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七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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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菱负着白银足足狂奔一个时辰才放缓了速度。
白银的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鼻子呼出的热气吹倒一片毛发。细密雪白的毛发如绢丝一般根根轻软洁白，它的背脊不似胸膛和手掌那样滚烫，温度比普通人偏高，在层层柔密的皮毛下渗出。白银趴在菱的背上，闭上双眼，心中格外安宁平静。
倦鸟归巢，晚霞褪尽，一人一兽在天地间奔走。灰蒙蒙的天空只剩下一点还未燃尽的余光。蜿蜒的道路上远眺而去，竟是望不到头。山道两旁树丛密布，天一黑到时候毕竟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道会不会蹦出只怪兽。白银瞪大眼睛紧张地四处搜寻，突而眼睛一亮，西北方向约莫十来丈外隐约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菱，停一下。”
雪兽应声止步。
白银骑坐在狐狼背上，从怀中掏出那方已经半干的鹅黄丝帕。“他这么聪明，一定能发现。”她喃喃着从白菱身上爬下来，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将帕子在一根枝叶繁茂的枝桠上系好，又左右端看一番，才满意地俯身拍了拍白菱。“我们去那个山洞歇息，在那等红绡哥哥吧。”手指指向西北方的山洞。
逃的太匆忙什么都没带，白银只来得及将洞内稍作收拾，天色便全部暗了下来。洞穴颇深，且有人停留的痕迹。由于洞外被几棵大树庇护着，又处于背阳位置，常年晒不到什么阳光，山洞里的石壁有些沁凉潮湿，在这闷热的夏季倒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因此白银对这个临时住所还算满意。好在身为狐狼，她的视力虽不及同类却也比常人要好的多。在黑漆漆的山洞里，看事物也勉强能看到个大致轮廓。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白银放松下来，才发觉自从白菱掉下井后自己这颗心到现在还有些发疼。她摸了摸胸口，默不作声地走到洞口想了一会儿。身后慵懒轻灵的步子如影随形地紧跟在侧。
“菱。我和你商量个事吧。”少女似有些闷闷不乐，她侧过脑袋对身侧的雪色狐狼道。
半阖的眼睑微微掀起，它将目光投向少女，示意自己在听。
巴掌大的瓜子小脸皱成一团，露出后怕的神色，她原地蹲坐下来，探手摸了摸菱修长有力的前足。“以后再遇到今天这情况呀，你可别再顾忌我了，身份暴露就暴露，只要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掉到井里真吓死我了。”闷闷的语调传递着她心中的郁结。
菱静默着，淡淡望向她的眼睛。黑夜里，那双兽瞳散发着幽幽冷光。
白银心神恍惚地环住它的身体，异于常人的高温让她收了收神，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它：“就算你再强大，生命也只有一次。在生死之际，别人说什么都是放屁，就连我说的也一样。你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就行！”
她顿了顿，在这停歇的一刹，脑海里今日镇上百姓厌恶惧怕的脸孔与以前遇到的人们相重叠。杨家村的村民、初入人世到达的第一个城镇的居民、瑜州城和扬溪的百姓……无论是兽形的他还是人型的他总是会被那些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或憎恶或恐惧或鄙夷，诅咒般的恶毒咒骂，毒针似的尖利视线……他已经按照她的话很努力的融入这个世界了，可为什么还是遭到一次次排斥？
这些念头乍闪过，仿佛顺着血液灌进了心脏里，拂动了心里深埋的一根刺。白银心中莫名一痛，她松开手臂沉默了良久。菱凝视着白银的双眼，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青空色的幽静眼眸将她的身影倒映其中，仿佛雨落青石般执着又润泽。
似乎想通了什么，白银捧起菱的脑袋，坚定地接着说道：“……人类的世界对兽人来说太过复杂，我是希望你能保持人类的形态并且真正融入他们不错，可如果要以伤害你为代价，那么就算了吧。你这样……也挺好。”
菱放松地将脑袋搁在白银手上，眯着眼听白银说完，尾巴尖微不可查地卷了卷。纤长如银羽的睫毛轻微地刷动，少年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喜欢人类。”平淡无波的语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白银一愣，继而展开笑颜。“什么都没你来的重要，懂不？”
她以为白菱对情感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他看得这般明白。
