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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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深夜寂凉，巷道空荡黝黑。几道身影极快地越过墙头，今夜第二次来到这门前，院内柴房里前半夜被红绡弄昏了的仆人仍在昏睡，主屋内却依稀传出青年男子神神叨叨的喃喃声。那男声嘶哑颓废，不时爆发出的喊声时而高亢时而低靡，在深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遥夜强装镇定的神情渐渐控制不住，流露出哀戚惶恐的神色。她身子僵硬地站在门前一丈开外不敢再靠近，一双玉珠般的剪水瞳浸湿着一汤水雾。
终于，她挪动了一小步。似乎勇气也随着这一步而来，她颤抖着双手整了整自己的仪容，闭了闭眼，换上最美丽温婉的笑容推门迈进了屋子。
白银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担忧，几步上前戳破窗纸睁大眼睛往里看去。那耿青怎么看还是头深黑渣，遥夜多半又得伤心了。
红绡握着双剑站在远处，也不靠近，只远远地望了望那间隐约亮起烛火的屋子，又看了眼拱着身子扒在窗户上的小少女。娇小的少女撅着屁股偷窥着屋内的情境，这小姑娘平日里总是说些没头没脑的傻话，表现的乖顺又胆小，可有时候胆子却又挺大。红绡脑中不由滑过一个念头，那么小小的白白的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宠物。带笑的唇角优雅高贵地扬了扬，他旋即移开目光，将视线定格在那隐约开始泛灰蓝的夜空中。
凌乱的床褥从床沿上被人一脚踢了下来，床上角落里一个满脸胡渣的青年男子双目圆瞪，惊吓地呼喊着：“别吃我……别吃我。滚！妖怪！走开走开！”
一颗绣着并蒂莲的鸳鸯枕头被他狠狠扔了过来，砸在那逐渐靠近的姣美女子身上。遥夜心中一痛，止住了步子。
她神色痛苦地痴痴望着床上的男子，而后者只是用一双癫狂浑浊的眼睛恐惧地瞪着她，那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怜惜。
遥夜双手捂住含泪的双眼，挡住了耿青的目光。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弯下身子拾起那颗曾象征着他们最亲密关系的枕头慢慢走了过去。她走的极慢，每一步都似赤脚踩在刀尖火海上。
遥夜小心地在床前两步外站定，凝望着那个因为她的接近而吓得面皮发紫的男子，痛心地开口：“青……耿大哥。遥夜不会伤害你，别，别怕我。”花瓣般的嘴唇颤动着，仿佛雨中欲落的花朵，浅白柔弱。
青年曾今俊秀的容貌此刻已扭曲到令人惧怕，布满血丝的双眸怯懦地躲闪着遥夜的目光，干裂起皮的嘴唇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着，那张惊惶的脸孔一夕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曾经的爱人，如今因自己变成这般模样。遥夜虽怨他不顾夫妻情在得知自己非常人之时毫不留情地攻击自己，心中却到底愧疚更深。她抛开枕头，坐在床沿上，尽量放柔声音道：“耿大哥，我是小夜啊。我不会吃你不会害你的。我是你的妻子——小夜！你别这样……”
话还未说完就被耿青突地打断，“妻子？小夜……不不！小夜是妖怪！她不是我的妻子！”他喊得声嘶力竭，表情凝满了厌恶和惧怕，仿佛想起了世上最令人恶心恐怖的事情。
遥夜呆住，心中大恸。喉咙仿佛被一碗白醋堵上，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她却死死地忍住，良久才静静地靠在床柱上，疲惫道：“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耿大哥，你不要害怕。我这就要走，只是最后来向你道别。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不必害怕了，你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耿青似乎是听了进去，颤栗的高大身躯渐渐有些平复了，但他仍旧抱紧棉被戒备地缩在床角顾自小声说着什么。