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已暮》尺沐淑

24、芙蓉帐里的蛇影

　　六界大比很快结束，邱洛一直没再出席，比试结束后便与白墨子一同回到了泫清峰，老老实实等待一个月后成亲的日子。

　　邱洛的仙术在白墨子的亲自指导下进步很快，那些脑海中的剑法，一招一式间早已熟练，自然圆和如水，轻巧的挥舞剑影层层叠叠，看上去优美柔软，实则极为凌厉，暗藏杀机。再配上那一身碧绿的衣裙水袖，衣袂飘飘的样子绝赛神仙。

　　而那琉玉琴邱洛也是常常弹奏，那些生疏断断续续的曲调在她日复一日的练习下逐渐的连贯自然起来，越发的优美，充满灵气。

　　日子静静过去，还有三日那成亲的日子就要到来，泫清峰上越发的热闹起来，许许多多的小仙童都在进进出出，布置这座平日里显得有些孤清的山峰，大红的绸缎四处挂起，通红的灯笼还有那一些喜庆的窗花随处可见。

　　白墨子这些天没在身边，因着说是男女结婚前是不得见面的，因此他暂时离开了泫清峰。烈焰自从在蓬莱那一夜为她庆生后就消失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日子泫清峰上也没见他的踪影，只是用了仙法传来消息，说是一定会来为她庆贺。而夏华汐毓也以所谓的娘家人为借口来缠着她，说是给她做了一件喜服要让她试试，还弄了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发饰来，每天说要给她好好打扮，让她做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她却不知道，婚礼那天邱洛早就已经有了主意。

　　日子很是平静，邱洛却一直是期待和疑惑并存，她没想到日子会这样的平静，她觉得，就算是那许妤对白墨子无意，那也不会一点怨言消息也无，更何况据说她本就对白墨子有意。但邱洛觉得吧，既然她没有找麻烦就最好，又何必自己费着脑力去自找麻烦呢？

　　就这样，总归时间还是到了成亲的日子。天很黑，像被蒙上了漆黑的幕布，尽管才刚落日不久便已黑透，没有一点星子。还有两个时辰才是成亲的时刻。邱洛坐在房内，听见离这间房很远很远的大殿里隐隐有人们互相贺喜的声音传来，还有那些喇叭唢呐，喧嚣喜庆的感觉一点也不差于人间。

　　邱洛把喜娘们都赶到了门外，她不需要她们替她化妆，她有自己的灵器，何须更多累赘，更何况白墨子再三叮嘱过她一定要穿好那一套灵器，万一出现什么状况也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几分，邱洛有感觉，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房内是温热的雾气蒸腾，氤氲的模糊了人眼，深色的木桶里是新打的热水，水上飘着一朵一朵纯白的花朵，熏香缭绕的烟雾盈满居室。邱洛褪去一身衣物，沉入水里，青丝如同海藻般散开，待她沐浴更衣，便是出嫁时。

　　不知不觉的，嘴角绽放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白墨子一身白衣立于泫清峰半山腰上，目光淡然悠远，对面站着同样一袭白衣的许妤仙子，却看她是面色苍白，青丝凌乱，一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很是憔悴娇弱的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娶她？”沉缓悲伤的语音从许妤口中吐出，她娇柔的身子轻轻颤抖着。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白墨子风轻云淡，目光浅浅。

　　“你明明爱的是我啊。为什么要娶她？”许妤满目悲伤“难道你真的是因为想要报复我爹，所以把这一切都加之于我身吗？”

　　白墨子神色间略微一诧，淡淡道：“这跟你没有关系，我要娶的是阿洛。”

　　“你分明不爱她。你是在利用她对不对？我知道的她体质特殊，你要利用她来修炼。而我爹与你有仇，你为了报仇所以故意折磨我，想让我爹难过对不对？你明明爱的是我，不然你也不会在那宴会上对我那么好，陪我聊天，陪我看花赏月，在我难过时安慰我……”

　　白墨子唇形微动，秘密无声的传音给许妤，却看许妤身子一僵，绝望地看向白墨子，嘴唇吐出几个坚定的字眼：“如果是这样……我等着。”语罢，转身离去。

　　白墨子目光淡淡如水般澄澈淡然，衣袂翩然间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山间，徒留一片黑黢黢的山水景秀。

　　当邱洛沐浴完毕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这时她才不紧不慢地自己磨磨蹭蹭的把那一身灵器衣裙穿在身上，心念微动间已是成了一袭火红的火锦霓裳摆尾曳地长裙束腰，一双同样美艳的水袖穿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藕臂，再穿上精致的鸳鸯绣鞋，甚至将那覆面白绫轻轻撤下，这双眼，也无需时时刻刻蒙着，即使看不见，对着镜子一照，那双无神略显呆滞却水灵的灰褐色眸子睁开来总归是好看的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睛有些不对劲。

