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已暮》尺沐淑

20、冰雪记忆

　　白墨子回到厢房的时候邱洛坐在白墨子房间门口，鼓着腮帮子抱着绵绵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猫儿蹲在邱洛肩上发出霍霍的响声，心情很是低落的样子，夏华汐毓不知道跑哪去，刚才去找白墨子又顺道在竹林看到了极其不爽的一幕，所以回来就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白墨子站在门口，看见邱洛可怜兮兮地模样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又忍住了。

　　“汐毓跑掉了，你也不在，就只能我一个人做这了。”邱洛有点小委屈，像小兔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那为什么不回自己房，跑到我这门口来坐着干什么？”白墨子又问。

　　“我就是……就是……”邱洛语塞，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理由解释，只是下意识性这么做了。

　　“那应该坐在房间里面更好，外面会着凉的。”白墨子伸出手来，语音淡淡。

　　邱洛盯着白墨子好一会，像是想倔强的反抗，可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却最终只能臣服，抬手伸进白墨子掌心，借力站起来。

　　“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如果累了，明天可以不必跟我一起去看比赛，到房里歇息便是，顺便叫夏华汐毓留下来陪你。”白墨子望着邱洛，脑海里回荡着朱雀所说的话，有点纠结，朱雀的话让他动心了，他确实产生过这个念头，在知道邱洛身份之前。

　　“知道了。”邱洛闷闷道，脑海里全都是竹林里白墨子被扑倒在地的模样。

　　邱洛悠悠地往回走，走着走着突然就看见夏华汐毓那粉红色的身影，想起她把自己拉跑又随便丢下的行为，邱洛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绕过。

　　“洛洛，好洛洛，别生气啦好不好，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啦。”邱洛不理，继续往前走，把夏华汐毓甩在身后。

　　“洛洛！我是去调查你家小白公子去了啦。”邱洛终于停下了脚步却是回了一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哦，尊上有个未婚妻哦！想不想听，想听就过来。”夏华汐毓在背后说。

　　良久，邱洛投降，一步一步挪到夏华汐毓面前，绷着脸道：“干嘛，要说什么快点说。”

　　“哎呀，洛洛啊，我好心帮你打探消息你还这么不领情，我是在为了你的爱情而付出努力啊……我好桑心呐。”不知道夏华汐毓跟谁学的说话越来越不正经。

　　邱洛静默，一言不发。

　　“丫的你跟尊上简直是一个反应遇上事了就知道沉默。”夏华汐毓骂骂咧咧“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尊上竟然有一纸婚约，对象是许泽真人的女儿，据说是个大美女。听说明天他们都会来这里，而俩月后就是该履行婚约的时候了。”

　　“两个月？”邱洛微惊，漂亮的眉毛纠集在了一起“怎么这么快，以前可是一点消息也没听到过的。”

　　“对啊，这件事本就是秘密办好的，据说是许泽真人几年前就向尊上师父白盏上仙提的亲，白盏上仙询问过尊上的意见，当时尊上并没有反对，白盏上仙便应下了。”夏华汐毓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听说还有一种说法，说是……尊上在五年前参加瑶池盛宴时，曾对许泽之女许妤公然表示过好感，因此才有这一婚约之说。”

　　“我知道了。”邱洛微讶，胸口却是堵堵的，很不舒服的感觉，只答应了一句转身就走，这一回夏华汐毓没再阻拦，只是在身后默默道“洛洛，别难过。”

　　邱洛回到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却感觉心里堵堵的，很难受，发现心情久久平静不了，终于决定直接睡觉，忘掉这些消息。

　　然而，在邱洛躺下的那一刻，窗外隐隐约约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紧接着细细的声音就传了来：“小洛，出来。”

　　邱洛微有些惊讶，竟然是烈焰，他也跑到这管理极为严密却总还有些漏洞的蓬莱岛上了。邱洛披衣而起，推开门左右张望了下，溜了出去。离开这屋子数十丈距离邱洛才终于看到烈焰那一袭火红的衣衫，他站在桃树下冲邱洛招手，邱洛赶紧溜了过去。

　　“烈焰哥，你怎么跑过来了？很危险的，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邱洛有点担心，压低了声音道，一边跟着烈焰身影在树林间飞窜，趁着每一处换班的空当一路溜到了一片格外繁茂的树林。