菱虽未曾回答什么，雪白的大尾巴却摆动了一下，绒绒可爱的尾巴尖卷了又卷。
不愿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想到事情的源头还未弄清楚。“对了，还有你为什么突然袭击红绡哥哥？”白银点了点它湿凉的鼻尖，调开话题。
菱有些倦懒地别了别耳朵，似在假寐，没有吭声。最后还是在白银的一再追问和骚扰下这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们是一对，他不能那样做。”
什么？白银还未深想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可寻到你们了。”温柔轻软的声音仿佛在水中打了个小小的璇儿，美妙婉约。
“红绡哥哥！”白银站起身子立马迎了上前，把方才的问题也抛到了脑后。
白银笑眯眯地搂住红衣少年纤细的腰肢，歪着头看他，“你果然找来啦。”他的掌心依旧托着那枚夜明珠，温润的珠光将一丈外都覆上一层朦胧的白纱，那张秀美绝伦的脸庞也在珠光下愈发神秘清贵。红绡眉眼含笑地垂首望着搂紧自己的少女，没有推开她，反而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等得急了？”
白银立即将头摇成拨浪鼓，“没呢，你快得就跟瞬间移动飞过来似的。”说完还调皮地眨了眨眼。
红绡轻笑，“进去吧。”说完也不将缠在腰上的手臂拨开，二人就这么黏糊着走回了山洞。
——
白银将洞里前人遗留的一只破碗底朝上搁在石头上，从红绡手中的接过夜明珠，将拳头大的珠子放在破碗底部的凹槽处充当照明物。有了固定的光源，洞内登时敞亮了起来。白银收拾了两处位置让红绡坐下，自己又埋头在他带回的包袱在里边翻找着什么。
红绡含笑看着她忙活，目光移开后对上白菱的，他微露歉意地直视雪兽，“白菱公子，累你落井是在下的疏忽，抱歉。”
未待菱做出反应，白银抽空间抬头，股着腮帮插了句：“道什么歉。是他先袭击你的呀。红绡公子，害你受到惊吓又连累你露宿在这荒郊野外，在这儿我才该替白菱给你陪个不是了。”这公子二字咬字颇重，似乎在控诉他到现在还同他们这般生疏似的。
红绡报以一笑，目光包容地扫过他们，温润细致的眉目彷如雨后晨露微曦，“他攻击我必有他自己的缘由，而若不是我托大疏忽了当时的环境，这一切本可避免。”言罢他也不再多言，舒展身子随意地靠坐在石壁前。
白银怔了怔，心中愈发感慨，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完美的人。
暂不作多想寻到那东西要紧。
终于翻得要找的东西，白银捏紧手中的瓷瓶，朝那红衣美人倏地伸出一个掌心朝上的白皙巴掌，她龇牙而笑，显得有些娇蛮霸道，“把手伸过来！”
红绡闻言抬眸，隔着温冷的光芒瞧着她。那双优美高贵的凤目凝望着她，似在细细端详打量着什么，又仿佛仅仅只是雾里看花般随意看来，深邃而迷幻。
白银被他看的莫名，浑身一凌，不由打了个激灵。
唇角浅浅地勾起，红绡垂眸，抬起右手缓缓放在白银的手掌上，“多谢，小白。”
小姑娘眉眼一弯，笑得不怀好意，“红红，我会很温柔的，你别喊疼就行。”
红绡失笑，阖上眼眸倚靠在石壁上放松地假寐，一只手被白银拽在怀里任由她折腾。
袖子被小心的卷起，露出一截皓白如雪的手臂，几道狰狞的爪印却硬生生撕裂了这美感。伤口明显没有处理过，两寸长的抓痕血淋淋地刻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白银蹙眉，瞪了瞪白菱，又别过头顺道瞪了眼红绡，本就大的眼睛此刻发狠劲了，张的实在有些吓人。
“不必瞪我，我不疼。”
白银还没开口红绡仿佛瞧见了她的神情似的，声音带着低柔的笑意淡淡说道。
“这还不疼？白菱的爪子可是族里最锋利的！以前经他爪下的不死也半残！”白银激动了，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红绡平静地开口，“比这痛上千倍的滋味我都尝过，这点伤处又何以言疼？”
白银手上的药瓶一抖，惊诧地看向他。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多大的伤，就白菱羽化那晚无意间失手伤了她，她都觉得要痛死了，那么比这痛上千倍的疼痛……那会是怎么样的感觉？
心里的好奇感腾腾翻了好个筋斗，白银抿抿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方不方便……”
“那滋味你想必不会喜欢。”红绡睁开双眼，笑得云淡风轻。
白银默然，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仿佛捧着绝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磕碎了。
见她绷着脸，神情沉郁的模样，红绡似为安慰她，声色轻软平和地说道：“虽难熬，却并不可言痛恨，它让我想明白了不少道理。”
白银不明话中深意，只觉得有那么点不是滋味，虽不明他经历过什么，但必定是常人无法忍受的。他一直很神秘给人的感觉向来都是无所不能的也不怎么的，白银此刻却觉得他有些莫名的可怜。
她塞好药瓶一言不发地挪到红绡身边，跪坐着不由分说地伸出左臂揽抱住他，干净的左手哄孩子似的有节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娇糯脆软的声音偏偏做出慈母般温柔的语气，“过去了。都过去了。”