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十年前就见过你了，当年你对我施下大恩……十年前你曾在扬溪郊外替一名女孩盖了件衣服，我便是那个小女孩。我是为了报恩才来到瑜州城寻你的。”遥夜紧紧拽住床帐，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眸光放远回忆过往，想将这一世最后说的话同那个她至爱的男子倾诉尽。“生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最初的记忆便是躺在一片荒郊野地，而我只是具衣不蔽体的女尸，不能动弹不能呼吸没有思考也没有生命，睁着快要腐烂的眼睛看那一片美丽又荒凉的夜空。我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一个男孩的出现。那个小少年慌乱地看着我，眼中却没有丝毫厌恶和恐惧，只有明澈清亮的纯真和悲悯。他没有逃离，只是呼唤着他的父亲过来，并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我的身上……”说到此处她姣美如芙蓉的脸庞上隐约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耿青抱膝蜷缩在角落，神经质地挠着自己的胳膊，似乎有些不安。
遥夜见他这般反应，脸上笑容也很快消失，她垂眸盯着自己藏于袖中的双手“你们将我掩埋之后的几年我渐有意识，黑暗混沌间你于我心中的形貌便也日愈清晰，我便下定决心若有来世定要回报你的恩情。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我终于重塑腐骨得以脱身，只是这双手却始终无法恢复，有人曾指点我不能让双手露出人前否则将会枯骨重现，于是我就一直带着手套生怕人瞧见……
为了报你一夜之恩，我祈求上苍永夜未央，便为自己取名为遥夜。只是天大地大我无处寻你，只能四处流浪，旅途中习得了一手好厨艺。后来有一日我听人说瑜州城玉阳楼的少东家耿青经营不当生意亏空之类的言语，我忽而就记起那夜你父亲曾唤你青儿，还说过要赶紧回玉阳楼省得让你娘担心，我心想那必定是你，便一路寻来了。”
遥夜将这些纠葛尽数告尽，仿佛被沉甸甸的烙铁重压的胸膛倏地轻松了不少。她长叹了口气，透着琥珀光泽的眼睛深深地凝望着耿青，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蕴含着无可奈何的苍凉。“本来只是为了助你重振玉阳楼就走的，谁料竟会与你结为夫妻，我便舍不得走了。都怪我贪心……这才酿成大错。还害你成这模样。我原是活过的，要是当年活着的时候就认识你，那该多好。”
她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双目，黑密的睫毛仿似沾了露水的羽毛轻微的颤动着。
屋外白银听得也很是不好受，觉得遥夜实在可怜。她心道：挑男人的眼光果然很重要，自己可得擦亮双眼不能遇上耿青这种渣男。
就在此刻耿青忽而喃喃出口，“爹爹……这个小妹妹好可怜。我们给她穿上衣服，埋了她吧。”
沙哑的低语有些模糊，不仔细很难听得清，但是那名水中月镜中花般的貌美女子却听得一清二楚。
如樱的红唇微微颤抖，遥夜眼带喜色：“青哥，你……你记得了？”
熟料耿青猛地抬头双目欲裂地怒瞪着遥夜，眸中布满了用仇恨织成的蜘蛛丝般的血丝。他怒声一吼：“你是当年的女尸——你你果然是妖怪！”惊吼间他从被子中拔出藏好的匕首，凶神恶煞朝遥夜砍过去。“我要杀了你！！”
“都是这张狐媚子脸！”冰凉的匕首狠狠在肩头、脸庞、胸膛割了数刀，刀刃划开雪白的皮肤如切割纸片一般轻易。其中一刀甚至嵌在了她骨头里，而那个早已陷入癫狂的男子却毫不顾惜地用力割划连带着骨末将匕首拔出，最后一刀狠戾地刺入女子的胸膛。“去死！”诅咒般的话语伴随着伤口渗入骨髓。
而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遥夜彷如再次死了一般，魂魄寂灭，无神的眼睛就似两潭深黑死寂的湖水，倒影着那个她此生至爱却伤她至深的男子，至始至终一动不动。
贴在窗前的白银也看呆了，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怒火冲天地吼叫道：“人渣！”随即踹开房门冲了进屋。