　　“小洛先不要看，给你个惊喜。”烈焰声音低沉而带着些笑意，和平时那过度的阴柔有些不同的感觉。

　　“嗯。”邱洛依言封闭视觉，被烈焰牵着温温吞吞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烈焰的手今天格外的冷一些，像是一块寒冰。

　　不过短短几十秒，烈焰便顿住脚步，邱洛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微微打个寒战。

　　“小洛，睁眼。”视觉敞开，一片清冷，犹如掉入了冰雪的世界，但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树林间的一块敞开的平地被冰冻起来高出地面三尺，四周的树木也被冰冻起来晶莹剔透，片片纹理清晰明了，泛着柔和的光晕，寒冰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小池子，白雪皑皑不断喷吐着，像一眼喷泉般将白雪喷出在半空，然后细细散开来化作一片一片或者是一缕一缕的雪花，落在邱洛的头顶、脖颈，凉凉的，很柔软，在布满繁星的夜空下显得越发美丽。
　　“送给你的成年礼。”烈焰媚笑道。

　　“真美。”邱洛惊叹，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从没见过雪，青山镇四季常青，泫清峰四季常青，蓬莱岛四季常青，哪里都是如此，久了，即使再美的景色也不足为奇了，倒是这一场小小的模拟雪景让邱洛欣喜不已。

　　“看好了。”突然地，一团冰凉的雪团砸在肩膀上，回头却看烈焰笑意融融“小洛，下雪怎么能不打雪仗呢？”一边说着，又是一团雪球砸来。

　　邱洛狼狈躲开，从地上也是抓了一把雪飞快捏成一团，对准烈焰凶狠地砸过去，一边笑呵呵骂道：“好啊你，偷袭我。”

　　烈焰飞快躲开，又往回打，一来二去就成了跑来跑去谁也打不到谁。两人跑得气喘吁吁也没分出个胜负。就是这时，一团雪砸去，烈焰本可以躲开，突然听见邱洛喊了句“有人”，竟然顿了一两秒钟，那一个雪团就直直砸中眉心。

　　“哈！烈焰哥中计啦。”邱洛从地上又捡起皑皑白雪，捏成团飞快的连续地扔过去，烈焰因为第一下没缓过劲来，竟连续被砸了几下，红发落满白雪，脸上也像是被戴上了大胡子，好不狼狈。邱洛看着他的模样得意地在一边大笑，一边在地上捧了捧雪往天上撩起，星星点点小雪就成了洋洋洒洒的大雪。

　　“好你个小丫头，敢使计打我，你看我怎么打回来。”烈焰也不站起，双手在雪地里一挥，双手五指间各夹了一枚凝实的雪团，手指微甩便连环呈弧线射出，一下封死了邱洛所有的退路，于是雪球便一个接一个啪啪啪地砸在了邱洛额头上，邱洛站立不稳，也摔倒在雪地里。

　　“唔，烈焰哥是坏人！”邱洛小小声的抗议，声音柔软，如同蚊鸣。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年，跟哥哥斗嘴，跟姐姐谈天的快乐生活，而烈焰就是真正的哥哥。她猛地呆住。

　　“怎么会。是小洛你先使得坏，不然我怎么说也不会干出这么不怜香惜玉的事情不是么？”烈焰轻笑，声音透着一股轻慢阴柔，嗯，是烈焰哥，不是二哥，这是她和二哥最常见的对话，二哥从来都是慵懒不羁的，是那种很魅惑的男中音，回答总是一些能呛死邱洛的话，绝不是烈焰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

　　邱洛怔了一下终于确定了，刚才一定是幻觉，但旋即心里莫名的失落，就好像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的陪伴和疼爱，孜然一身时那种剧烈的痛苦与失落，好像心里突然缺了一块，用来装亲人的那一块缺失了，被蚂蚁小小的一口一口的咬掉了，空了。

　　“是。”邱洛低声答应，坐在雪里像小动物一样蹭啊蹭啊，蹭到烈焰身边，然后就地躺在了雪地里，一只手拉着烈焰的衣摆轻轻扯了扯，都是小时候跟大哥之间很亲昵的动作。

　　“小洛怎么了？”烈焰望着邱洛，目光柔和，这一瞬邱洛看着这眼神又感觉像是大哥在望着她，那种温柔宠溺的神色，可是声音不是，完全不是，邱洛强迫自己清醒。

　　“烈焰哥，你知道么，我曾经有两个哥哥，他们一个是大哥，一个是二哥邱泽。”邱洛轻声道“大哥是个很温柔的人，每回我和二哥吵架了他都会帮我，安慰我，有时候明知道我是在嘤嘤假哭却还是会揉我的头发，不断地安慰我，还送了我最好的礼物，绵绵和猫儿。”