红绡身体一僵，有些不自然地探手握住了白银的肩膀，秀美多情的脸庞在珠光下露出难得的诧异和迷惘。
女孩瘦弱的身子倚靠在他身旁，很小的一只，却似刚出炉的小小甜糕一样，温暖又香甜。
静默在山洞弥漫开来，俊美的雪色狐狼半阖半张着眼趴在地上，视线游离在二人之间，红衣少年目光凝在自己的右手上，长长的睫毛遮挡住眸中神色。洞外唧唧虫鸣诉说着夏夜私语，圆月初上，皎月当空，定格的瞬间仿佛过了一世那么漫长。
一声轻叹吹破了这画面，“好啦。闹心的小丫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去哪么，我告诉你好不好？”红绡轻轻揉了揉白银的脑袋，将她顺势搂在怀里，柔声轻哄。一句话就轻松调开了话题。
白银跌坐在红绡的腿上，被他抱在怀里，脸上哄地一瞬蒸地发烫。红绡竟然，竟然主动抱她了！？他终于对自己有意思了？咱有望嫁给贵公子了！？变化来得太突然容她反应几秒先。她呆呆地僵坐着一动都不敢动，视线傻傻地落在对面的白菱身上，木木地看着它。好在脑袋还在运作，即便在如此状态，仍不忘记要八卦。“好，好。”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一种上古灵兽，前些日子总算有了消息，于北地一山中有人曾见过它。”
“上古灵兽？！类？”白银惊呼，忘了脸红，第一个反应便是那招拦山曾被灭族如今又称有遗民的上古仙灵。
白银看不到红绡的脸色，只听得时间定格了一瞬，头顶才悠悠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是鯈鱼。”
“鯈鱼？”
白银惊异地低喃，努力在记忆库里搜寻这个有些耳熟的词汇。似乎在族长大人看的杂书奇谭里记载过。她眉头紧锁，绞尽脑汁最后终于记起一点。“食之忘忧？”白银不确定抬头问。
红绡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不错。”
“你找它做什么？你不快乐么？”白银拉住红绡的手，撤离他的怀抱。
红绡松开了手臂，对上白银流露出关切之情的黑亮眼睛，含笑摇了摇头，道：“有一个人需要它。”
白银细想一番，记起一人，小心观察他的眼色，问道：“你……娘亲？”
红绡不语，脸上笑容冲淡了不少，目光落向别处。
猜对了？提到他的伤心事了？白银心里一疙瘩，想了想，带着愧疚之心主动提出，“我和白菱反正无事，你若不嫌弃，要不我们帮你一起去找？”顺道培养感情呐！她不怀好意地在心里补了句。
红绡看她一眼，凝眸认真道：“鯈鱼生性凶残，传闻其力可翻腾江海，张嘴可生吞活人。此去颇为凶险，你可考虑清楚？”
生吞活人？一条鱼竟然这么牛逼！上古灵兽啥的果然很凶残。
听罢，白银脸色骤变，尴尬地咽了咽口水。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想通此点，她面上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狗腿地笑容，改口道：“这个……要不我们再找找别的方法？这上古神话也挺不靠谱，万一那鯈鱼有什么毒性吃了岂不是得不偿失，还是干些脚踏实地的事靠谱……我们不如先从长计议？”
红绡静静一笑，并未生气，反而亲昵地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似觉得她变脸变的有趣，他抬手抚了下她的面颊，笑道：“鯈鱼我非寻不可，虽然困难却也并非无对付的方法，你们不必冒险。”
白银忽然觉得自己很没义气，她讷讷地张嘴，瞥了眼白菱却最终闭上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色已晚，早些睡吧。”红衣少年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双眸始终宽容而温柔地望来，未有丝毫失望埋怨之色。
这反而让白银心里越发难受，红绡曾经救了她的命，她现在非但没有报恩反而贪生怕死连陪他赴险的勇气都没有。要不要……考虑一下下？可我虽然被他救了一命，也没必要莽撞地还上一命啊，何况我还劝他不要去的。啊！陪还是不陪？白银心里登时天人交战，纠结的要死。
……
白银就这么揣着复杂的心思辗转入眠。
而红绡却倚靠在原位并未入睡，他转头看向洞外，漆黑的洞穴里他的身影融入在黑暗中。
忽而一道清冷无波的男声突兀地在山洞响起。“对不起。”
红绡诧异地望向声源处，雪色狐狼蜷着前腿，一双兽瞳在黑夜中仿佛悬浮在空中的两朵萤火，泛着幽冷的青光。他放轻声音，温和地向那野兽问道：“你还未睡？”
白菱不回答他，反而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几步路的距离，这雪兽也走得优雅轻灵，却天生带着几分慵懒倦怠的风味。
红绡平静地待它靠近，不动声色地观测它的步伐。
白菱走到红绡跟前，并未再度袭击人，只看了他一眼，便低头在他的右手手背舔了舔。
舔完，白菱再次开口，“银银说，伤人，要道歉。”解释完了自己的一番行为。白菱半阖着眼睛也不待红绡作何反应，顾自毫不留情地扭头回到了方才的位置上，舒展四肢侧躺下来了。
手背上被舌头舔舐的那濡湿灼热的温度似乎仍残留着。
红绡低声轻笑，意味深长低语道：“听话的好孩子。”他抬袖于手背上轻轻一拭，一方干净的锦帕被再次拢入袖中，“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