见到遥夜面如白纸毫无生机的样子，白银气的牙齿发颤，真想一把刀也插在那狗男人身上试试。她上前一脚将耿青踹倒在地连踢了数脚，然后一把抓住遥夜将她连扯带拉的揣出了房门。
绢丝的布料被割裂飘飘荡荡的挂在身前，原本美若月神的女子如今却比风霜吹打的草茎还要柔弱苍白，一股阴冷的死气从她周身不住地蔓延开来。娇艳欲滴的芙蓉花被冰刃切割，逐渐枯萎。
冰凉的胳膊透着森冷的阴寒，白银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放开了手。她忧虑地瞅着遥夜，朝红绡和白菱使眼色。喂！怎么办啊？还是赶紧先走人吧！
谁料遥夜竟低低说了一句，“我还清了，再不欠他。”
一道从眉角蔓延至下颚的伤口狰狞地巴在她的脸上，卷起皮肉的口子张牙舞爪地无声嚣叫着。
她轻笑，“这就是人类。这就是爱。”皎月般明净美丽的脸庞从伤口处开始消融、腐烂，露出一半森森的白骨。
“碰”的沉闷一声，一个人影从墙头栽了下来。那名趴卧在地的蓝袍青年一脸震惊地仰首看向这边，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遥夜的脸上。
清秀儒雅的面庞在夜色下看不甚清，只稀奇瞧见个轮廓，但那视线却灼人的厉害。颤抖的男声打破寂静：“你……果真……”抖动不已的声线透映出他此刻心中不可想象的强烈的情感动荡。
遥夜木然地看着他，恐怖骇人的骷髅面孔没有半分表情，她只是抚摸着自己脸颊骤然掉头跑向院门处，开门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众人反应不及，待愕然追出，她已经消失在一片夜色中。
“菱！追上她。”
——
几人寻至荷花塘便见着遥夜背对着众人安静地站在塘边。
白银不安地攀在白菱的肩头上喝道：“遥夜，你要做什么？”
“白姑娘不必惊慌，奴家不想做什么。”婉转美妙的嗓音一如初识般柔婉。
遥夜转身，触目惊心的可怕脸庞上却是带着笑容的。
白银担忧：“你身上的伤……”
“不碍事，奴家是活尸感觉不到痛楚。只是有些累了。”遥夜笑了笑，惨白的面孔比电影里的死灵还要恐怖。
“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你赶紧先躲起来吧。”白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提议。
“天大地大，到处都是人，又能躲到何处？”
白银不会安慰人，她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因此她到头来只能憋出一句。“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耿青只是例外，你不要太悲观……”
遥夜收敛了笑容，目光凝滞在白银脸上，那黝黑空洞的眼窝似乎随时都要涌出血泪来。
她淡淡地摘下手套，露出自己只剩骨架的骷髅手，摇首一字一句对白银说道：“人类太薄情。谁能爱我、怜我？他们爱的只是我的皮相，待到枯骨重现便厌弃憎恶，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扔入无间地狱。”
“……奴家只愿来世做猪做马也不趟这人世浮尘。”
她笑着一点点拔出插在心口的匕首，将它狠狠掷地，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烙在胸膛上。随着匕首的拔出，两滴漆黑的液体从心口的黑洞处滚了出来，滴落在了青石地上。黑液砸开的痕迹仿似两朵含苞待放的妖冶花朵，深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也随即仿若爆炸一般轰然在脑中四射开来。
“哥哥哥哥，遥儿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你是我妹妹，怎么能嫁给自己哥哥？”
“可不嫁给你，我就不能住家里啦。我舍不得爹爹娘娘还有哥哥……”
“唔。我们可以去求爹娘允你住家里。”
“娘说女孩儿嫁给别人就是别家的人了，他们不会同意的。”
“那你别嫁人了。今后我和大哥来养你。”
“哼。你不娶我，我就去嫁给大哥！大哥一定会娶我的。”
“遥儿——”
……