　　“还有二哥，那个坏蛋老是跟我对着干，抢我的红烧肉，嫌弃我吃得多，每年玩游戏还总是欺负我，跟我斗嘴，好像总是以我的气愤为快乐。”邱洛声音有些哽咽，烈焰也躺下来跟她挨着，邱洛就把脑袋搁在烈焰肩膀上“可是你知道么，烈焰哥，我好想他……我想他能跳出来跟我吵架斗嘴，让我还有理由能哭一哭耍耍赖，然后让大哥来帮我，来安慰我……还有娘亲和爹爹……”

　　哽咽变成抽泣，抽泣变成泪流满面，邱洛从来都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子，可这些年却为了父母哥哥频频哭泣，在青山镇赫连炎泽与白墨子面前，在泫清峰的梦中拽着小白公子疯狂哭泣，还有今日在烈焰面前，好像找到了归属般的熟悉，可以放开心来哭。

　　“大哥以前说等我成年的时候带我去看雪的，我家原来住的地方四季常青没有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所以我一直都想看雪……二哥也说下雪的时候怎么能不打仗呢？”邱洛靠在烈焰身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从哭泣变成喃呢最终归于寂静。

　　烈焰安静地躺在一边，呆呆望天，绯色的眸子里有无数情感在飞快的掠过飞快的变化着。漫天的星光映在眼里如同石子投进深潭，慢慢虚化。

　　邱洛即使睡着也被恶魇缠身，双手微微摇摆着。烈焰偏过头来凝视着邱洛被白绫遮去大半的小脸，白皙而带着些透明的感觉，又瘦又尖，典型的巴掌小脸，再被微乱的发丝遮去小半个脸，几乎快要成为贞子般的存在。

　　烈焰抬起一只手捏了捏邱洛的脸，低声笑道：“整天吃那么多还变胖，真是属猪啊。”岂知邱洛睡着了也能反抗，嘴里含含糊糊道“二哥是坏人……”烈焰笑容苦涩，揉了揉邱洛的头发，轻轻地把邱洛环进怀里，把她的头枕在胸口上睡得舒服些。

　　月华如水倾泻，流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得一片光辉柔和，勾勒出他阴柔美艳的脸型，如梦似幻。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起来。

　　“小洛，你知道么，我以前爱过一个女孩。很乖巧的女孩，她长得很漂亮，有一双绿色的大眼睛，总喜欢穿水蓝色的裙子跳舞，你不知道她多美……跟你有多像。”烈焰突然轻声嗤笑，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无奈“可是最后她死了，眼珠子都被挖了出来，因为有人听说她的眼睛吃了可以变成神仙。”

　　“好残忍……”邱洛尚有一丝意识，隐隐约约听见烈焰的声音继续道“是啊，多残忍。可惜了多美的姑娘……不过后来听说那个吃了她眼睛的人也死了，魂飞魄散了。所以啊，后来有传说蛇族是不能招惹的……”

　　断断续续没头没脑的说了这样几句话，烈焰突然神色一变，声音从那种阴柔转化成不羁而带点霸气的感觉：“所以，我会保护好你的……猪洛。”
　　“二哥……”邱洛轻声喃呢，像是听出了什么来，紧紧地拽着烈焰的衣角。

　　却看烈焰面色突然一冷，一双手就突然地掐上了邱洛的脖颈不待用力就又像是遭受了极大痛苦般全身颤抖起来，眼瞳里连续地闪过不甘、温柔接连几种神色。

　　然后分裂的烈焰突然安静下来，眼神柔和地看着怀里熟睡的邱洛，抬手拨开她散在脸上的青丝，轻轻捏捏她的脸，良久小声道：“小洛，别怪哥哥们，再等一等，我们一定会告诉你一切的，包括爹、娘。”

　　终于，烈焰抱着邱洛一个纵掠消失在天际，而这一片冰雪天地也终究是缓缓融化消失，带着邱洛一切对亲人的惦念与关心，缓缓消逝。

　　同时，也带走了邱洛最为纯真的童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