讶地张开双眼，只看见繁星满天闪闪如同帘幕，漫天紫色浸入眼帘，像是一个个小小的花精灵从天空降下，打着旋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一路来的疲惫顿消，满心充满了莫名的喜悦。

　　素手微抬捧住一朵翩翩坠落的花朵，嘴角一抹浅笑嫣然。

　　“大姐！这是王爷送你的……”一个声音猛地冒了出来，带着浓浓的喜悦，然后一瞬间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警惕“你是什么人？”

　　邱洛回身，看见一素衣男子站在身后数丈处，眉额紧蹙，满目警惕，而短短数息间又有数人匆匆赶来，同样警惕。

　　“我是赫连的朋友，他在京中被围，是红叶姑娘让我来找，说是到了便知道该怎么做……”说着，邱洛将收放在怀里的璇玑图取出，展开来，又将那圣旨远远高举，让他们看不清内容又能露出那圣旨中部那块打开通道的小小印章。

　　那男子将信将疑打量半晌，这才相信。也不怪他多疑，实在是王爷所设置的迷障过于变态才让他无法相信这样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竟然能够只身闯过重重必死难关来到这里，然而，当他看到那圣旨以及那块小印章的时候，他也不得不相信这一事实。

　　那印章是赫连炎泽的贴身之物，也是红叶用内功凝聚成的印章护法符，除了她本人和赫连以外别人是连接触也没有可能的，如果她死，这印章自然消散，而如今这印章在她手里安然无恙，除了是红叶亲手所交与，再无第二种可能。

　　声息渐敛，那素衣男子终于是恭敬请邱洛移步，而邱洛也不多言，只是跟着走，赫连的事不能外泄，除非是信得过的人，否则只会令赫连和她自己更加受到牵连。

　　走入一方木屋，那素衣男子盘腿而坐，抬眸望向邱洛，邱洛却不说话了，抿唇而坐，她在等着男子证明自己的身份，但心中已是惴惴不安，还在那个房间里便已是子夜，如今这会怕是离天明不远了，即使这男子真拿不出什么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许她也不得不将实情告知。

　　“哒——”的一声轻响，类似于在房间里听过多次的机括崩响，几乎是瞬间邱洛便警惕左手光影浮动，随时可能暴起攻击，双剑暗颤，只要她指尖一动顷刻间就可以取走这个普通凡人的性命。

　　却看见地面上有光一闪，如同突然间的塌陷，无数凹陷下去的字浮现在地面上，整整齐齐的八百四十一个字排列于地面，细看正是那一副璇玑图。

　　“这是王爷与红叶联手所布阵法，唯有看懂这璇玑图之人才能通过。”那男子平静道“这是王爷留在宫里唯一的出路。”

　　“璇玑图共八百四十一字，其中‘飛’‘親’‘翳’‘君’‘傷’图上方五字连成一个‘上字’，右边连成‘反’字，意味着将五字顺序按上下排位反读……”

　　“我是红叶师兄，白木”

　　邱洛了然，能对这图如此清楚的必然是赫连或是红叶姑娘的亲信，也放下了心肃然道：“赫连有麻烦……”

　　一袭青衣袂袂坐于放大版木剑剑柄，身前白木与她同剑而行，破风而去，四周还有数人同样御剑疾驰向前，眉目凌厉。

　　时过寅时，方才在那木屋邱洛与白木简单交代了下事情大概，白木当即下令所有人携圣旨进宫救驾，在他们眼里，现在这天下就是赫连炎泽的天下，他才是真正的天子。而邱洛也知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是那仙界茅山派道士，奉师命下界来助这新位天子的。

　　遥遥很远就可以听见皇宫里那冲破云霄的喧嚣和冲天烈焰红光，大火在肆虐，而在邱洛意料之外的是那两只巨型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如同气球般膨胀成一个怪物，远远看去很是恐怖，下腹不断喷吐出一些白色粘液，像是具有腐蚀性一般将那所接触墙面一一腐蚀成黑。

　　“嘶——”两只美丽的毒蛛发狂般肆意破坏着所能见到的一切，此时此刻所有人类都联合起来，带火流箭密密麻麻的攒射而去，还有烈焰灼烧如同炮弹般的火药包远远从城墙上投掷过去，许多士兵远远取来油桶将大火引去，却见那毒蛛丝毫不惧火，疯狂地扫荡着四周，只瞧见皇宫附近百姓房屋被毁，一个个都争先恐后逃离。

　　“邱洛姑娘在这里等候便好。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由我们来办吧。”白木在半道上将邱洛放下在一处较为安静的四合院落，院子里立刻有人迎出来“这里的都是我们的人，姑娘一路破除重重阻碍寻到我们已属不易，此刻便好好休息吧……待皇上功成身返必将……重谢。”

　　白木语气几度转折停顿，他本来想说的是皇上必然会纳她入后宫，可不知为何看见邱洛温温柔柔浅浅笑着的面孔就是没有说出来……他本来是想给她提个醒，不要试图雀占鸠巢。

　　对，不是鸠占鹊巢，而是雀占鸠巢。在他眼里，邱洛充其量算得上雀罢了，还不足以威胁到红叶师妹陪伴赫连七年的地位。

　　可如果他知道这个女子就是赫连时时叨念着的女孩那么他一定会把雀和鸠的位置调换一下……

　　目送白木一干人等远去，邱洛转身对院落里的人道：“请问有梯子能帮我上到这屋顶上去吗？”