“二哥，昨日戏文里那句‘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是什么意思呀？”
“恩？大概就是情人怨恨一个叫遥夜的姑娘，但是竟夕却喜欢她吧。”
“好奇怪……怎么会有人起名叫情人？他为何要怨恨遥夜呀，难道是因为遥夜不喜欢他而喜欢竟夕么？”仙座童女般漂亮的小女孩天真地扑过来，就要抱住锦衣华服的男孩。
“我怎知道。你才多大，字才识得几个，整日听到些什么都要弄明白意思。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不晓得，你问大哥去。”男孩脸有些发红，鼓着腮帮躲开了。
“哥哥！”
……
遥夜柔弱的身子忽而一阵剧荡，原本惨白的右脸此刻竟是青灰一片，那颗失去光泽的剪水瞳被雾水盈满，一汪泪水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而她空洞的左眼窝里也不知不觉渗出一道黑红的血泪，蜿蜒扭曲地划过脸颊。
“遥儿！”一道清朗慌乱的男音划破夜空，直奔而来。沉重的脚步和着凌乱的呼吸声渐至。随即一位衣衫狼狈的俊雅青年出现在茫茫黑夜中，他在几丈外撑着膝盖停了下来，急速地喘息了几口，才朝这边急切地走了过来。
“秦仲离！？”白银惊，他还真追过来了？
遥夜震惊地望着那人，禁不住后退了几步。枯骨残肉的脸上爬满了血泪，在夜色下触目惊心，她不发一言，却入骨的惊惶哀伤。
秦仲离披散着因为奔跑而散乱的长发走来，他只将眼睛盯在那女子身上，无论她如何恐怖如何骇人，他都镇定地靠近过去，即便他垂落在两袖中的双手已经在不自已地颤抖。
“别！！”遥夜忽而失声惊叫。
秦仲离果真停下，他喘着还未平复的呼吸，放柔声音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跟我走，我到死都会陪着你。”
“你不是说喜欢我的脸？如今我容貌尽毁，你还喜欢我什么……你走吧。”遥夜笑得悲戚。
“我不介意！”
遥夜顿了一瞬，喉咙哽住。她沉默着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凄森的骷髅双手，认真凝望秦仲离的眼睛，说：“我不是人。”
青年身形僵住，嘴唇颤抖了几番，依旧坚定地走向她。清润的眉眼流露出的俱是痛心和爱怜。他道：“……我知。”
遥夜茫然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进自己，却在他即将揽住自己肩膀之际侧身闪开了。后知后觉地她似乎觉得这回答颇有趣，竟然轻柔地笑了起来。“呵呵——秦大哥，奴家知你心意了，可奴家无法与你一起。你该娶位好女子共度一生而不是同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遥儿！”秦仲离心口一痛，疾步上前不管不顾地握住她的肩膀，竟将那如具阴冷冰凉的身体紧抱在怀中。一股死气席卷而来，他的身子也被冻得条件反射地细微颤动了一下，却仿若未觉依旧温柔地抚摸着遥夜的发顶，誓言一般庄重慢语道：“遥儿……即便你是白骨红颜，我也愿以真心相待。”
温暖的怀抱如同拥抱着自己的旭日暖阳。秀雅俊逸的青年爱怜疼惜地凝望着她，珍惜地抚摸着她腐烂惨白的脸颊。“无论你变成何样，在我眼里都是最美的女孩。”
“好一个真心相待。即便如此你也愿爱我，可笑我和他夫妻一场那人竟要那般对我……”血泪渗透薄衫贴在他的胸膛上，女子弱如羸柳的身子靠在他的身前发着抖，良久她才抬头缓缓道：“秦公子，奴家一直很好奇你为何会喜欢奴家的容貌，是因为奴家长得像谁么？总觉得你每次看着奴家，都像是透过这张脸望着其他人。公子，你喜欢的不是奴家吧？你怀念的也只是她而已。”
在秦仲离怔忪间，遥夜已经推开他离开了那个温暖如清阳的怀抱。她后退数步，恭恭敬敬地朝他做了个万福，平静淡然道：“多谢公子厚爱。可奴家心已死，不会爱你。如今奴家已了却了心愿，没有遗憾，也该离开了。公子你也忘了过去吧……希望秦公子听奴家一言，即便你我再如何痴念都不会改变什么，我们皆该学会忘却——放下吧。”最后一句她是盯着秦仲离的双眼说的，仅剩下一只的剪水瞳纯澈的仿佛回归了质朴，眼神却莫名的复杂。
“不是！你就是遥儿！除了芙遥没有人会绣出那双生并蒂莲，你的容貌、你的绣工和喜好同遥儿有九成相似！我原先也总不敢相信这天下之事怎会如此巧合，毕竟遥儿早已不在人世。可十年前芙遥的墓穴被盗，尸身也不见了，如今你……遥儿，你定是忘了。不要怕，哥哥这一世都会护着你！”