　　邱洛坐在镜前打开盒子，寻出那描眉笔对着镜子细细描眉，她本来皮肤极好，五官灵秀，无需做过多粉饰，因此也只想抹点口脂、描了眉，最多再上点腮红便是。

　　精致的妆容很快就画好。邱洛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唇温恬地笑了笑，如杏雨梨花般盈盈，几分娇羞动人。

　　“洛洛，你快出来，我有个东西给你。”啪啪传来拍门声，打开门夏华汐毓一袭长裙妖娆站在门外，笑意盈盈地捧着一只暗紫色心形的果子“洛洛，你看这是我特意为你寻得幸运果，听说吃了它有情人会白头偕老的。”

　　邱洛微微讶异，微笑着接过，轻声道了谢没有犹豫当即便小口咬着，将那果子吃了下去，微甜的汁液在嘴里缓缓流下肚中，刚想说什么就看夏华汐毓笑意融融急匆匆地跑走了。

　　邱洛失笑，她还是那毛毛糙糙的样子。

　　却不料，一转身一个白色的纤细身影静静而立，那柔弱的身姿，如花的眉眼即使带着几分憔悴也依旧绝色的女子，站在对面，眉目冷峭地望着自己。

　　邱洛一惊，微微后退一步，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可戏，却依旧要做足。邱洛盈盈一拜，嘴角含笑温和道：“小女邱洛见过许妤仙子。”

　　“你怎么认得我？”许妤面无表情地提出这样一个一下就让邱洛愣住的问题，却不等她回答就继续道“你知道我是来干嘛的吗？”

　　邱洛笑意收敛，抿唇道：“小女不知。”她知道今晚恐怕有点麻烦了。

　　“我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许妤抬手，一面光洁的镜子举起，光芒的反射下，邱洛清晰地看见镜子里有个穿着大红喜服却是人首蛇身的女子，呆滞的眼眸、清秀的面庞，那样的美好，唯有裙下那长长的青碧色蛇尾一圈一圈盘在地面上，微微摇摆挪移轻甩着，分外恐怖。

　　邱洛一个战栗，急忙忙往腿上望去。还好，不是自己，腿还是腿，没有变成蛇尾，好不容易定下心来，却不敢再看那面镜子，只是发着抖一个劲的往后退，声音轻却坚定带着几分冷意道：“许妤仙子，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要你这个怪物看清楚你自己的模样。”许妤冷笑，表情显得有些阴冷“你这样一个怪物，你以为你配得上白墨子？我告诉你，如果不是你这种蛇族性极阴，双修有利于修炼成神，你以为他会喜欢你这样一个不人不妖的东西……”

　　邱洛面色又白了一白，她清楚许妤说的是实话，即使她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是一个正常人，而是一条蛇，连续数日，每夜子时过后她的身体皮肤上总会有细细密密的蛇鳞生长出来，一日比一日更多。起先她还以为是幻觉，很恐怖，但渐渐的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且……许妤说白墨子对她全权是利用，她也猜测过，不过没有关系，即使是这样，她也认了，谁让她自己先情根深种？谁先爱了，谁就输了，这一点她早就明白的。不过就算是只在他身边陪着他也好。

　　“但是你知道么？就算你不求回报的陪着他，你们也总不会有好下场的。”许妤目光幽深，唇角冷笑连连“你是蛇，现在还没有觉醒，但等到你彻底觉醒的时候便是你们俩决裂之时。他要飞升须得你的眼睛帮助。你觉醒后心智渐迷，说不定哪夜在床榻帐里就会把你最爱的人吃掉，等到了第二天都还不知道。”

　　邱洛看着许妤狰狞的脸，第一次觉得果然人不可相貌，本以为她是个善良柔弱的女仙，没想到却也有这般丑恶的模样。半晌后，邱洛安静道：“许妤仙子凭什么让邱洛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凭什么？这些事可都是你的好夫君白墨子亲口告诉我的，就连你头上那块玉，你难道不知道是以镇魔而闻名遐迩的镇魔玺么？若不是有这样的宝贝镇住你，你以为他会任由你爬上他的床？我告诉你，他最爱的人，还是我，不是你。你若是不信，我给你看看。”许妤轻嘲，左手指尖半空中画出一个圆，无数的场景便盈盈浮现，邱洛默看了半晌，脸色出奇的惨淡，灰褐色的眸眼里仿佛有乌云的拢聚。