　　一个做百姓打扮却目光精炼的女子立刻就弄了架梯子来，邱洛就爬上了屋顶，远远眺望皇宫，紫烟袅袅薄薄飘起，邱洛分辨出那是魔界人士的象征。

　　白木等人匆匆赶到宫殿找到赫连炎泽的时候，赫连炎泽在宫内的所有军队已经基本被冲散，偶尔有那么几个聚在一起的更是遭到了重兵包围，插翅难飞，

　　赫连炎泽一把长剑血红如同即将滴出血来，这刀名叫“弑杀”，据说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神兵利器，在万人鲜血中浸泡数吸足鲜血而变得格外锋锐凶狠，而如今在赫连炎泽这看起来文弱的公子哥手中却异常勇猛，发出嗡嗡的震响，鲜血欲滴。

　　在赫连炎泽对面一黑袍男子一把大刀威武，面无表情地砍向赫连炎泽，刀刀凶狠，只要一招不防便是重伤。

　　两人激战正酣，却猛然瞧见那两只巨型蜘蛛硕大的身体撞破最近的城墙，直直冲来，那提刀男子飞快退开，临走前左手投掷出了什么东西，赫连炎泽正要躲避的身子顿时便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漆黑的蛛腿凶狠地对着赫连炎泽刺去。

　　“陛下！”白木远远一声低喝，身边几人瞬间站成一个五边形，一掌凶狠打在胸口没有丝毫的犹豫，五人同时心脉寸断，鲜血崩流染了一地殷红。

　　就是这一瞬，赫连炎泽突然地抬手长剑一挥，不闪不闭直对蛛腿刺去，剑势凌厉无敌，只听“砰”的一声，那只蛛腿活生生被从中刺穿化作两截断在地上。

　　“噫——”这种极度暴怒疯狂下发出的尖啸令所有人一阵寒意直直透骨，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来，却看赫连炎泽势如破竹，没有丝毫停顿直直冲上前，如同鬼魅般移形换影，长剑飞舞，那恐怖的速度和爆发性让邱洛都感到极度惊愕。

　　而在常人眼里就是一团黑雾隐隐闪烁红光绕着那两只巨型蜘蛛连绕两圈，然后那两只前一刻还耀武扬威的蜘蛛顿时砰的倒在地上，少顷化作一地灰飞，随风散去。

　　“真强！”邱洛站在远处，遥望凭空悬浮于半空中的赫连炎泽，暗色将他包裹，远处那平日里温和的男子，此刻目光冰冷而散发着嗜血的冷冽气息，如同雕刻出来的脸上不带丝毫情感，一头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凌乱披散着，却没有丝毫狼狈，无风自摆，几分威严几分霸气，乍一看分明是一尊魔神。

　　“朕的天下，你们也敢觊觎。”抬颊间，邱洛猛然一惊，赫连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是纯粹的黑，如同浓墨般深重，风起云涌如乌云般翻滚着无数的情感，最终都化作冰冷“丫头……叶……姑姑……死了……你们都该殉——葬！”

　　死字一落，所有人惊恐地看见赫连炎泽挥刀一斩，漆黑的夜幕一道闪电划过，那股惊天泣地之势让邱洛明白，一旦这一剑落下，全城的人，那些反叛的罪人、那些无辜的百姓没有人能够幸免。

　　“赫——连！”邱洛在屋顶上猛地跃起，用最后一点力量支持自己不摔落，素来柔和的她第一次发出这样声嘶力竭的呼喊，体力与法力的双重透支让邱洛脸色惨白，她却依旧支持着大喊“赫——连——我还在！”

　　凶猛的一剑顿在半空中，那极度挺拔而充满着霸气的背影猛地一颤，像是无比艰难地转过了身。

　　“赫连，你说谁死了呢？不是还好好的活着么我？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呐？”邱洛软软地笑声像是一串银铃脆响，猛地叩进赫连炎泽的脑海之中，印象中那个十二三岁，没有脾气却总被他气得想要骂人的女孩仿佛在清晨天边那一抹浅浅淡淡的鱼肚白的伴随下缓缓走来。

　　乘风踏雾，清秀的脸庞在漆黑一片的眼瞳里缓缓放大，倒映出一个浅浅的影子，赫连那前一秒还透着无尽霸气狷狂的身影突然的，气势消弭，还原成那个清俊儒雅翩翩公子，颀长而挺拔的身躯，面容温和带了浅浅的笑容，茶褐色的双眼里却分明裹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小洛，真好……还有你。”赫连炎泽笑意不变，眼神却分明有点涣散了，他一只手搭在邱洛来搀扶他的手臂上，半晌轻笑“幸好……还有你……”

　　然后双眸微阖，意识陷入混沌，印象中微凉的双手将自己拥抱。

　　“白木！”邱洛清朗的声音在这静谧无声的大殿上空响起“扶陛下先去休息，陛下苦战一夜，须得好好歇息。”

　　白木自断心脉奄奄一息，此刻却是强撑着身子站起，肃然道：“是。”

　　邱洛猛然起身，右手一挥，明黄的缎面平铺在高空，其上字字闪耀清清楚楚的透出卷面上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苍老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竟是先前送来圣旨的紫袍老者，如果没有猜错，恐怕是当朝一品宰相，在朝廷享有极高的威望和信誉度。立刻有茅山道士施法扩音，传遍万水千山。

　　“……现传位于七王……”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京城内外所有百姓无不臣服。

　　“炎泽子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声一声犹如浪潮，声势盖天，一夜战乱就此终结。

　　旧皇退位，新皇登基，从这一刻起，人界一个新的时代开启了，一个属于赫连炎泽的时代。

　　邱洛站在高处，风轻云淡。

　　我要你，将魔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