秦仲离忽而激动地挥起手臂，他的长发伴随激烈的动作纷乱地垂落在前襟前，几缕头发遮住了小半张面颊。那俊秀的脸孔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又显出几分痴狂而狰狞，秀雅的眉眼被沉郁堆积。
“自三年前你出现后，我日夜无不备受煎熬，既喜又忧，只想着将你带回身边。可我总惧怕你只是长的同遥儿相像，只是我思念成疾入了魔障才出现了臆想。看着你和耿青日渐亲昵，我好恨那个混帐东西，总忍不住想遥儿是我最爱的妹妹，这世上怎能有别的男子同她那般亲热。不过现在不怕了，我确信你是遥儿！你不需再念着耿青了，你是我们秦家最珍贵的宝贝，哥哥会疼你护你一生一世！遥儿你再不必落泪伤心了。”说到后来他竟也哽咽了起来，泪花凝在眼眶中不一会儿就滑下了脸颊。这是他自芙遥死后第一次落泪，只因心中沉积十年的悲痛苦楚已到了难以忍受的极致。
遥夜移开视线，又退后几步至塘边，只再一步就是黑沉的荷塘。“前尘往事我已不记得，我是谁已不重要了。靠着皮肉色相得来的欢爱本已经知足。若非红绡公子的一番警言，奴家自己也已忘了初衷。只是现在才知道……这般痛苦的爱恋倒不如不要。”她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大怒大悲后似已心如死水，再难起波澜。
“遥儿……”
“奴家只是一具尸骨，哪里是集万千宠爱的秦小姐。公子你的妹妹早已不在人世，何必如此执着？好好活着才是对令妹最大的安慰。”遥夜打断他的话，尽量扯开一个笑容。
秦仲离恍若未闻，只道：“遥儿，你跟我回去，嫁给我你就又是秦家的人了。”说着就要逼近来拉她的手。
遥夜避开，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如今闹成这样，我如何能嫁给你？秦仲离，你当真是个痴儿。”
“你说过会一辈子陪着我——”他似陷入了迷障中，秀气的眼睛里充斥着绝望，死死将那红粉骷髅锁在视线里，生怕她再次离开。
遥夜回望他，面目全非的可怖脸上勉强做出一个表情。她涩然开口：“如果……她在世，奴家相信她一定会遵循诺言的……秦大哥莫再犯痴了，快醒吧。”
“不对！你是我的遥儿，是我永远的小妹妹。哥哥不离开，永远不让你一个人。”秦仲离捂住青筋突突跳动额角，一双眼睛瞪的通红，他痛苦地哑声骤然低吼着朝遥夜探出手。
半身骷髅的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她身子一转便朝红绡所站的方向走去，行了几步才回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的遥儿十岁的时候就死了，她永远只是十岁。我是遥夜，不是秦芙遥。”
白银已经看呆，这事情发生的太具戏剧性。他们站在一旁就像三位看立体电影的观众，置身事外不能插上任何一句话帮上一点忙，而故事女主角就这么调转对手朝他们过来了，因此未有准备的白银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红绡和白菱倒是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未有过多反应。
一声低哑无力话语飘了过来，“……那就让我去黄泉陪她吧。”
众人惊愕地向声源看去。遥夜也闻声猛回首，“你！”
塘边遥夜原先站着的危险位置取而代之的是秦仲离。青年平日挺直俊逸的身姿此时显得颓废而病弱，那贵族公子的轻狂气势在一念间消失殆尽。苍白秀雅的脸上毫无光彩，只剩下掩不住的茫然绝望。
他缓缓地说着，似在自语，“芙遥死了，秦仲离在十三岁那年也已经死了。”
“秦仲离……”问题严重到生死殉情上，人命关天，白银不敢随便开口乱喊，偷偷挪了几步到红绡身边扯扯他的衣袖。红绡垂首，一眼便见得白银忧心忡忡的焦急面孔。手指微动，他便探出空闲的左手轻轻牵起白银的手，温柔地握住，轻语道：“我们不便管。”
清甜的荷香从塘面飘溢而来，天尽头裂开一道泛白的口子，黎明将至。
遥夜与那已决然抛开生死的青年静静对视。
良久她才伸出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疲惫而痛苦地喃喃妥协道：“何苦……哥哥，你何苦……”