　　白墨子换上大喜红色的喜服，青丝一如既往束着，什么也没多带就往大殿行去。虽说这婚礼布置是模仿凡界来的，可毕竟还是不同。在这里，新郎新娘不需要去大殿拜礼，一切都是在洞房内完成的，而那些前来贺喜的仙人也不过是按照规矩图个热闹罢了，自有夏华汐毓她们来应付。

　　看见白墨子，守在门外的喜娘们微笑着一拜，推开了门，白墨子就看见邱洛盖着鲜红的盖头，一袭红衣沉静地坐在房内。

　　按照喜娘的指示，白墨子和邱洛都莫不吭声地完成了一切繁琐的过程，直到喜娘退出就听见外面烟火喷发的声响还有夏华汐毓欢快的尖叫和那一帮子仙人遥遥祝福的声音远远都可以听到。

　　“阿洛。”白墨子目光望向邱洛，轻轻掀起了邱洛头顶的红盖头。

　　没有过多的装饰，青丝如缕柔顺地披散着，柳叶般纤细的眉，无神的眼眸似水，娇俏的鼻尖如珠，还有红胜血的薄唇，在这样一个夜晚，邱洛那清清秀秀的五官第一次透露出别样的妩媚。

　　白墨子坐在床边，邱洛就自己畏进他的怀中，温柔略带羞涩地笑笑，突然抬手环上白墨子的脖颈，嘴唇贴上了他的，温柔的吻，轻轻地描绘着他的唇线，全身散发着清芳。那双灰褐色无神的眸子久久注视着与自己唇齿交缠的男子，流露出几丝苦笑的意味。

　　抬手一拉，便将他身上火红的喜袍扯下，露出优美光洁的背部，一双手便环了上去。

　　白墨子先是一怔，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邱洛的反应让他有些奇怪，这丫头虽说表面温顺似水背地里是个小魔头一样的人物，却也不是如此大胆之人，竟然会如此投怀送抱急不可待的样子，就算是他仙法检查也并没发现什么过多的异样。

　　并没有拒绝，顺势两人就倒进柔软的床榻里，芙蓉帐散落，将那之后的旖旎风光尽数遮揽。

　　子夜，两人相拥在榻上熟睡，被衾下却有什么在轻轻挪动着，然后突然地，一小截蛇尾从被子里露了出来，一直睡姿安静的邱洛双眼倏地睁开，灰褐色的眸子里有一点点的绿光闪动。

　　“嘶——”猩红的信子在口中伸吐，无数细细密密的如同虫蚁爬动的声响，细密青碧色的蛇鳞从指间开始蔓延。邱洛微微支起身子，被单滑落隐隐现出被单下一滩殷红血迹，玉背半裸，青丝零散披落，美丽的胴体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诱惑，在芙蓉轻纱中越发朦胧，却见那香柔软玉的肌肤上蛇鳞同样蔓延，却并非是爬满所有的肌肤，而是如同有目的一般在脊背上拼出一条青碧色的蛇形，阴冷恐怖。

　　灰色的眸子在暗夜里闪动几下，倏地变成青碧色。那无神而空洞的眼神顿时饱满灵动起来，轻轻地转动着。月华如水打在脸上，那样一张绝美而妖异的脸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淡漠不带情感。

　　“公子……”邱洛轻轻低头，目光在上下打量着白墨子沉静的睡脸，如画的眉目、轮廓分明，那样一张淡漠的脸，原本以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现在竟然如此近的睡在身侧，沉静温柔“你说过不会骗我的不是么……”

　　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额，顺着脸颊缓缓而下，那样轻轻的、柔和的触动，轻描着他的脸颊，然后最后停在他那两瓣桃色凉薄的唇上。

　　“我信你，你会一直信我么……”

　　邱洛俯下身，轻轻地偎进白墨子怀里，然后微微张口，嘴角两颗尖锐的牙齿就刺破了他颈部的皮肤，鲜血顺着牙齿涌出渗进嘴里，血液的甜腥味弥漫，幽幽的碧瞳猛地收缩，然后毫不客气地大口吮吸起来，半晌，轻轻舔了舔他脖颈间的伤口，完好如初。邱洛蜷着身子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唯有双眼隔着眼皮也隐隐看见青幽的绿光在熠熠闪耀。

　　约莫一个时辰的时间，邱洛身上那些密密的蛇鳞终于褪去，青碧色的眼眸也暗下去，迅速恢复成古朴死寂的灰色。

　　夜，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