重生之后她一颗心只给了耿青，因他快乐幸福因他伤心痛苦，却遗忘了生前她最亲密也是最爱她的那个人。如今回想起来这三年的形同陌路，心里竟比十年前溺水而死还要绝望痛苦，所以她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此话一出，在场数人心中自然明了。白银心神激荡地顿时紧握住红绡的手。但当事人却显得格外镇定，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眼神炽热执着地凝视着说话人。
“对不起……二哥，我竟然忘记了你。”腐烂变化严重的脸上隐约能瞧出歉疚和悔恨之意。
秦仲离微笑，如释重负般他的肩一垮，仿佛压在身上十来年来的包袱也随着她的呼唤尽数抛开了，长年积郁的阴郁和思念也终于得以消解。他毫不犹豫地朝遥夜走了过去，伸手怜惜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狰狞的血泪，带着宠溺的语气回答：“哥哥不怪你。”
没有过多的衷肠相诉也没有抱头痛哭的场景出现。他们只看着对方，随后遥夜轻轻说了一句话：“二哥，我是不该在这世上的。你将我埋了吧……尘归尘，土归土，既为枯骨便该归于黄泉路。”未带他反应，她脚步移动向后挪去，表情似乎想要哭泣却又似极度的疲惫，“我很累了。遥儿想走了。”
遥夜！？白银脑中神经一跳，心中泛酸，却仍保持着动作一言不发地在一旁静观。耿青虽让她寒心，可秦仲离却无论她是人是妖都真心爱护她宠溺她。死而复生已是上天恩赐，无论经过和结果是否苦痛也的确该知足了。
“我曾无意获一位恩人的三滴血而复活，如今已落了两滴，只需再落下一滴我便会变回枯骨……二哥，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遥夜坦然与他对视，仅剩的一颗眼睛此刻明净清亮如耀目的宝石，眼中的复杂情感忽而卷起滔天波浪，“二哥，你为何要娶我？”
秦仲离似乎已经懵了，苍白的脸上血色尽无。他呆看着她自语似的地回答：“如果我不娶你，你怎么能回到秦家？一个早已化为白骨的死人，家族怎会接纳？”
遥夜笑了，那脸却比鬼哭还要狰狞难看，“……原来如此。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她不再躲闪，反而走到秦仲离的跟前，伸手揽住他的腰际轻轻靠在他的胸膛前抱了抱他。她贪恋地闭着眼享受这久违的温暖怀抱，眼眶中又有血泪涌出，“二哥，我好想念你。”
俊秀青年、骷髅女子相依相偎，亲密绝望地拥在一起。
“如果当初我走了，那该多好。我们就不会痛苦，他也不会受伤害……他还是玉阳楼的少东家，会娶个温婉的妻子共度余生而不是娶一具腐烂的死尸……而你，也不用再受这生离死别之苦，第二次失去妹妹……”
晨曦的薄光从天边蔓延而来，遥夜握住青年的胳膊，踮起脚尖轻柔地用自己尚算完好的右脸亲昵地贴在青年的脸颊上，却并无半分旖旎之情。她嘴唇动了动，用只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语：“如今我才敢这么做……从前我是决计不敢这么做的。”言罢她侧了侧脸，一半柔软的唇哀伤地吻在他的侧脸上。
这个动作做完后遥夜便推开了秦仲离，毅然决然地转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垂眸敛目走到红绡面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谦卑地跪下。
女子带着满脸的泪痕仰头祈求似的恭敬道：“令狐，求您成全……助遥夜祛除灵血吧。”
黑红的血痕可怖在半张骷髅脸上划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纹路，那脸显得诡异又可笑。
红绡看了她半响，才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华丽的银白剑鞘点在她的心口上，最后一滴液体从匕首刺破的伤口处滚了出来，黑珠坠地似黑墨泼纸一般炸开，落在地上勾勒出一朵盛开的带刺花朵。
遥夜舒了口气，嘴角扬起一道笑容，她俯身对着红绡又磕了个头，便突而一瞬失去了所有气力一般瘫软在地。
红绡垂眸看她一眼，牵着白银往后移了一步。他单手持剑站在那，一言不发，收敛了笑容的秀美脸庞显得圣洁又蛊惑，清贵的桃花凤目专注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红粉骷髅，带着七分多情三分凉薄。
“遥儿！”秦仲离脸色惨白地踉跄着扑了过来，他失魂落魄地将死气森森的遥夜搂抱在怀里，想喊她却已悲痛哀决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无声地张口一遍遍唤着‘遥儿遥儿……’
遥夜的双眼都已看不清，前世重生一幕幕在脑海飞速的滑过，她倾尽所有情感挚爱的人啊……耿青、二哥……当她死去后，唯有他依然将自己镌刻在心尖，如今，也唯有他守在自己身边。今生所恨所爱在化为尘土后又该去何方……她气若游丝地靠在秦仲离怀里，费力地朝他挤出一个微笑，喉管似被切割了一样，她嘶哑着声音无力地问：“哥，你爱我么？”
当亲情爱情交融，短暂的一生，半数都被生死相隔的思念填满，那沉重的分量让他们都已分不清这深入骨髓的眷恋是来自何种情感。
一滴滴清凉的液滴落在蚀化的肌肤上，沁凉的融入了心头。“……”
“呵……真傻……。”
肌肉萎缩、腐烂、风化，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就这么在他的怀中化为一具白骨。
佳人已逝，只剩红粉枯骨，一地绫罗衫。
十年执念，一世宠爱，都因红颜白骨而休止。他捧起那具骷髅，在它的头骨上轻柔地落上一吻。
一镜塘水因呜咽而轻颤，远方隐约有人声传来，东方旭日升起，却照的跪坐在地上的青年连影子都在发颤。
情不知所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生死死皆因一情字而已。
……
“遥儿别动。”
“二哥，我好累呀。”
“就快画好了，乖，别动。”
“真好看！二哥，你以后不能给别的女孩子画画，只能给遥儿一个人画。好不好？”
“那以后我要成亲娶妻子的。怎么办？”
“不管不管！二哥不能娶妻子。只能娶遥儿。呜”
“好好——我不娶不娶妻了，就陪着你。”
……
白银三人默默地离开，红绡回秦府找人处理后事，白银和菱在站在十来米外的杨柳下看着那仿佛天地都倾塌了的青年。
清冽如泉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为何要分开？”几乎整晚未说话的白菱却忽然开口了。
白银沉默了一下，回道：“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行尸，身份不同不可能在一起。”
菱不说话了，只盯着白银发红的眼睛看。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学着红绡牵她的手法，生涩地直接握住白银的右手，“我们一样，不怕。”
白银怔了怔，侧头看他。菱那张冷艳昳丽的面上虽面无表情却一脸的认真专注。白银脑袋转不过来，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呆呆道：“不只是这个。”
“何意？”近日来因受到红绡的熏陶，菱说话已大有长进，不像白银讲话总那么白话文。
“他们是亲兄妹，在一起有悖伦理。”白银答道。
菱立刻举一反三道：“就像你和浅降？”
白银点头，“是的。”
她试着用菱能懂的句子来表达：“在人类的观念里，亲兄妹不能结合，就连方才遥夜亲他的哥哥也不允许。”
菱难以理解，“想亲就做，为何顾忌？”
白银不太想纠结这个话，于是说得严重，“因为这是会令家族蒙羞，还可能要被族人驱逐的。”
“浅降总是亲你。”冰雪般的面上神情一凌，青空色的眼睛迷离渐消，气息隐约有了变化。
“因为他脸皮厚。”白银回的心不在焉。她心情低落的遥望着秦仲离维持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姿势，随即仰头望了望天空，鼻头有些发酸，眼泪似乎在汪在眼眶里就要掉下来了，本来不打算哭的白银终于情不自禁地小声开口：“菱，我有点忍不住了……”
菱仍旧在思考方才的问题，乍听到白银的这句话，根据在人世不多的经验想了会，用人类语言一本正经地认真问道：“你要尿尿？”
“……”
泪意瞬间憋回，白银黑了脸，朝他咆哮道“我想哭啊混蛋！”
“呵——”动听婉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身后竟多了一人。
白银尴尬，听到声后转头怒目那人：“红绡你笑什么！？”
红绡无辜地抿唇微笑。
“什么感觉都被你们破坏了。”少女虎着小脸甩袖转身暴走。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